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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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氏下足了決心才說出來這番話來。

俗話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向氏跟許生之間的感情, 也不是一天天變淡的。

剛成親那會兒,兩個人也是好的跟蜜裏調油一般, 如果說生活中有什麽不盡人意的地方, 當屬許家的那個老太太, 向來不是個善茬,許生把孝道看的很重, 女子輕如衣服,還不到三年, 夫妻的感情由濃變淡,漸漸便的連陌路都不如, 向氏離家半個月,許家竟未起任何波瀾。

向氏說到這裏也是傷心,眼淚嘩嘩的往外流, 說起當年嫁到這裏的經過,這兩年多以來的生活無處不是傷心,講來講去無非就是跟許生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哪怕給別人做下人自食其力, 也比跟他在一起糊著過日子的強。

四喜見她臉色很不好,覺得是三丫的話觸動了她的心事,狠狠的瞥了三丫一眼,三丫識趣的進屋泡茶去了。

見向氏正是一副站也站不好的樣子了, 這樣的顏色, 只有第一天見到她時才見過。自打她進了這個門, 也從沒見到她臉色這樣不好過,心知她哪天想通了,終歸是要回許家去的,內心裏並沒有想過她會在這個家停留太久。

只是向氏向來妥帖,若是離了她,一時三刻到有些接受不了。

想不到此時向氏自己提出來要與許家相公和離。

換做四喜,都下不了這麽大的決心,不知道平素看著可柔弱的向氏,是如何下定這麽大的決心,提出和離的,這到底是一時沖動,還是深思熟慮?

兩人在廊下並排坐著,四喜還是想規勸向氏幾句的,俗話說寧拆一座座,不毀一樁婚:“向家姐姐,你這話是如何說得的,兩人要是離了,就再也沒有可能在一起了,許家老太太終歸再不是,最終也是許家相公跟你過一輩子。我說句不好聽的,她老了,能活多久都未可知的,你想想將來的路,一定比現在好走。”

向氏的模樣倒是清秀,一雙眼睛水汪汪的能養魚兒,聽四喜這樣勸她,眼淚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低頭不語,過了許久,才低聲說道:“我想好了,只是我一個弱女子也無處可去,你這裏若是要人,我就在你這裏,她若是來鬧我就走。”

她說起這話來楚楚可憐,四喜哪裏肯趕她走,家裏如今也要人,店裏以後也是要人的,左不過一個向氏,又不是沒處去了,只是許老太太若是真鬧起來,她有些吃不消。

想到這裏,握住向氏的手說道:“這種事情你當真要想好了,許家相公好歹也是舉人,若是朝廷那邊派了官,你就可以做官太太了,何故在我這裏做這些活,領這點微薄的月俸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若向氏是一時意氣要跟相公和離,自己不勸和反倒勸分確實不合適。換做以前,四喜肯定義憤填膺的支持向氏的,但如今她也是個嫁了人的小婦人,有家有丈夫,知道一家人在一處的好來,眼下還是盡量勸勸向氏不要意氣用事的好。

向氏低頭不語,還當是東家對她頗有些嫌棄,四喜慌忙安慰她:“我並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只是婚姻是人生中的大事情,你自己需要想好。”

“我想好了。”向氏恨恨的,紅紅的眼眶中帶著一絲恨:“我並不是突然才有這個心思的,其實我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人,即便如此我也並未有跟他過不下去的念頭。那天我餓了,也就是煮了一面碗吃,竟然叫我跪祖宗牌位,我一個大活人,不想整天如地鼠一般活著,我想光明正大的走出去,跟許家斷的幹幹凈凈。

夫人,我知道你人好,也有本事,我不如你這般決斷,否則早就從那裏走出來了,官太太也罷,狀元夫人也罷,我一點也不羨慕,那老太太愛聽人講說我命格不好不利公子讀書,就百般為難於我,以前我也怨自己命不好,娘家人又離得遠,能嫁給個秀才,婚後他還中了舉人,我心裏是多有些自豪的,便是這一點點虛榮心,叫我一步步陷了進去,荒廢了這幾年。

這些日子在你這裏我過的很好,吃飽穿暖不成問題,還有月錢領,比在許家做那便宜媳婦不好上許多。你且幫我想想如何才能與許家和離,先前我跟婆婆提過要和離,她開口就要我賠100兩銀子,說是我在許家這幾年的飯錢,我一個大活人,又不是不能做事情,吃吃喝喝未必就算我占了許家便宜!”

要說也是許家無恥,哪有和離之時還要妻子賠錢出戶的。

四喜沈默了許久,終於還是說出來她的心聲:“一個女人從頭開始未免難些,但如果你想好了,我也會盡力幫你的,至於許家要勒索一百兩銀子純屬無稽之談,許家公子是個舉人,他是害怕自己與人和離影響未來在官場的仕途,才拖著你,可如果你真下定了決心也不需要管這麽多,他怕和離影響名聲,更怕一個讀書人勒索婦人的名聲傳播出去,我去找他談談如何?”

向氏聽說和離有戲,眼睛裏都放出光彩來:“當真,我當真可以不用賠給許家錢,就能和離?”

這樣看來,向氏和離的心思是很堅決了,否則也不會一副得到解脫的樣子,四喜堅定的點了點頭:“是,他如果還想做官,就不得不同意,只是要委屈一下你。”

“要我做什麽呢?”向氏說。

“他必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你,不如你也退一步,以不能生育子女為由與他和離,無所出本來就可以休妻,如果將來有人刺他,他也不至於名聲太差。”四喜接著說:“或許這樣,他能接受一些,只是你要委屈一些了。”

向氏擡擡頭:“無所謂,反正我不想嫁人了,家中如果要人我就在這裏幹,如果不要人了,我就去找下家,天大地大何必浪費在這家人身上。你知道嗎,我不知道多羨慕你,你會識字,又有個疼你愛你的相公。其實這些沒有也沒關系,以後我會自立自強靠我自己,我想堂堂正正的從這個門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都與平時不同,這是一個人重獲新生時的樣子,向氏帶著希望走向新的人生,而她李四喜呢,會不會像向氏這麽勇敢?

“向姐姐,我會幫你,你如果要尋個不同活幹,等以後客棧開了你可以去客棧幫忙,斷不會不給你活幹的。”四喜覺得這麽年輕又有朝氣的生命,不該浪費在小小的院子裏,她有更好的將來。

向氏聽聞自己有跟那許家公子和離的希望,瞬間高興的像出了籠的雀兒一般,蹦蹦跳跳的走開了,她本來也年輕,只是在許家的這幾年蹉跎了人生,還沒走多遠,聽見她“哎喲”的一聲。

“向姐姐,你怎麽了?”

向氏的聲音梗了好一會兒,支支吾吾的回她:“沒事,我去後院做事了啊,你有事叫我就好。”

說著這話,聲音越飄越遠跑開了去。

***

四喜出神想了想要如何去跟許家公子說這件事情,她一個婦道人家,丈夫又不在家,如何才能做到不避嫌疑,又妥妥當當的把這件事情辦好,這樣看來還得找向氏一起去,自己就算再熱心腸也不能越過他們去談人家夫婦二人的事情。

日頭斜斜的落了下去,掛了半張臉在天空上,正月裏了,外面依舊還是冷的。栓子見大門沒關,筆直都了進來,李家村的鄉親就是這個情況,家門如果沒關,直接就進去了,他也沒有多想,走進了院子,看見院中坐著的四喜,半天半天沒認出來,盯著看了許久,才怯怯的叫了聲:“四喜?”

栓子臉紅紅著站在院中,也是因為過年,身上終於換上一身新衣,個把月不見,比先前更壯實了些。

想起因為奶奶秦氏的事情,兄妹幾人生疏了不少。他性子極為靦腆,從小被娘嫌棄太過於老實,不如毛蛋聰明,在娘孫氏面前,他打小就說不上話,只知道老實的挖地,種地,這樣的而自然也不知道怎麽保護幾個堂妹。即便如此,李有勝不在家的時候,老大家裏的水、木柴、編筐子用的竹子都是栓子趁著夜弄了來的,那段時間如果不是有他,幾個女人的生活會更難過。

對於這個堂兄,四喜心裏只有感激。

因為兩家關系的疏遠,後面跟栓子之間都沒說話幾句話,後面因為奶奶的事情,更是沒有往來了,他今天來這裏找自己,想必也是有事情的。

“栓子哥,你啥時候來的,進來坐。”看到栓子四喜挺高興的,想不到他能來找自己。

栓子也不知道是碰到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了,臉前所未有的紅著,語無倫次起來:“我見門開著就進來了,你這院子裏面…都是家裏的人嗎?”

四喜心道我這院子裏面不是家裏的人難不成還有外面的,他這話問的倒是奇了:“是啊,自然是這裏的,你來坐啊,我喚人給你泡杯茶。”

只有短短小半個月不見,那個鄉下的妹妹,如今儼然是城裏的少奶奶了,以前那個大喇喇的李四喜,變了許多,栓子越發覺得不自在起來。

四喜在廊下拉了拉鈴,喚後院的人過來一趟。

栓子在四喜旁邊別別扭扭的坐下,一起長大的妹妹坐在旁邊,如今感覺怎麽這麽別扭呢?親戚間有兩種心理,一種是見你發達了,貼不貼得上都是要過來蹭蹭熱度的,或者三天兩頭借錢,或者想要其拉扯自己一把;另一種就是生怕麻煩了對方,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來打擾你生活的。

栓子明顯就是第二種。

他刻意打扮了一番才進城,換做以前,即便是過年,吃完早飯他也照樣扛著鋤頭下地。

因為日曬雨淋,比大丫大一歲,比四喜大兩歲的栓子看著過早的成熟,倒是叔叔李有才,平時懶在家裏,皮子養得比兒子還嫩。

說不出是心疼還是什麽,四喜覺得心裏有點發酸:“栓子哥,我成親你都沒來。”

栓子紅了眼眶,他一貫不會撒謊,終於還是憋出來一句謊話來:“家裏事多。”

不用說這肯定是借口,無論多忙,妹妹成親都是要空出時間來的了,終究是兩家的關系不一樣了。

“我是想來找大伯的,剛才我去客棧那裏找過了,沒見人,想看看大伯在不在這裏。”

“我爹沒在,你是為了你奶奶的事情來的嗎?”

你奶奶,秦氏如今已經成咱奶奶變成你奶奶了,栓子沒能適應這個變化,村裏的風言風語他也聽說過了,都知道他有一個這樣“得勁”的奶奶,別說大姑娘了,就算是年長的婦人見到他們一家都要繞道走,生怕沾到些秦氏的晦氣。

是了,有一個這樣的親人也不是他的過錯,只是以後誰敢把姑娘許配給他呢,家裏那五畝地保不保得住還難說,光這樣的奶奶這樣的娘,還有個半失心瘋的妹子,誰嫁過去都是一輩子的負擔。

“你若是過來說你奶奶的事情,我勸你還是不要講了。”

“四喜,你去跟大伯說一說,奶奶都這麽大把年紀了,剛才我去牢房看她,人都瘦了一大圈,她也知道錯了,我求求你,叫大伯別告奶奶了好嗎?”栓子眼神中滿滿都是祈求,若是換做平時,四喜早就心軟了,但是想想秦氏那副模樣,掙紮著從病床上爬起來都要告倒繼子的女人,這輩子能知道自己錯?

笑話!

栓子大概不知道,事情牽扯到人命,就不是民風民俗的案子那麽簡單,原告人撤訴就可以了。她垂著眼眸看著地上,低聲說道:“栓子哥,這事不是我不幫你,你去縣衙問問就知道,不是我們說不告就不告的。”

“四喜——”栓子的臉色變得煞白:“大伯早就想好了這一天的對不對,那天開堂我也去聽了,大伯叫了那麽多人去,一定是提前很久做好了準備的。為什麽要鬧成這個樣子呢,我們明明是一家人,為什麽要鬧成這樣?”

他只是李家村的一個鄉漢,什麽都不懂,早起挖地刨田,老實巴交,甚至連河岸鎮都很少去。這樣一個老老實實的人,怎會想到他的親奶奶,竟然是謀殺了幾個人的主謀,當他知道這個事情時,只覺得兩眼一抹黑,差點沒暈過去。

“栓子哥。”四喜往前一步,卻不料栓子下意識的退了一步:“到今天這樣的結局確實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從三十多年前,就埋下今天的恨,如果她沒做過,誰都冤枉不到她,如果她做了,不是我們說不繼續追究就可以的。”

一向不聲不響,也從不曝露自己情緒的栓子,在這個時候差點沒崩潰。

四喜接著說:“你想想,兩條半的人命,我奶奶當年才二十一歲,生完我爹才兩個月,就撒手人寰,如果不是三太爺保住了他,只怕我爹如今都不在了,還有何海林的娘,那個女人又有什麽過錯,丈夫死了,如果不是她攛掇著何氏族人分了她家的田產,怎會被人逼死,還有何海林,他當時才幾歲,又有什麽錯,差點被她害死?你想想這些人,就知道我們該不該原諒她,我們拿什麽去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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