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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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四海這樣無恥, 竟搬出來死人辯駁, 可氣煞旁人。自縣裏杜絕吃絕戶以後,這些人倒不會傻到明刀明槍去搶, 無非找些借口出來, 像何家的這樣的, 便是說何海林的爹何東借了他們的錢。

這就是人無恥之處了,都是族中堂兄弟, 誰也沒個提防的,誰知道哪個趁著何家家裏沒人看著的時候就跑進來按個手印, 立下借據,等何東一走, 未亡人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

四喜心念一動,總扯借沒借這些也沒用,既然如此, 不如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客棧修正之時她閑暇時間比較多,吃過不懂朝廷制度的虧,便想把行商所用的法度了解清楚,於是看過一本書叫《商律典》, 典籍中明確規定各行各業行商準則,比如鹽鐵不能私販,銅礦非朝廷特許的部門,尋常部門不得私開, 還有一項規定, 明文規定了借貸之息至高不得超過兩成, 且兩成利息只泛用於短期借貸,像何家這種長期借貸則是不能超過一成五,總算下來,也不至於像何四海算的那樣,借了不過幾兩銀子,最後把上千兩家產賠光。

***

“大人。”

尋著聲音看過去,聲音是從角落傳過來的,周敞眉心一抽,心道:好俊的小婦人,卻是跟永王殿下站在一起,看模樣不像大家大戶出生的女子,難不成是永王殿下在民間養的外室?

就算是外室,他周敞也得罪不起的。

近三個月的修養,讓她皮膚比之在李家村編筐賣菜時更加白皙細嫩,但眼睛能看到之處,膚如羊脂玉,眼若黑夜明星。老辣的男子甚至用眼就可以判出,這肌膚如剛出爐的豆腐腦一樣,戳戳就能出水,也難怪能叫殿下這般深情跑來跑來窮鄉僻壤會她。

四喜從堂下擠了上去,盈盈一拜:“民婦也是李家村人士,有幾番自己的看法想說給大人聽聽。”

若非報備過的證人,是不得上前喧嘩的,偏生聲音好聽的如三月清啼的黃鸝鳥,衙役看楞了忘記攔,等想起來時縣太爺擺擺手示意她上堂。

周敞有點輕度近視,待小婦人上前才發現,比方才朦朧之時更好看,公堂上不能失態,否則即使是碰也碰不得的女人,多看幾眼也好。

本就是瞬間恍神,旁人也未見瞧得出,偏生太爺自己心虛,捏拳捂嘴,清清嗓子,說道:“你且說來聽聽。”

且不說太爺,連堂下都一片靜,眾人都瞧著大膽上堂的四喜。

這小婦人約莫十五六歲,圓圓的鵝蛋臉上還掛著些嬰兒肥,遂顯出些稚氣出來,膚白肉嫩,一雙桃花眼微微往上翹著,再長個幾年,可堪稱絕色。

堂下靜了片刻,很快就有人交頭接耳起來。

“這小婦人膽子到真大!”

“可我卻只看見她長得好,像畫裏面走出來的美人兒......”

“那樣美的小婦人看上我一眼,都能叫我.......”

周遭之人附和著齷齪的笑。

四喜款款上前,說道:“民婦且不論十多年前一個富甲一方的大地主為何向一群窮困鄉民借貸治病,單論借貸一事。本朝立《商律典》規範行商之行徑,各行各業準則,借貸經中明文規定,民間借貸利息至高不超過兩分利,為何裏長大人口中會有八分利的覆利之多?數十年前立此法,便是因為民間有許多人被黑心貸者所騙,將月利一分,說成年利一分,這種借貸無異於是一種騙局,大人,若有人公然高唱長生庫該如何處理?”

何四海強詞奪理,大言不慚說借貸雙方皆有憑有據,讓堂上太爺好一陣尷尬,周敞雖然多斷刑案,卻不曾詳讀大夏條條律歷的,光《商律典》這樣的法典有十幾部,他也是略知一二而已,剛好小娘子給了個臺階下,點周敞一聲爆喝:“好你個何四海,虧你還是身負功名之人,膽敢在大堂上大言不慚,說什麽八分利九分利,今天不治治你,本縣妄為一方父母!”

周敞這話大義鼎然,威嚴赫赫,引來堂下一陣叫好。

虧何四海讀了一肚子經綸,其實是不通法典的,他本以為借貸雙方有憑有據,便說得通,誰知道借貸利息還有至高點之說,又聽太爺喝道:“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今天為斷李有勝狀告秦氏殺母一案,本案暫且不提,壓後再審,傳仵作!”

***

秦氏作為被告跪在躺下,誰知道自己告繼子失孝無狀卻讓自己成了被告,成了一樁殺人案的主犯。

“民婦無罪。”

“有罪無罪,查過驗過才知曉!”

衙役去過李家村問了一圈,但凡十五年前住在村裏的莊戶人家都記得有那麽一樁子事,李家村的大地主何東死後,何家那片地竟然給了李家。

莊上攏共就那麽大,這點子稀罕事情夠別人談論很久的,何家的地被族人分了個幹凈,連主持分地的何四海都分得了五畝地。

要知道尋常莊戶人家攢一輩子,也未必有錢買到這麽大塊地,平白無故的多了一篇地,旁人自是要論道的,一說能說上好多年呢。

“何四海,連你也分得五畝,那何東也欠你錢啦?”

“自然,何東是欠了我銀子,也打了欠條的。”

“欠條呢?”

“太爺。”何四海臉上露出那種莫名的笑:“這件事情過了這麽多年了,即使小的想留下那張契,也沒心思留到今日啊,不過當初何東借了小的十五兩銀子,兩份利,借了幾年,便用五畝地抵了。”

人至賤無恥至斯也是無語了,剛才才告訴他利息抵死最高兩分,他便現學現用起來,周敞被這人的厚顏無恥折服到半晌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心累:“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再說。”

馬上就有衙役沖了過來拖著何四海往外面走要打板子了,何四海蹬著小短腿兒亂喊:“憑啥打我,我可是有功名的秀才,你就算是大老爺也不能想打誰就打誰的,你說你憑啥!”

看見何四海這幅不要臉的模樣,四喜在一旁幾乎都要笑出來,跟嚴鐵柱在一旁咬著耳朵:“你在村裏時見過他那幅趾高氣昂的樣子不,從我出生後見到他都是得意洋洋的,據說李家村以前沒秀才,他中了個秀才,回去便當自己成了李家村的狀元郎,走路的時候眼睛都對著天,誰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呢。後來他做了裏正,也是不幹好事的樣子,旁的人見到孤兒寡婦都要上前幫扯一下,這廝倒好,三角眼一瞪,先刮人有沒有油水,看見他這幅模樣我竟沒有絲毫同情,只覺得開心。”

她說這話時,兩頰滲透出隱約可見的緋紅之色,像初春第一夜綻放的桃花兒,秋波含黛,紅唇微啟含笑,撲撲的擦著丈夫的耳朵邊兒,撩得丈夫小腹到腰都腫腫脹脹的,只得握緊她的手,把她帶進懷裏藏起來,防她這麽美的模樣被旁的人瞧了去。

跟這人多說一句話都感覺要窒息,周敞無力的晃了晃手,傳了仵作上堂。

***

縣衙的仵作五十來歲,與刑獄斷案頗有些經驗,縱使這樣,一聽說要驗骨,且驗的是一具三十多快四十年前的屍骨,只覺得頭皮發麻,大叫如此不能驗,最後還是李有勝出來,說道:

“草民對驗屍驗骨也頗有心得,早年在軍中之時,時常有遇見暴死之人,軍營中並沒有仵作隨行,遂草民跟著周邊郡縣的仵作學了些。”

周敞說道:“想不到驗屍驗骨你也會,不過你是本案的原告,不便親自驗骨,但你可以把驗骨之法跟仵作交流一二,讓他判斷是否可用。”

李有勝說道:“男女之骨中胸前骨、心骨、項與脊骨,大椎骨,椎骨、肩井及左右飯匙骨無太大異常,左右肋骨男子各十二條,八條長,四條短,婦人各十四條……”

仵作聽到此處漸漸點頭,若是要驗骨,首先要驗明男女,身高等,以正其身份,以免有人將他人屍骨混雜其中擾亂視線,最後說道:“若我母親是被人砸暈了頭丟進河中淹死,則頭骨有明顯的傷痕,當年我母親卻是是溺死,雖溺死是致死的主因,但若沒有人在她頭上砸那麽一下,又怎會落河,落河下水後,又怎會毫無反抗溺水而死,秦氏,你說對不對?”

秦氏坐在地上已經抖若篩糠,怕是只有她心裏明白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尋常婦人哪有膽子幹這樣的事?秦氏當然不是等閑婦人,若換作旁人,早就嚇死在當場了。

李有勝厲聲喝道:“秦氏,你幹過一次便不怕了對不對,才會有第二次慫恿何家家人分得何東家產一事,一是為了逼死何東的夫人,讓看到你拖我母親入河的證人在世上消失,你則手不沾血的除掉唯一一個知情者,其後你又不放心,動了殺何海林的念頭,用天花病人的衣冠將其害得天花,好就這樣病故去,誰知道何海林命大活了下來。”

秦氏強撐著精神聽繼子這般那般講說,她這樣的婦人,沒有那麽容易崩潰,反問道:“你說我捧著天花病人的衣服給何海林,你看見啦?我做這種事情,我自己不怕天花嗎?”

李有勝冷哼一聲,並不吭氣,卻是身後一人用粗啞的聲音答道:“他沒看見,是我看見了,秦大姐,我們隔鄰隔壁住了幾十年,你什麽時候得天花的,又什麽時候好的,瞞不過我,老二三歲那年你得過天花,雖然你臉上沒有像旁人那樣留下麻子,但是當時替你診過病、開過藥的就是我兄弟,你若是還想狡辯,可叫縣太爺傳我兄弟來堂問。至於你把天花病人的衣服給何海林,也是我親眼瞧見,若不是我親眼見到,我又怎敢相信你就是那個殺了那個雪大姑娘的人。”

說話這人正是跟秦氏比鄰而居三十多年的賀寡婦,三十多年的老鄰居,這人是什麽秉性怕是沒有人比她更加清楚的了。

雪大姑娘也就是李有勝的生母,她死的時候不過十八九歲,還是個新鮮大姑娘的模樣。若要開棺,如今看到的只是一具屍骨,若不是秦氏那一石頭砸下去,又將其丟進河中,她本該快快活活活到老,看著膝下兒孫滿堂,盡享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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