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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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人是栓子。

一群女人齊颼颼的把目光投向他。

栓子的個子不高, 像秦氏那一脈人, 個子都是不高的,二叔、栓子、雪娟、毛蛋, 各個都是手腳具短的類型, 這種人一般個子不高。

仔細想想李有勝這邊這支人, 都是四肢纖細,個子高的, 應該都隨了各自的娘。

因為常年在地裏的勞作,栓子的臉上都是黑黑粗粗的模樣, 年紀看著比嚴鐵柱還要大,事實上他跟大丫同齡, 比嚴鐵柱要小上五歲。

栓子平時並不多話,但是私底下對四喜三姐妹都很好,如果不是他每天去山上砍竹子, 四喜也沒得竹子可以做蔑貨,除此之外,家裏的柴火都是栓子在山上砍了來,又偷偷送過來的。

旁的不說, 就說這心意也很難得,他若是光明正大的送東西來,秦氏和孫氏沒得又要胡鬧一場。

“栓子哥,你來了。”四喜擦了擦眼角的淚, 不管孫氏如何, 她知道栓子哥心裏是向著她們幾姐妹的。

栓子放下手裏的東西, 走了進來,環視了一眼四周,說道:“首先我要說聲對不起,這句話是代奶奶說的,不管她怎麽樣,咱們還是骨肉至親的兄妹,對嗎?”

“對。”四喜篤定的點了點頭,這些日子若是沒有栓子照顧,自己的日子會更難過,她招呼著栓子在爐子邊坐下,栓子也依言坐了下來。

一家人相當於圍著爐子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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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子接著四喜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低聲說起自己知道的這件事:“其實也是前一陣,我娘去找奶奶,要奶奶同意把大丫聘給王家,那個時候奶奶猶豫了一下,娘才說起此事。我當時聽完也覺得很震驚,但是回想起奶奶這麽多年的行為,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麽不能理解的,若大伯是奶奶的親兒,奶奶怎會讓他替我從軍呢?”

說到這裏,栓子的眼眶有些泛紅:“四喜,你別怪我,我的性子你也知道,像我爹,從小到大我都很怕我娘,那天她叫我不要去,讓大伯代替我去從軍,我猶豫了很久還是答應了,好在大伯沒有事,不然我這心裏怎麽過意的去。”

四喜沒說話,但仔細想想,栓子的沈默寡言就是從爹走了以後更甚,或許再他內心深處還是覺得對不起大伯,讓年紀一大把的大伯代替自己從軍,又沒辦法照顧好幾個妹妹。

“哥,這件事情也不能怪你,我爹好歹武藝在身,比尋常人要好些,若是你去了,是死是活真還說不好。”

栓子深吸了一口氣:“特別是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後,沒有一天能夠睡得著,當我知道真相,知道自己的奶奶是這樣一個人,我的心裏始終是接受不了的,緩了好久都沒緩過來。今天能說出來,我算是一吐心中的不快了,至於你們要怎樣,隨你們,我爹娘要去城裏我是不願意去的,以後我給奶奶養老,這些事情你們都不用操心了。”

聽完栓子的訴說,四喜的心裏憑空生出些恨意出來,這些恨意都是對秦氏的,卻是與栓子無關,他今天能過來說清楚真相,想必也下了很大的決心。

晚上的天已經很涼了,大家圍在爐子邊坐了許久,到了涼風肆意往屋裏刮的時候才留意到各人腹中空空。

上午吃了酒宴上的菜,油水重,到下午就沒覺得餓,這會兒才留意到已經快到二更了還沒吃飯。

孫氏也沒出來找栓子。

“栓子哥,在這裏吃飯吧。”四喜這樣說,把早就準備好的鍋子擱在土竈上,燉開要一會兒。

她自己扭頭去隔壁熱飯去了。

栓子的心結解開,比平時話要多一些,早上那會兒因為雪娟的事情心裏一直堵著,這會兒說開了,倒舒服了,反正爹和娘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左右他也擔心,幹脆在西廂這邊聊著天,等著爹娘看什麽時候能回來,一邊跟嚴鐵柱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地裏的事情,他十二歲開始下地,到今年已經種了四年的地,相比一般的年輕人,栓子比較沈默,忠厚,在一派憨實的外表下,還有一顆活絡的腦子。

栓子種地不像尋常人,到什麽季節種什麽,他在地裏錯開了季節種菜,利用溫度的反差,往往能種出與這個季節不太一樣的菜品來,只是他一個人默默的種地,孫氏對買房子以外的事情一概不關系,倒是沒人發現這孩子的才華。

在嚴鐵柱看來,栓子這孩子倒像是隱藏在山村裏面的星星,無一不是優點。

於氏在女兒的開解下,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自然剛開始的那一段故事讓人覺得很惡心,但是仔細想一想,這麽多年被人奚落,又不是自己的錯。

想通了心裏就舒服了,加上李有勝要回來,於氏想到樁樁件件的事,心情越發好。

沒人註意到東廂發生了什麽,剛才李有才跟孫氏有沒有回來,過了一會兒,西廂這邊傳來肉香味,有個聲音在門邊響起,聲音很小,但大家都能聽得到:“姐,我們家那邊燈火都沒燃呢,估計我娘還沒回來,我餓了。”

是毛蛋,毛蛋放學回來見東廂那邊沒有點燈,西廂這邊倒是熱鬧,也沒進東廂門就徑自在西廂門口坐了會兒,東廂這邊熱熱鬧鬧的吃飯,也沒留神到毛蛋在外面坐了多久,知道肉香味鉆鼻,毛蛋再也克制不住肚子裏面的饞蟲,忍不住討口飯吃。

孫氏這個人渾身上下長滿了心眼兒,布滿了七竅玲瓏心,隨話說一長一短,嘴巴子和心眼子厲害了,手上的功夫就差了很多,她做菜也就是剛到能把菜折騰熟的那個地步,再往前一步確實是為難她了。

對比娘做的飯,四喜跟大丫做的那簡直叫饕餮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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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蛋心裏忐忑的很,不久前三丫站在他家門口看他吃東西,還被他轟走,當時講的話多難聽?

毛蛋忐忑的看了一眼三丫,三丫端著碗夾了菜出去吃了,李家人有個習俗,喜歡盛一大碗菜啊飯啊的,蹲在廊下吃。毛蛋有些不好意思,剛邁進去的一只腳又跨了回來,他好歹也是讀書人,夫子說過不吃嗟來之食。

四喜早就盛了一碗飯塞他手裏,碗裏堆滿了菜,蘿蔔啊,豆皮兒,還有牛肉,噴香噴香的味道直往他腦子裏面鉆,毛蛋不爭氣的濕了眼眶,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你看你,跟姐還用客氣的?”四喜毫不客氣的在他手裏又塞進去一雙筷子,訓斥他:“你娘出去了就沒見回來,不想挨餓的就趕緊吃!”

毛蛋心裏又是愧,又是惱,心裏還是有些怕這個姐姐的,擦了擦眼淚坐在鍋子邊就吃了起來,要不說還是四喜的手藝好,毛蛋好久沒吃過這麽香噴噴的一餐飯,準備再添一碗,看見三丫眼巴巴的瞅著鍋裏的菜快沒了,他知道三丫頭飯量大,經常是一頓頓吃不飽的,所以趕緊夾上一筷子。

三丫瞅著最後一點也被毛蛋夾走,心裏那個氣呀,嘴立刻就嘟了起來,誰知道筷子在碗裏打了個圈,到了她碗裏:“妹子,之前哥做的不對,你是個好善意的姑娘,不跟我計較了吧!”

三丫端著碗在四喜旁邊坐下,氣呼呼的想,之前你好吃好喝的時候沒說過這樣的話,如今來我家蹭飯才說好話,我才懶的搭理你,想是這樣想,就著碗裏的剩飯把最後一點菜吃了。

這會兒功夫,嚴鐵柱跟栓子已經聊到火熱,從冬天種白菜蘿蔔都聊到地裏種的玉米,從地裏種的玉米又聊到山上的野貨,對於這點,栓子深感欽佩,讚道:“還是嚴大哥有本事,山裏人靠山吃山,有地種地,可說到底,種地只能糊個口,能從山上淘來寶貝,那才叫本事。這山上啊,有野味,有藥材,有茶葉,只要有本事,沒有掙不到錢的。”

嚴鐵柱暗暗好笑,看來這一家子看來都喜歡錢,但是各人不同,像秦氏和孫氏那樣的,是想從別處剝奪他人的財產,從而獲取財富,而栓子跟四喜這樣的就是喜歡靠自己,勤勞致富。愛財之心人皆有之,後者可以視為有上進心,而前者則叫做貪婪。

四喜聽見兩人聊著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也湊上來聽,於氏看著孩子們聊得開心,便去洗碗去了。

嚴鐵柱見四喜往他邊上自在的靠著,並不避諱旁人,心頭一暖,又見她臉邊上有發絲飄動,溫柔的給她扒拉兩下扒拉開,四喜偏過頭來對他笑了笑。

一股子窩心的暖意在心裏泡開,四喜想浸泡在這層層的暖意裏再也不出來,撒嬌般瞧著他,他也對她笑,笑的找不到半分平時的冰冷模樣。四喜也不知道是要湊過來說話還是想跟他一起待著,就是想安安靜靜地在他身邊,聽著他的聲音就舒服。

嚴鐵柱說道:“靠著種地能致富是不可能的,沒有土地也是不行的,土地是我們最重要的資本,若是能把地裏種的糧食換成更值錢的東西,就比單單種地要劃算。”

栓子聽著兩眼放光,追問道:“怎麽換成更值錢的東西呢?”

事實上,每年從土地裏面產出來的值錢的玩意兒都是不一樣的,比如去年大蒜值錢,今年一窩蜂去種蒜,結果蒜價就降下來了,普通農民哪懂這些玩意兒,經常是人雲亦雲,即便像栓子這樣有頭腦的,也拿不準經濟的走向。

嚴鐵柱本來想說產生一些衍生的價值,等等,但是這麽深奧的東西如何講得生動淺顯一些才能讓他們易懂呢,偏生四喜這會兒虔誠的看著他,視他若神靈一般的可靠,搞得他壓力巨大,突然瞥到墻角的酒瓶子,說道:“就比如說種高粱吧,高粱一畝能產多少?換成錢又有多少?可是這玩意兒晾成了酒就值錢了。”

栓子想了想:“其實酒也不貴啊。”

嚴鐵柱心中一動:“尋常的酒不值錢,但是好酒可就難說,千金一得也不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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