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丁氏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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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和熙,天光正好。新家村裏遠遠望去一片秋收的金黃碧色,鄉間小路上兩側的桂花兀自飄香,一副豐收的美好景象。

可不遠處一家村戶屋裏傳來女人喋喋不休的罵聲,卻生生打破了這怡人的景色。

“我說你這蹄子怎麽回事,都日上三竿了還在這偷懶睡大覺,地裏活那麽多,哎呦我那命苦的兒啊,怎麽就娶了你這麽個好吃懶做的婆娘!”

矮炕上的女子蓋著一床破舊的棉被,瘦弱的身子蜷縮成一團,一雙彎彎細眉隱忍的蹙著,光潔小巧的額頭上早已冒出了一層淺淺的薄汗,顯然十分不舒服。

明琬艱難的張了張唇,淡如鶯啼的聲音帶著一絲粗淺的喘息,“婆婆,我方才打水洗衣裳時發現信期到了,來了葵水。這會兒小腹實在疼痛難忍,並非是有意懶著不幹活。”

丁氏年逾五十,身材幹瘦卻生的十分高大。

她一聽這話刻薄的臉上頓時擰了起來,跳著腳罵了起來,“這京裏來的小姐就是嬌氣,不過是來了葵水就想糊弄我老婆子?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今天的柴火還沒劈,晚上生不了火餓著俺老婆子,看我不抽死你!”

言罷,她輕蔑的上下打量了明琬一眼,便端起小木桌上一碗炒熟的瓜子朝外面走,去找別的婆子閑扯串門去了。

丁氏前腳剛走,外面便跑進來一個身著斜襟艾綠暗紋短衫的小丫頭。

香菱方才在小廚房裏燒了半壺熱水,不知道裏間又吵了起來,但只看自家小姐的臉色便知那丁氏又說了些難聽的話臊人。

她把那壺熱水倒在木盆裏,又拿了一塊粗糙的麻布放在水裏浸染,而後將那熱麻布套進袋子裏覆在樂晚腹上,想緩解她腹部的絞痛。

香菱抿嘴,眼裏透著擔心,“小姐,您再忍忍,香雨正在房裏收拾著,準備今兒個去京城找夫人,看夫人能不能說動老爺把您接回去,再這麽下去您都快讓那婆子糟踐完了。”

甄明琬臉色蒼白,臉側已經淌下了一小行汗珠。她雙手捂著小腹,緊閉著雙眸,無聲的點了點頭。

這是她出嫁的第一個年頭了。

她是平國公府的二小姐,只是雖有名頭卻為庶出。嫡母趙氏為了她尋了一家親事,夫君鄭綏安在宮裏領著宣慰使司副使的差事,是個從四品的小官。

公公早逝,她想著左右也嫁了人,好好在這個家安身立命就是,可奈何這個婆婆十分不好相處,綏安還在的時候尚能護著她一二,他死後,丁氏愈發的變本加厲起來。

腹上傳來的暖意讓她稍微輕松了些,她睜開眼。明明才二八的少女年紀,一雙細細的眉彎卻總是蹙在一起,好似有抹不開的淡淡憂愁。

這會兒屋中難得安靜下來,她的神色有些恍惚,前方那破舊的門前好像還依稀浮現以前綏安出門上值的場景,那時候他每日出門前都會特地去囑咐丁氏別為難自己。

他實在是個好人。

新婚之夜樂晚因著她們兩個人從未見過,所以不願同房甚至不願同床而眠,他便也由著她,轉身自己睡在一旁的小榻上,合起夥哄騙他娘。

明琬靜靜想著,雖然他出了意外死後自己成了寡婦,還整日遭受丁氏欺淩,可若母親把自己接回國公府,也終究對不起綏安。

罷了。

“去告訴香雨別收拾了。”明琬此刻緩解了許多,神色也不似方才那邊難看,淡淡的聲音帶著一絲妥協,“丁氏雖然脾氣不好,可無非就是懶著不愛幹活,除去這些她待我還是挺好的,況且府裏的光景也不會比在這兒更好。”

她想起了嫡母和甄明瑤的手段心中便一陣激靈,比起那個充滿著勾心鬥角的後宅,這小小新家村總算還能容得下她,無非是多幹些活,總不會累死的。

香菱咬了咬唇還想勸些什麽,見姑娘是鐵了心不想走便只能應聲。她輕輕的將被子往上蓋了蓋,囑咐道,“您在這兒休息,奴婢這就和香雨去劈柴。”

明琬點頭。香菱走後,她又睡了會兒,她夢到出嫁前還在府裏的日子。

那個時候二殿下來國公府與父親商討事情,她的紙鳶落在了西院外的小道上,他偶然路過撞到了自己。

她尚在閨閣中也沒見過幾個男子,只覺得眼前的男子容貌俊朗,身材挺拔,穿衣裳也很好看,芝蘭玉樹的往那一站,說不出的俊俏風流,便在他向自己表露心意時沒有拒絕。

後來二皇子時常送她一些稀罕新奇的小玩意,並趁著來府上時與她見見面,日子過的還算舒心。

直到嫡母給她訂了一家親事,她心中百般不願去找二皇子時,人家卻閉門不見,轉臉之快仿佛昨日種種只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夢境。

侍衛舉著冷酷無情的□□指向她時,她便明白,顧懷遠看不上她,是擺明了要與她撇清關系。

渣滓!

明琬在夢中較著勁,冷不防猛然驚醒,她看著眼前熟悉的草坯天棚長籲了一口氣,她抹了抹額間的濕汗,竟是又夢到那個卑鄙的男人。

“哎,你睡醒了?”

明琬這才發現炕上坐著個人,竟是去而覆返的丁氏。她不明所以的點點頭,“嗯,婆婆,我現在覺得好多了,這便下地去做活。”

說完她掀起被子便欲下床,可這次卻被丁氏拉了回來。

丁氏的神色怪怪的,語氣也有些不對,她從身後拿出了一個精致的食盒遞了過去,“剛從李大娘家拿來的,你身子不好,趁熱吃補補。”

明琬瞧著那盒子是由上好的檀木制成,盒身還描有鏤空覆刻的花紋,單看做工便可知不是這小小新家村裏該有的東西,李大娘家不過就是一普通村戶,怎麽可能有這種吃食?

她輕輕打了開,裏邊裝著四塊精致的蜜心核桃酥,圓形的餅上中間暈染著一顆小巧的桃心圖案。

明琬心下起疑,這樣的點心分明是京城那些專做糕點的食坊才有的,八竿子也到不了丁氏手裏。

丁氏見她猶豫,怕她看出了什麽,頓時換上了她那刻薄的酸相,“給你吃,你就趕緊吃。吃完還得給我幹活去,真不知你這婆婆媽媽的性子,我們家綏安怎麽沒早把你休了,也好過被你這婆娘給克死。”

見甄明琬仍是猶豫著不吭聲,她頓時哭喊著作了起來,“你這克夫的女人,早晚把我這老婆子也克死,這會兒說話都不聽了哎呦餵,我們鄭家做了什麽孽娶你這麽個掃把星進門呦!”

明琬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有些無奈道,“我吃,您別說了。”

她撿了塊點心咬了一口,入口軟糯甜甜的味道,便將那塊蜜心核桃酥都吃了。

丁氏望著她的目光有些古怪,她小心翼翼的看著她的反應後便端著那盒點心走了,“你再歇會兒就去幹活,別偷懶耍滑,我把這點心拿出去給別的家分分。”

明琬應聲,想著香菱她們替自己做活便又靠了炕頭想再歇一會兒。

可她剛躺下來便覺得腹部一陣撕裂般的絞痛,這痛意傳達她全身上下每個角落,甚至疼的她嘴唇都有些發麻的不利索。

明琬想到是月事間吃了點心起的反應,只想喊著香菱進來扶她去找大夫,可這襲來的陣痛卻越來越強,直擾的她耳裏傳來嗡嗡的鳴聲,視線也開始模糊不清。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從嗓子裏溢出一抹甘甜,吐到了地上才發現是攤黑血。

明琬方才驚覺不對,她掙紮著想起身,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手直直拄了個空,整個人翻倒在地上,這一下子才驚動了在外面劈柴洗衣的香菱香雨。

她再看不清周遭事物,耳邊傳來陣陣倉皇失措的腳步聲,香菱她們在自己耳邊拼命的哭喊她好像也聽不到了,感覺像是小時候在戲園子中瞧見的啞戲一樣。

腦中意識漸漸渙散,方才傳來那滔天的痛意也好似再無感覺了。

她心知,丁氏對自己下了毒。

體內的毒效威力大,發作甚快,不一會兒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便蔓延至全身,令她再也動彈不得。

明琬微張了張嘴,口中卻不斷湧出大汩的鮮血,她雖什麽都看不清也聽不清,卻仍是扯了個譏諷的笑臉。

她最後看了眼頭頂的天棚,掙紮的手也脫了力,“嘣”的一聲垂了下去。

說來真可悲啊,平國公府的二小姐沒死於勾心鬥角的後宅,卻死在了一普通村戶婦人的手裏,她可真是給京城裏那些大家世族裏的庶女們丟臉了。

嘉和七年,和楓深秋。

甄明琬死在了新家村丁氏的小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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