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九十一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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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神色:“你今日怎麽來了?”

“特來向閣下請安。”千眠已經趴了下去,額頭觸到了地面,聲音也已經變得更加正式。楚藏心這才發現雖然她剛才的語氣已經是恭敬的了,此時卻像是在進行一項神聖的禮儀,語氣虔誠且誠惶誠恐。

金陵風還在看懷中的楚藏心,只道:“平身吧。”

“謝陛下。”千眠又照著古禮拜了三拜,這才起身,恭敬的站到一邊。

金陵風扶著楚藏心在首位上坐下,眉頭已經皺的很是厲害。千眠剛才行的是皇族之中拜別的禮儀。

“你剛剛……是所為何事?”

“回陛下。”千眠從旁邊稍微站了站,一切步伐和神情都是得體恭敬的:“草民離宮之時沒有向您拜別,所以心中一直不安,眼看遠行在即,所以先來拜別。拜陛下的養育之恩。”

最後的一句話的語氣跟前面並沒有什麽不同,但是金陵風的臉色已然是變了。這句話在他耳朵裏聽起來,怎麽會不更像是諷刺。這幾日她身上發生的事情他從楚藏心那裏也聽了不少,知道她此刻的情況,因此也只是淡淡的道:“你大可不必來的。”

“是。在陛下眼中,我是大可不必來的。”千眠的語氣忽然變了,就好像是從剛才那個冷漠梳理外表下突然脫離開來,一切眼神和語言都變得有活力了起來:“可是,作為女兒,作為陛下的長公主,我還是認為我有必要來這一趟。”

金陵風看著她,沒有說話。

說實話他還從沒有好好的看過她。這個女兒是他所不喜歡的女人生的,理所當然的繼承了他的所有不喜歡,而對於自己不喜歡的東西,他向來是沒有興趣多看一眼的。

但是此刻他卻忽然想要看看自己這個女兒。她已經十七歲,從十三歲開始就為他承擔起了這整個曙國,她曾被打上,眼角那條什麽真龍天子標志的紋身,不過是遮擋傷疤的東西。

金陵風忽然發現,對於這個有著他血脈的人,他知道的,居然只有這麽一些。

“我知道陛下從來沒有把我當做女兒看過,”千眠擡起眼睛來,笑的像是被雨水打濕的花兒:“可是在我的心中,卻是無時無刻把陛下當做父親的。”

楚藏心看著長身玉立的千眠,眼神中有些不舍,再轉過頭看看金陵風,他卻咳嗽了一聲。

對於在楚藏心面前展露自己的劣行這件事,他始終都沒有過準備。

千眠卻像是沒有看到任何事一樣,或許她此次來就沒有打算再看到什麽。她站在那兒,一字一句咬的極為清晰,也不像是在跟金陵風說話,而只是要把這些話給說出口。

“父皇,容許我在最後叫你一次。雖然我知道你很不喜歡你這樣叫我,你覺得普天之下能這麽叫你的只有哥哥一個吧?我沒有那個資格。”

千眠的語氣頗有些自憐的味道,讓活在楚藏心譴責眼神中的金陵風更加感覺坐立難安。

可是她的語氣卻忽然變換,快的讓楚藏心都沒空再去看他。

“但我確實是母後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這點你沒有辦法否認。”淺色的瞳眸倔強的直視著座位上的金陵風,她這雙眼睛便是像極了金陵風,那樣接近於晶瑩的淡色,任是誰看了都不會懷疑這兩人是父女的。

“這些事情我不曾親眼見過,當然也無權置喙。但是你是不是在我出生一年後才去看過我一次,下密旨要將我當做儲君培養?父皇啊父皇,為皇者本該無心,我卻不知,你能做到這樣狠決!”

說著說著千眠自己也有些模糊了,分不清是在對多年積怨的父親說這一席話,還是對遠在妖界那個不顧她生死的流焰說。

為什麽她這一輩子都好像在皇室消磨?

401

“這十幾年來我未對父皇說的話,今日想來是可以說出口了。父皇,你對不起我,更對不起我的母後!”

千眠的眼睛已經赤紅,聲音也再極力控制住才能不顫抖。眼前這個,是將她捧在整個王國的最高處,卻從來沒有對她噓寒問暖過一句的她的親生父親啊!那些渴望被疼愛渴望被認可的心情,在發酵了十幾年以後,已經變成了一把利刃,狠狠的插在她的心上。

她今日,想將那把刀拔下了。她既然已經不必背負這強加而來的命運,自然也不必背負著可笑的血緣親情。眼前這個男人,本就是沒有心的。以前她還會固執的抱著一點期待,現在經過流焰以後,她已經完全看清了。

原來世界上真的會有沒有感情的人。父皇他起碼還有一個楚藏心,流焰呢?誰才有那個資格走進他的心裏?

金陵風的面容有些怔楞。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一手當做傀儡養大的這個女兒,有一天竟然會這樣對他說話,那跟他太過相似的淡色眼眸中,有悲傷,有痛苦,還有些掙紮。她一點沒有繼承他的無情,感情一向表露的太過明顯。

“父皇!”千眠痛苦的低叫,眼中似乎有淚要流出:“母後沒有錯,她唯一的錯只不過是愛上你,又舍不得離開你!”

小時候她偷偷跑去暖玉閣的時候,都會看到母後低頭拭淚,再後來她長大了一些,去看母後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沒有了淚,只是那樣默默的看著宮中的一切,玉做的枕金做的籠——她的青春和愛情都已經消磨在這些華貴的牢籠上了。以前她一直覺得不解,為什麽母後不肯走出那個監獄一樣的暖玉閣,直到父皇離開那天她才知道,可是母後那時已經像是被抽離了靈魂,只在登上馬車的時候木然的看了她最後一眼:

“保護好金千影,孩子,這是為娘唯一能給你的忠告。”

她幾乎每次想起那樣的眼神都會忍不住落下淚來。那是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啊,她用了此身的一切去換他的王座安穩,又為他生育女兒,為他撐起這個江山,可是到頭來,連他一個溫情的眼神都沒有得到,只落得個死生不覆相見的下場。

她到底是錯在了哪兒?

“但更錯的,是她或許不該讓我來到這個世上!”千眠的語氣像是會隨時沖過去,將眼前這個被稱作是她父親的男人,撕咬殆盡。可是她卻始終停在原地,用那種痛苦的語氣發洩著這十幾年來的不滿:“她一心想為你留下一個孩子,可是父皇,你真的在乎嗎?你在乎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有你血脈的延續嗎?你在乎這曙國江山是不是在金姓人手裏嗎?或許你讓我退位,就是對皇爺爺的報覆!你一直在恨他讓你回來,讓你娶了母後!”

“安澄!”金陵風終於忍無可忍,斷喝一聲。他始終是驕傲的,就算是自己做的錯事,就算是自己的女兒對自己做最後的告別,他也容不得她對他如此無禮!

“不要叫我安澄!那不是我的名字!”但是千眠明顯比他還要激動,袖中的手緊緊的握著,臉上漲得通紅,停了一會兒,卻忽然笑開:“父皇,您不記得了麽,安澄長公主早就被您親手賜了死!”

笑的諷刺笑的淒涼。

母後啊母後啊,您懷胎四月在宮門長跪才能留下的我,對這個男人來說,終究只是一根雞肋啊。

金陵風的臉色有些怪異,但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終究沒有再做出什麽分辨。

楚藏心亦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沖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做得隱蔽,可是還是盡數落到了千眠的眼裏。楚藏心是沒有錯,可是她的母後何辜?她又何辜?就算他個性隨和,哥哥也接受了他,可是她又怎麽能那麽輕易的,就接受了這個加註了自己十幾年痛苦的人?

“我並沒有想讓你去死。”金陵風耐著性子,把話一點一點的說明白:“我只是讓你跟安然換了身份,至於假稱你已經死了,也只是出於周全考慮。”

千眠冷笑一聲。她從未想到自己會有在自己父皇面前冷笑的一天,而今天她卻這樣做了,做的這樣暢快淋漓,做的這樣順暢:“父皇。”她雙手交疊放在面前,忽然極盡恭敬的叫了這一聲,而後在金陵風和楚藏心兩人的驚詫眼神中,直直跪下,跟剛才一樣,正經的行了三個大禮,而後也不等金陵風叫,自己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看不出的灰塵,笑開:

“安澄謝您十七年來的養育大恩,可是今日,安澄就此拜別!這個長公主的名分和曙皇的名分,都不是安澄自己想要的,但是卻想要親手還給你!父皇也最好記住,這個身份,是安澄自己不想要的!”

說罷深深的看了座上的兩人一眼,轉身,踏著夕陽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

這是她身上僅剩的一點傲骨。從此她跟這個王朝再無關聯。

走出安澈王府的時候,千眠的腳步已經有些虛浮。她剛剛解決了心頭的一件大事,此刻身心都輕松的像是漂浮在雲端,濃厚的夕陽在她眼裏也變得更加熱烈,炫目的讓她幾乎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可是剛一個趔趄,身體已經被攬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小心。”

熟悉的香味籠罩了整個人,千眠終於是閉了眼睛,把自己放心的交給這個懷抱。連雙手都懶得伸出去環住身前的人,可是那人會將她抱的好好的。

她知道的,沈昌臨會的。

“很累嗎?先跟我回去休息休息吧。”沈昌臨把人托起,將帶來的披風把她整個人包好。他知道她此行一定會發生什麽事的,但是她既然不想說,他也就不會問。

他知道的,她會告訴他。

感受到披風的暖意,千眠把自己往柔軟的布料裏面埋了埋,帶著重重的鼻音道:“阿昌……你知道嗎,我現在不再是曙國的公主了,也不是曙國的王了。”

“我知道。”沈昌臨拍著她的背,感受著她的顫抖。

“這次是我自己不要做的,”千眠擡起頭來,眼睛已經是紅紅的,但沒有一滴眼淚流出,她有些手足無措的道:“真的是我,我親口告訴父皇,不,現在已經不是父皇了,是陛下,我告訴他,我不要做這個長公主了。阿昌,阿昌……”

到最後只是扯著身上的披風無意識的喊著幾個名字,有他的,當然也有她心心念念的那個。

沈昌臨也只能把人抱緊,領著她上車,等到她身上的顫抖停止了以後才道::“暗影那邊來了消息,已經有了太後娘娘的消息。”

千眠幾乎是整個人都楞在了那裏,過了好久才有些小心翼翼的問道:“是真的嗎?”

沈昌臨嘆了口氣,用一種“你覺得我會用這種事情騙你嗎”的表情看著她,千眠也知道自己問的突兀,只是這事情實在來的太過突然,她還沒有準備好要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低下頭去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千眠這才擡起頭來問道:“在哪兒?”

“離京都不遠的一個小城,叫羊城。她在那兒清修了兩年,如今……”說到這裏沈昌臨似乎有些猶豫,停了下看千眠的表情,而後卻是直截了當的道:“跟一個男人住在一起。雖然沒有拜堂,但已然是夫妻一般的生活在一起了。”

千眠很是認真的聽著,最後唇角上揚,竟然是個再也恬淡不過的微笑。

“我的母後……終於是享受了一次這樣的生活啊。”

“嗯。”沈昌臨點頭應允:“暗影的人說,太後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雖然清貧,但是看起來很是安樂。”

“真好,真好。”千眠一連說了兩個真好,眼睛中有盈盈的水光,她偏過頭去看透過馬車窗上的日光,神情中有幾分向往:“我們兩個,總算是逃出了父皇的陰影了。從此母後不用為那個不愛她的男人而活,我也不用,真好,真好。”

“你……要去看看她嗎?”

千眠聽到這個問題,似乎是有些猶豫,而後轉回視線來看著沈昌臨,笑了笑:“本來是想說不要去了免得打擾到她,但是想想,我還是要親眼看到她平安喜樂的樣子啊。阿昌,就明天吧,你帶我過去看看,要偷偷的,別讓她知道。就讓她覺得,自己的女兒還是這曙國高高在上的王吧。”

沈昌臨點了點頭,看著她瘦削了不少的背影,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終究也只是靠在了冰冷的馬車上,閉起了眼睛。

“啊對了,阿昌,”千眠忽然想起了什麽,伸出腳去踹了踹裝睡的沈昌臨:“你最近在朝上怎麽樣啊?我走沒幾天你不就被封了官嗎,怎麽這幾天也沒看到你上朝啊?”

“只是個侍郎而已,能有什麽事情?”沈昌臨淡淡的回答了,還想閉眼睛,千眠已經不依不饒的過來撐他的眼皮了:“你這小子,快點給我把話說清楚!”

402

沈昌臨伸出一只手可有可無的擋,跟千眠過了幾招,終究是自己把深入潭水的眸子睜了開,語氣中盡是無奈:“你都回來了,我還去看你那皇妹做什麽?再說人家這幾天新婚,事情可多得很;朝堂之上的事都是我爹在盯著,用不到我一個小小侍郎。”

這兩個“做什麽”的說服力有點大,千眠也沒理由再鬧下去,只是不甘心的在沈少爺的腦袋上又敲了個腦瓜崩兒,這才又囑咐道:“你可要對她好點啊,以後這曙國就靠你們兩個撐著了。以後要是曙國垮了,你們老沈家丟臉,我們老金就更丟臉了!”

“……知道了。你老實點別老往外看,省得人家覺得你微服出巡還跟我坐一輛馬車,生出什麽誤會來。”

沈昌臨把人往裏面拉了拉,自己又閉上了眼睛,牙根卻默默的咬緊了。

對,是你的江山,是你金氏的江山,也是以你金千眠的名義存在的這山河,所以我定然會為你守好。

“王上,景王求見。”

外間傳來銀曜清冷的聲音。流焰聽見了這話,但是視線卻沒有從奏折上離開,只像是不經意的點了點頭,清心殿的大門便像是收到了支配一樣,緩緩的被打開了,一身藏藍衣衫的流景逆光出現在門口,周遭的被光罩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襯著衣服的顏色,像是遠山的顏色。只是他臉上的神色也跟身上的色彩一樣悠遠了起來。雖然依舊是那樣足夠傾倒眾生的容顏,卻已經多了幾分蒼涼的神色。看來這幾日的“肅清”活動,的確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臣弟參見王上。”流景走進,擡手行禮,依舊是沒有等到流焰的回應就自顧自的站直了身子。

流焰也依舊是不予置評,過了半刻,才奏折中擡起頭來,淡淡的看著他:“可有什麽事?”

“自然是有的。”流景緩唇一笑,露出幾顆潔白的貝齒。他長相本偏向柔媚,此刻臉上的神色正經了起來,再加上這露齒一笑,竟多了些和煦的味道,觀之與之前似乎大不相同了。

流焰卻只是不動聲色的看著他,忽的低下頭去將手邊的一本奏折放到一邊,又放下了朱筆。

“臣弟聽說金姑娘傷情嚴重,所以想進宮探望一下。”流景笑著道。

“她無礙。現在問月那裏,探望就先不必了。”流焰說完這幾句話,又擡頭看向了他,似在詢問他還有沒有事。

“臣弟很是好奇,”流景也依舊只是笑,像是在外表上罩上了一層和煦的面具,讓他看起來只剩下這一種表情:“王兄對那個人類,是當真一點心都沒有動嗎?”

流焰神色一凜:“這些話還輪不到你來過問。”

“是,”流景稍微低了低頭,可是臉上卻沒有半分愧疚的神色,只是更加強硬了一點,接著問道:“那麽臣弟替這後宮的妃嬪們問一問,可以嗎?”

流焰的眼神中染上了些怒氣,嘴唇也緊抿了起來。這顯示他已然動氣,可是流景卻像是沒看見一般,仍舊是維持著那副笑瞇瞇的樣子,道:“我本以為這次可以讓你元氣大傷,可是這樣看來,王兄啊王兄,我實在是不該信你真的有了心啊。”

他說的輕佻,這樣的語氣在流焰面前已經算是冒犯,可是他不在乎。此次他輸了,便是徹徹底底的輸了。他不是輸在碧娘的貪心手裏,也不是輸在流焰的計謀上,更不是輸在心智上。

他實在是,輸給了流焰那顆沒有任何裂縫的心啊。

想到這裏流景笑的更加和煦,但是此刻看起來也已經多了幾分苦澀的味道:“王兄!我從小就樣樣都不如你,可是如今看來,我最不如你的,還是這顆刀槍不入的心啊!”

皆說流景是這妖界中最無情的,萬花叢中過卻從來片葉不沾身,可是流焰,才是真真正正的無情,就連陪在他身邊七百年的南星,他都不見得有多少感情,更何況是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類?

流焰輕微的皺了皺眉:“你今天到這裏到底想說什麽?”

“只是想來我的王兄你,這個王座做的到底是不是舒心。”流景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笑的惡劣:“王兄,說實話,雖然你是這妖族的王,可是我好可憐你。身為嫡子,從小就要進行嚴格的訓練,連自己的母後都不疼你,如今還變成了這樣一幅樣子,”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流景的眼睛忽然亮的可怕,他大聲道:“你可知道我並不在乎你的王位?因為對我來說,每天處理這堆雜事簡直是折磨!可是我想看到你因為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而發狂的樣子!這輩子我還沒有見過你那種樣子,你始終都有著你想要的一切!可是,終究還是我計算錯了,我以為你對那個人類當真是動了心,還以為只要有她……”剩下的話流景沒有再說下去。門外的侍衛顯然也已經聽到了動靜,人影一片一片的投射在門上,但是沒有流焰的示意,他們還不敢貿然闖進去。

“流焰,你就坐著這個王位吧,這是父王對你的懲罰,他要讓你生生世世都嘗不到這愛的滋味!”說罷仰天大笑,連最後的行禮都不屑於去敷衍,打開門走了出去。

他身上的藏藍色服裝,竟像是把那顏色映到了他的眼中,藍的詭異可怕。

門外的侍衛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還是沒敢走進去,流焰停了一會兒,忽然揚聲叫道:“銀曜!”

“回稟王上,”一個侍衛站出來,垂首道:“首領今日輪休,要到下午才能來。”

流焰點了點頭,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文案,忽然覺得無比的煩悶。流景說得對,他實在是對著這些東西太多太多年了。他忽然很想念那種簡單的日子,可以隨心所欲的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一哭一笑一言一行都不比謹慎,也不必擔心它到底會帶來什麽後果。

可是仔細想想,他是從小就被當做妖界的儲君培養的,又何來這樣的休閑時光呢?

他有些頹喪的以手掩面,神情中第一次有了些疲憊的感覺。漸漸煩悶起來的腦海中忽然閃現過一幅畫面,一張不大的軟榻,春日裏正明媚的陽光,剛開始出現花苞的果樹……

這是什麽地方,哪個同自己親密的依偎在一起睡覺的人,又是誰?為何他會這樣熟悉那個畫面?如此習慣那樣的動作?

這個模糊的畫面過後,腦海中是長久的黑暗,同時又隱隱的痛楚從身體各處包圍過來,流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看這四周本該熟悉的一切,痛楚似乎縈繞上了他的左胸口,那個他以為不會跳動的地方。

“眠……”他張張嘴,無意識的發出了這個音節。可是這個單薄的字眼在這空間中彌漫開來的那一瞬間,連他自己都驚異於在瞬間獲得的巨大安慰。就像是一陣陣陽光,照亮了他所有陰暗的縫隙,讓他整個人都從那些破碎的光芒裏放松了下來。

他記得,那是那個人類的名字。墨綠的瞳眸中忽然發出攝人心魄的寒光。

今日本是沈昌臨帶千眠去羊城的日子。

可是大清早的她卻是先被請到了丞相府做客。

原來是沈昌臨早就知道千眠回來的事情瞞不住自己的父親大人,所以就幹脆明明白白的告訴了他。沈丞相雖然年紀大了些接受能力差,但是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所以反應了一會兒就抓住了沈昌臨的手。

“無論如何,帶長公主過府一敘。”

可惜前幾天千眠一直跟游魂似的,心緒不定,一直到昨天見了先皇,才有了點人氣,所以就趁著要去羊城的當兒,沈昌臨把人接進了家裏。

千眠一開始還覺得奇怪,大白天的沈昌臨怎麽會讓她走來走去,可是等走到正廳看到正襟危坐的丞相和夫人便就都懂了。

“阿昌啊,”千眠幽幽的嘆:“這事兒你該提前告訴我的。”

沈丞相和夫人卻已經迎了上來,沈昌臨回頭去關門,這兩人便雙雙跪地行了大禮:“微臣、臣妾參見吾皇。”

千眠只得苦笑:“丞相是知道一切的,如此這般可不是折煞我了呢。”說著便用手去扶。

兩夫妻卻堅持著將跪拜大禮行完,這才在沈昌臨的攙扶下起了身,千眠剛想說話,這兩人又把她往上座讓,舉止還是如往年一般。

可是現在千眠還哪裏敢坐。

“沈丞相何必,如今我只不過是個死人,怎受的起您這樣的大禮?”

“在微臣心中,聖上始終都是聖上。陛下,請上座。”

眼見著架勢也是無奈,千眠只好走了兩步,在上座坐下了,兩位老人家這才依禮坐下,沈昌臨這個沒地位的人就只好站著。

從前她來丞相府的時候就是這樣,她坐著,面前擺滿了瓜果,沈昌臨卻站著,連被茶都沒得喝。她每每都用自己跟前的吃的來引誘那家夥,換來的結果當然是第二天上學堂的時候,一頓冷嘲熱諷加輕微的人身攻擊。

403

想到往事千眠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沈夫人素來是個心軟的,如今聽說了這一切,眼淚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用絹子擦了擦,關切道:“出去這些時候,聖上可消瘦了不少呢。”

“想是過了長肉的時候吧。”千眠摸摸自己的臉,笑著道。

沈丞相接過話頭去,許是因為氣氛緩和了些,他的聲音也柔和了許多:

“今天微臣請聖上來,是有一事想跟聖上商議。”

“嗯?”千眠有些奇怪:“如今丞相還有什麽事情要跟我商議嗎?我可不是聖上了呢。”

“是。”沈丞相低了低頭,聲音穩重:“臣有個不情之請,想讓長公主以沈家義女的身份,住在沈家。”

“啊?”千眠不明白沈丞相此時究竟是什麽意思,旁邊的沈夫人已經笑著接過了話:“是啊,我正好一直想要個女兒呢,公主既然沒有了那些牽掛,不如就留在府中,也好跟昌兒做個伴啊。”

千眠把視線挪到沈昌臨身上,那家夥居然縮著頭不說話,也不知到底是知不知道爹媽有這個想法。

倒是沈丞相見千眠一直不回答,又道:“老臣知道公主千金之軀,養在府中確實是委屈了……”

“丞相怎麽會這樣想,”千眠笑著打斷他:“我從前在府中住的還少嗎?比起宮中,我還比較喜歡丞相府呢。只是丞相的要求,我實在是不能答應。”

沈丞相皺起了眉。若是他知道她在妖界發生了什麽事,恐怕一定也知道了她拒絕的理由。但是千眠仍舊是笑著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現在既然是將死之人,凡事都想遵從自己的心意來。我明白丞相對我的愛護,但是很抱歉,只要我能,我還是要回妖界的。”

站在父母身後的沈昌臨忽然擡起頭來,深深的看了千眠,卻又迅速的低下了頭去。

“公主有這樣的想法,老臣能夠理解,但是公主又是何必?既然知道不能相守,為何還要如此執著?”

忽然聽到一向不茍言笑的丞相說出這樣的話來,千眠還多少有些驚訝,但是片刻之後也反應了過來,笑著搖搖頭道:“有些事情,不是知道結果怎樣就可以不去做的。就像母後……她懷著我嫁給父皇的時候,一定知道今後面對的會是什麽,可是她還是這樣做了,不是嗎?”

說起前朝這位皇後,丞相也是有些無言。皇後自打嫁給皇上,母家的所有勢力便都歸了皇上,陳氏一族從此在朝堂之中沒落了下去,可以說是陳氏用盡全力保住了皇上在位十幾年來的安穩生活。

“所以丞相也不必為我擔心,”千眠笑的眼睛彎彎的:“我在這人世間的任務已經完成,生死都已無憾。”

她才只有十七歲,普通人在這個年紀,生命都還沒有完全開始。可是“生死都已無憾”從她口中說出來,真的讓人無法反駁。

“可是公主若是肯放下,未知會不會再遇見……”

“不會了,”千眠打斷他,臉上的笑卻一點一點的隱了下去:“我敢肯定,這世間,再不會有人會像他一樣讓我如此動心。”

她雖然不像金陵風一樣無心,但她畢竟也還是王,她的心本能的抗拒著所有存在。只在她失了身份失了身邊三個暗衛的時候,心裏才有了一絲絲的裂縫,而流焰,正是在這個時候,從她心上的裂縫滲透進她的全身。

沈丞相的面色難看了些,但仍舊是道:“若是公主想通了想要回來,盡管到丞相府來。”

千眠笑了笑:“那不管怎樣先謝過丞相了。阿昌,時候也不早了,不如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擡起頭看著站在一邊的沈昌臨,千眠卻發現他已經站了出來,拱手向父母拜別。

“父親母親,孩兒走了。”

說罷擡眼向千眠示意,千眠也趕忙起身,跟沈夫人又寒暄了兩句,接過沈昌臨遞過來的大披風,走了出去。

“阿昌,這事兒是你爹媽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

在走廊上千眠就忍不住要問沈昌臨。今天他們一家子的態度都像是要拯救失足少女。

“有什麽區別嗎?我們一家子都忠心事主啊。”沈少爺的態度有點欠揍,但是更有點奇怪,千眠看不透,幹脆就一腳踹過去:“你好好說話行不行?”

被軟綿綿的踢了這一腳,沈少爺沒什麽大反應,只是停了半步看了看包裹嚴實的千眠,又伸手給她整了整衣服:“你既然不願意,又何必多問。”

似乎真的是沒有辦法反駁。千眠點了點頭,繼續跟在後面走,到了馬車上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拉著沈昌臨的袖子問:“你都過了十八歲生辰了,到底什麽時候找媳婦兒啊?曙光城這麽多小姐,就沒有一個看得上你你又看得上的?”

被拉住袖子沈少爺陰測測一笑:“你妹子看上我了前幾天剛找了我問我要不要進宮給她當皇後。”

千眠眨巴眨巴眼睛反應了一下:“那你怎麽不去?”

“你妹子跟你長得一樣,我看著會難受,犯惡心。”

“呀!沈阿昌!”

千眠咬牙切齒的撲了過去,帶著要咬斷沈昌臨脖子的氣勢,只可惜還沒得手就被制住了胳膊,沈昌臨整個人湊過來,大眼睛占據了她的整個視線,黑白分明的讓人手足無措。

“餵,主子,”他輕輕的叫她,睫毛隨著閉眼睛的動作在眼前一刷:“老實點,等會兒見著太後娘娘,你這麽鬧騰讓她看見了要怎麽辦?”

被這一句話說的似乎就瞬間沒了力氣,千眠松了胳膊,整個人撞在沈昌臨的胸膛上。

“阿昌啊,我還有點怕呢。”

沈昌臨只是僵硬著身子,沒有回抱她,一如他之前多年所做的。

“怕什麽,我帶你躲好就是了。”

羊城果然不遠。他們兩個上了馬車,顛簸了大概半個時辰,就感覺速度慢了下來。探頭去看,卻是走到了山腳,沈昌臨帶著她下了車,千眠便上道的抱住了他的脖子。

騰空而起。

這座小山上有一座香火算不得太旺盛的尼姑庵,開在比山腳高些的地方,透過淺淺的霧氣千眠看到那斑駁牌匾上的字——禦風庵。

也是只能淺淺的嘆一句奈何情深。

再往上去,便看到了掩在還未來得及蒼翠起來的山巒中的幾處農家,沈昌臨在頭頂為她解釋:“這地方本是個小村子,村裏的男人們大多上山打柴或打獵去山下換,也時常接濟那個尼姑庵。”

千眠點了點頭,山上的風還有些冷,她此時的身子本該是不怕冷的,此時卻忍不住往披風裏縮了縮。

近了。

此時已近夕陽,上山的農戶們大多帶著自己的獵物回家,沈默的山上也多了幾絲歡聲笑語。沈昌臨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用手指了指一個魁梧、肩上背著一捆柴的中年漢子,道:“就是他了。”

千眠這才仔細打量起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太過普通,普通到她此前根本沒有想到他就會是母後最終交托一生的人。但是此刻看去,那個男人長相憨厚,又老實巴交的,想來應該是穩妥的;再看他臉上始終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家中一定有家人等著。看到這裏,千眠的心也就放下了不少。

沈昌臨自然不必等著千眠去吩咐,當即就隱了身形跟在那個背柴的男人身後,幾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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