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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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鍘刀

躺在床上醉生夢死的這幾天裏,我沒想到第一個給我打電話的是江白帆。

我當然沒有接他的電話,因為我睡得太死——夢魘毒蛇一樣纏繞著我,對著我吐出血紅滴著粘液的蛇信,我掙紮不得,同時我也沒想到砍斷這毒蛇的不是夏石溪或者其他人,是阿婆。

盯著手機數來數去,通話記錄足足有七十三條,江白帆的最多,其次是小寧的,剩下幾條貌似是推銷號碼,最新記錄竟然還是十分鐘前。沈默許久,我拍了拍腦袋讓自己清醒後選擇給小寧回了電話。

“餵——~?林煙十?你沒死呢?”我扶了扶腦袋,感覺頭暈地厲害,“你給我打電話幹什麽?”

嗓子沙啞地厲害,從窗簾外透出來的光線刺得我眼花,鳥叫聲也吵得我頭痛。“你還問我幹什麽?你看看我跟你打了多少電話?再不接我還以為你不知道被誰殺了然後拋屍荒野了呢!”

她最近越發口無遮攔了……我揉揉腦袋把一條腿伸下去,“我昨晚吃了藥,睡得太沈了。”

“……什麽藥啊?”她果然轉移了話題,我聳聳肩,把另一條腿也伸下去,“吃的精神病藥,你知道,我一直是個間歇性精神病加妄想癥患者。”

“……”她似乎無語,幾秒後才緩緩道,“哦……你還真是病得不輕。”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夠了半天沒夠到拖鞋在哪,我索性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向窗戶那邊走,中途散落的啤酒瓶和小藥瓶不時想要絆倒我,還好我的最終目的達成了——窗簾被拉得嚴絲合縫,屋子又陷入一片黑暗,世界清凈了,真好。

“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啊?”我靜靜對著暖色窗簾立了半晌,聽她有些氣急敗壞了,才慢悠悠飄回床上,“到底有什麽事啊,你快說行不行,我有點兒難受。”

我這不是在說謊,昨晚睡覺之前還只是稍稍有點兒頭暈,喝了酒吃了藥,結果一大早起來頭更疼了。

“那什麽,江白帆今早聯系你,應該是因為上次那個戒指的事情吧,結果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也不接,他又跑來找我,我又給你打,前前後後得有幾十個了吧,你要是再沒動靜,我真的要報警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點難受,眼睛有點兒酸抹了抹卻沒什麽水漬,“謝謝你啊,小寧,不然我可能真的有哪一天死掉了都沒人發現。”

然後屍體會腐臭生蛆,骯臟粘液流滿一地……呵,連個下葬的地方都沒有。

掛掉小寧的電話後我又給江白帆回了電話,表明歉意後才進入正題,果然不出所料,他說關於這對戒指他有了新的構思並且已經畫出了一張草圖。

“那……約在小寧的咖啡館聊一下可以嘛?”

“好啊,聽林小姐的。”他的語氣依舊溫吞而毫無攻擊性,倒是很能化解人的心防。

和小寧倒也般配,想到這我笑了笑,“都說了,你叫我林煙十就行了。”

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鐘,我還有充足的時間來收拾亂遭兒的屋子和已經快要腐敗的我自己。

·

進衛生間刷牙的時候,我一邊在嘴裏搗鼓出一堆泡沫,一邊含糊不清地問我身後的夏石溪,“你覺得阿婆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那雙眼睛慵懶嫵媚,又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譏諷,她不講話,我也就慢吞吞吐掉嘴裏的泡沫,自顧自對著鏡子點點頭,“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她是個好人。”

夏石溪不理我,沒精打采的——她這幾天都有些反常,和我一樣。

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就像阿婆曾經對我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連自己都顧不好的時候,還要分出精力去管其他人的事,這不是蠢是什麽?

所以她今早來找我的時候也一直不理我,任我一直在她身邊絮絮叨叨。我跟她講她死後我的遭遇,跟她講我和阿遙的那些事,她都不理會,目不轉睛只專註於手上的活計。

我就在一旁靜靜立著,直到口幹舌燥,才慢慢湊過去矮身半跪在她身邊,伸手搖了搖她的胳膊,“阿婆,你轉頭,看看我好不好啊?”

穿針引線,各色細線翻飛,紅色布料上漸漸舒展開一副模糊而綺麗的畫卷。阿婆似乎被我打擾到,終於伸手過來摸了摸我的頭,“小煙兒別急啊,阿婆在給小煙兒繡嫁妝呢。”

嫁妝啊……阿婆不知道我這輩子都沒有嫁人的機會了——明明我剛跟她提起我要和阿遙一起依偎著,過完這下半輩子。

我們會遠走高飛,在某個江南小鎮買一方小院。兩個人隨便找個工作,月入四五千估計就能過得挺好了。如果嫌這樣的生活太枯燥,條件允許抱養個孩子也不錯——最好是女孩,我們會把她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聽她甜甜地喊我們叫媽媽。

當然,如果沒有這些浮雲也無所謂。我和阿遙會一直這樣不急不緩地過下去,等很多年後,我們都老了,步履蹣跚,我會慢慢搬兩把藤椅到村口的大柳樹下,和她並排坐在細碎陽光下,一起細數這些年的時光。

雖然兜兜轉轉,估計很多事情都會被湮沒在時光的洪流裏。

老去的阿遙看著同樣老去的我會說什麽呢?

我不知道,也不願意去想,於是我又擡頭去看阿婆。

那張布滿褶子的慈祥面容上,終究籠上了一層陰翳。可阿婆仍未察覺,幹癟的唇輕輕張開,開始吟誦我聽不懂的詞句。

很抱歉,雖然我小的時候她總在星期天帶我去村裏那簡陋的教會,多數時候是聽一群老太太圍在一起唱詩或者學習聖經。但在這耳濡目染之下我依舊對這神聖的宗教保持完全抓瞎的狀態。

“阿婆,你會祝福我的,對吧?”我倚在阿婆大腿上,她依舊唱著詩,或者在向耶穌禱告,為我,她的子女,孫輩,或者其他人祈福。

阿婆輕輕拍了拍我的頭,不語。

有一粒紅珠忽然從我眼前掉下去,掉在木地板上,咕嚕嚕滾遠了。阿婆似乎要起身,我先她一步,伸手去夠那顆瑪瑙珠子,但已經遲了,它越滾越遠,漸漸消失在我目所能及之處……

·

滴答。

有水滴聲。

一瞬間驚醒的時候我還以為又出現了幻聽,但定了定神我才發現只是因為我洗完臉忘記關水龍頭了。

就很迷哦,我自嘲自己最近太衰,結果轉身的時候因為判斷失誤一腦門撞到墻上了。

“詭異喔,最近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這波傷春悲秋還沒結束,我對著鏡子看額頭上的那一個大包,看著看著就不小心瞥見大開的領口處露出的一點紅色。

我沒忍住扒開它,那原本鮮艷的紅色經過幾晚已經漸漸幹涸暗淡,伸手摸了摸,觸感粗糙,是痂。

於是手機百度在接下來短短十幾分鐘之內增加了幾十條記錄,得知這不過是紋身後傷口愈合時的正常現象後,我對著鏡子裏那個死人臉女人比了個中指,然後轉身接著回臥室躺屍。

下午12點半的鬧鐘準時響起,我才睜開眼收拾好自己,在社區小餐館裏湊活吃了頓飯,為了健(省)身(錢),步行去了小寧的咖啡館。

一點四十分在木椅上坐下來的那一刻,我環顧四周,講真的,小寧她後來應該是找了專業人士幫她料理過這個咖啡館,總之現在店裏的裝修品味重新變得高端大氣上檔次起來。

“那你看,江白帆幫我設計的,他能不靠譜嗎?”小寧按著計算器,頭也不擡地回我道。

……不好意思,狗糧已經吃得很撐了!不要再凡爾賽了!

江白帆推門進來時,額角還帶著汗,一張冷白皮小臉帶著紅暈,只有兩邊的小酒窩和那對彎起來的月牙眼還是一樣甜蜜,“不好意思林小姐,我來遲了。”

見我笑看著他,他頓了頓,彎起眼笑了笑,“哦不對,我該和悠悠一樣,喊你小林子。”

你不要看這個稱呼普普通通,其實它背後有一大碗香噴噴的狗糧。

小寧在一旁擠了擠眼,適時地給我們送上來兩杯飲料,江白帆的是卡布奇諾,我的是一杯平平無奇的檸檬水。

“謝,謝謝悠悠。”江白帆的臉更紅了,舉止也顯得更加局促,小寧回到吧臺後他捧著那杯卡布奇諾小心抿了一口,把杯子小心擺在桌子上,從隨身帶著的包裏拿出來兩張草稿紙。

“煙十,你看一下,這是我根據你原來的設計修改過後的設計圖……”江白帆摸了摸鼻子,“你先看看,要是有哪裏不滿意的我再慢慢改。”

……說真的,大可不必,偶覺得我原來的那兩張圖紙絲毫沒有修改的價值,你這樣說讓我覺得其實我還很行,這是不道德的。

圖紙上的對戒,圖案是十字架的中心,開了一朵玫瑰。

我一時間被驚艷到了,翻來覆去盯著那個圖案看了好幾遍,直到江白帆喊我我才回神,“啊,你剛說什麽?”

“我說戒圈的部分可以做成纏繞的藤蔓型,”他指了指另外一個有點兒覆雜我沒能看懂的圖片,溫聲道。

見我凝眸不說話,江白帆有些緊張,“怎麽,是不是覺得……很奇怪?”他斟酌著詞句,永遠是不想得罪人的態度,我怕他多想,趕緊沖他笑,“沒有,很好看,只是求婚戒指上做十字架的底座會不會太不吉利?”

江白帆似乎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溫聲解釋道,“是因為你的名字裏帶了十這個字,我又聽人說你曾經信過基督教……”

其實小道消息不能隨便信來著,但我並沒有多說什麽,因為這設計圖著實無可挑剔。

“那你保證一定要好好做哦,不能拉垮毀了那麽好的設計。”想了想,我開玩笑道。

“放心,一定會好好做的。”那雙眼睛又彎成月牙,江白帆走之前還讓我在設計圖上留下個親簽。

“這是要在戒圈內側刻字的。”

許多年未曾碰筆,或者我實在過於緊張,總之我簽了十多個才簽出一個還算能看的圖形,“那我回頭找一下阿遙,讓她也簽一下,直接微信圖片發給你,順帶還有戒指的尺寸,就不麻煩你再跑一趟了。”

江白帆的反應有些奇怪,他聽完我的話皺了皺眉,似乎欲言又止。但隨之他又舒展開眉宇,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好的,還是煙十你想的周到。”

事情商量完,江白帆並沒有多作停留,跟我和小寧道了別就急匆匆地走了。留下小寧氣鼓鼓地對著我,“這天殺的怎麽跑那麽快,我新做出來一杯咖啡他還沒嘗呢!”

“其實,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讓我來嘗的,放心,保證不收錢。”即使看不見我的表情,我也能大致猜到這表情透露出來的淫·賤(bushi),因為小寧用一種不忍直視的眼神看著我,且附帶了一個作嘔的肢體動作。

“才不給你喝呢!”

事實證明,真香也許會遲到,但絕對不會缺席。那杯滋味苦澀的咖啡最終還是進了我的肚子,咽盡了,喉嚨裏才升騰起一絲不易咂摸的香甜。

“你這是什麽新品種咖啡啊?”我盡量調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同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江白帆麻溜遁走的原因。

“哼,不告訴你。”小寧昂著頭,端得是清高自傲。

我是個識趣的人,她不願意說我就也沒再追問,因為人生還長呢,不急在這麽一時。

只不過那時候我們都沒想到,這個機會再不會有了。

其實很多事情都早有預兆,命運的鍘刀早就設定好了落下的時間,只不過我們被各種俗事左右,想當然地忽視掉那些不祥之兆,到最後盡管追悔莫及,也已經於事無補。

我當然也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所以我只管當下的快活。

而最開心的事情,莫過於我的小嬌妻,我的阿遙終於給我發了消息,她告訴我說她回來了。

她正在家裏等著我。

作者有話要說: 重新回頭看一遍發現我寫文好意識流哦,根本沒啥劇情點,絕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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