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九十一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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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之後,男人總算是回到了一處簡樸的農家,卻是一回家就爽朗的笑了出來:“娘子,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回來?”

千眠在沈昌臨的懷裏繃緊了身子,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大開的屋門,緊張到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終於,一個身穿粗布衣衫的婦人從門裏走了出來,她身上圍著一塊素色的圍裙,頭上包著一塊青色的頭巾,要不是那張姿容出色的臉,真的已經跟山村農婦並無不同了。

她出了門臉上便掛著笑,看著憨厚的男人,開口嗔道:“那麽大聲做什麽,聽到了。”

說著就上去用自己手裏的手巾給他撲灰,男人卻自己搶過了那布巾來,一邊憨笑著一邊道:“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來,我身上灰塵多,你躲遠些,省的臟了你。”

婦人臉上帶著更加滿足的笑,依言往後退了兩步,口中卻習以為常的問道:“今日上山可獵到什麽好東西?”

“啊,”男人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趕忙把身上掃幹凈了,粗糙的大手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叢顏色斑斕的小野花,獻寶似的送到女人跟前:“你瞅瞅,好看嗎,今天我上山看到野花開了些,便摘了回來給你。”說著又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開的不是很好,過幾天等我再上山,給你尋些更好看的。”

婦人不施脂粉的臉在夕陽和幾束不起眼野花的映襯下,忽然顯得無比美麗,比千眠之前在宮中看到的每一次盛裝的她都好看。

千眠這才發現她跟之前有了什麽不同。她在笑,有了年歲的美麗臉龐上因為微笑顯露出來幾條皺紋,但那是幸福的溝壑,橫亙在臉上也讓人覺得極度美麗。

404

沈昌臨也看的呆了。皇後出閣之前便在京城中享有艷名,雖不是一等一的美女,但是畢竟家世在那兒,京城中貴公子肖想她的不計其數——這些他是從沈丞相處聽來的。後來他也在幾次大的宮宴上見過這位皇後,但是總感覺她似乎是缺了點什麽,背不起那樣的盛名。

如今他才知道,她缺的是心。她鳳儀天下的時候,一顆心都放在了那個不會愛她的男人身上,又怎麽肯費心思打扮自己的容貌,就算有全天下最華貴的脂粉修飾,也不過是粉飾一臉的太平而已;如今她的心已經沈入了這個世間,就算沒有上好的脂粉,她的美也會隨著時間的長久而越發的顯現出來。

婦人把那花湊在鼻端輕輕的嗅了嗅,不再青春的臉上有些少女般的緋紅,她輕啟朱唇道:“謝謝你。”

被她看得更加不好意思的男人幾乎要連脖子也一齊紅起來,趕忙擺了擺手。兩個已近中年的人此時站在一起,倒有些像是初識情愛的閨閣兒女了。

千眠也放心的勾起了一抹笑。看起來她的母後生活的很好,她不必擔心也不必掛念——她原本也是不需要這個女兒的掛念的,這個女兒也是那段不堪回首記憶的一部分啊。

拍了拍沈昌臨的肩,示意他可以走了,卻是一把童聲突然傳了出來。

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小男孩從屋子裏沖出來,猴兒精一樣的爬到男人身上,笑的開懷:“爹爹,爹爹!你可回來了,潤兒可想你呢!”

男人也把懷中孩子抱緊了,臉上關懷之色盡顯:“你這張小嘴兒喲,今日在家可有聽你娘的話?”

那孩子直起身來,大眼睛很有靈氣的忽閃忽閃,鬼精靈一樣的看了身後的婦人一眼,伸手就要抱,婦人也趕忙把手中的野花放在一邊,伸手想要抱他,哪知這孩子竟是打好了主意的,一抓到婦人的手便把她往這邊拖,婦人一時沒防備,整個人都跌進了男人的懷抱。一時間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當真是其樂融融的一副天倫之景。

“這是……怎麽回事?”千眠低聲問沈昌臨,她之前沒有聽他說過母後已經有了孩子啊。

“你不要多想,這孩子是那男人之前的娘子生的,他娘子因為難產死了,他一個人拉扯著這個孩子。”沈昌臨連忙解釋道。

“你不說我倒要多想了呢,你看那孩子,跟母後長的多像。”千眠有些出神的說著,忽然扭頭一笑:“我猜他長大了一定比我好看,是不是?”

兩個人又靜靜的站著看了一會兒。婦人開始有條不紊的放桌子端菜,孩子也在一邊乖巧的放碗筷。初春的天氣,一家人竟就在院子裏圍著桌子吃飯。

飯桌上沒有什麽山珍海味,只是一點家常小菜,看得出來是婦人的作品。千眠現在的身體本來是用不著吃飯的,但是看著那三個人吃的表情,忽然感覺自己也有些餓了。

“吶,阿昌,我們好歹也算來了一趟,等會兒你去偷點東西吃吧,這是你主子對你的犒賞,怎麽樣?”千眠戳了戳沈少爺的肋骨條子。

沈少爺只能是無奈的翻了個白眼,能怎麽辦呢,一個從小沒有吃到過母親做的飯的孩子,你有什麽理由拒絕。

本來是打算要走的,可是千眠在外面看了一會兒又一會兒,眼見著這天就要黑了,沈昌臨怕鬼差晚上辦事看見她,拉著人就要走。千眠再怎麽不願也只能是拼了命的伸長脖子再看兩眼。

可是一家人親親熱熱的收拾完飯桌之後,婦人卻又打著簾子出來了,手裏還拿著一把菜幹,看起來是要餵雞的。

於是千眠又有點舍不得走了,蹲在那兒可憐兮兮的跟沈少爺眨眼。

“我說你……”

“看夠了就出來吧。”

沈少爺和千眠同時擡起眼睛來,那婦人正把雞食撒在地上,動作嫻熟,眼鏡也不擡,等到撒完了一把才拍拍手站起身來,看著兩個站在矮墻外的人。

千眠肯定,她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臉色已經完全變了。不是跟自己丈夫孩子待在一起時的安樂,而是一種恐懼,一種抵觸。

手足無措的低下頭去扯了扯自己的披風,千眠很後悔怎麽會拉著沈昌臨傻不拉幾的站出來。

母後她……怎麽會想看到自己呢。

沈昌臨是最冷靜的一個,擡手行了個平常的禮,道:“今時不同往日,就不以舊禮拜見了,夫人安好。”

那婦人也沈穩的低了低身子,行了個百姓之間的禮:“公子大禮,民婦萬不敢當。”

而後她擡起眼來,看著呆楞著不知該作何反應的千眠,淡淡的道:“一別數年,你長大了不少。”

千眠沒用的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母後是在說她,趕忙低了頭想要行宮中大禮,可是剛擡起手來便覺不對,又趕忙放下,可憐巴巴的捏著衣角,道:“夫……夫人安好。”

婦人忽然輕嘆一聲,聲音哀怨:“原來你當真是不願喊我一聲娘親的。”

千眠似乎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迅速的擡起頭來,看著婦人的臉,猶豫了好久,才支支吾吾的道:“並不是,並不是我不願……只是我以為,您是不會喜歡聽的……”

婦人又是一聲嘆:“看來昔年往事,還是讓你無法忘懷。”

“不……”千眠鼓起勇氣道:“若是孩兒介意,今日就不會再走這一趟了。”

婦人點點頭:“我知道你的心意。”她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渺遠起來,千眠以為她要問父皇的下落,話已經準備好了,卻不想婦人卻道:“我現在過的很好,你就不必再掛心了。至於你好不好,我單看這天下便會懂了。”

千眠一楞,終究是蒼白的笑開:“是啊,孩兒一定會治理好這個國家,不讓……娘你擔心。”

沈昌臨看了一眼千眠隱忍的神色,終究也是沒有吧前因後果解釋給她聽。李代桃僵的事情太後本沒有必要知道,且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她已經為曙國的安穩付出了太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難道他們還要繼續毀掉它嗎?

“娘……”千眠咬咬嘴唇,又叫了一聲,婦人聽了她的稱呼,目光忽然亮了起來,就像剛才受到那一束野花一樣的欣喜表情。

可是千眠卻問:“剛才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你是真的愛他嗎?”

這回輪到婦人怔楞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女兒,欣慰一笑:“小公主果然是長大了……只是,你若真的愛上一個人之後便會知道,怎麽會不愛呢?”

婦人的聲音中帶了深深的蒼涼:“或許這已經不是愛了。但是我過去近三十年的生活都是圍繞他一個人過的啊,就算現在的生活跟他再也不會有一點關系,我又怎麽會再不去想他呢。”

“愛一個人,就像是在心口烙了個印,不是心死又怎麽會忘得掉呢?”

母親最後的那句話,像是在千眠的腦海中炸開了一朵沈悶的浪花,只把她煩躁了好幾天的心緒全部攪亂了。她知道如果她現在放棄流焰,回到人界,一定還會有一個正常人類的生活,或許會嫁給一個自己永遠也不會愛上的男人,平淡幸福的生活一輩子。

可是她終究不是那個連著心都一並死在皇宮裏的陳暖玉。她也相信流焰不至於像父皇一樣無情。

“阿昌!”沈默了一路的千眠忽然瞪大了眼睛,伸出兩只手來朝沈少爺比劃著。

“你是嘴被燙了嗎?”沈昌臨不解的看著經常發瘋的主子。

“沒。”千眠乖乖的斂了所有動作,坐在一邊無比乖巧的笑:“沈大人,我想喝酒,你能不能請我?”

“天還沒黑就喝酒?”沈昌臨皺眉。

“天黑了喝酒那是要睡覺的!”千眠義正言辭的反駁。

“好吧……”沈昌臨幽幽的嘆一聲,從身後拿出一包東西來,笑的一口白牙亮閃閃:“反正我這下酒小菜也已經準備好了。”

流焰沖到奇緋宮的時候,問月正在盤腿打坐。那頂白色的床帳還是那樣顯眼的放在漆黑的神臺旁邊。

本就不必遮掩的。若是妖界的王下定了心思想要弄清一件事情,所有遮掩也就已經無用了。

“她還在。”流焰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他眼神所及的地方已經有微風掠過,把那床帳給掀了開來,露出裏面人的恬靜睡顏。

“是。”問月站起身來,站在他身後看著:“肉體而已。”

流焰卻一字一句的問道:“為何不為她招魂?”

“一個人類的命,總比不上妖界上下的福祉重要。”問月嘆了一口氣,走到流焰跟前,認真的看著他:“王上是下定決心要救這個人類了嗎?那麽王上可曾仔細考慮過了,金姑娘醒了之後要如何安頓她,這百年時光王上要怎麽跟她過?青春易老,王上對著那張年華老去的臉是否還有拼盡所有都要留下她的心?”

問月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問的刁鉆,可是流焰從頭到尾只是緊緊地蹙著眉看著床上只有呼吸的千眠。

“你說的一切,我都沒有想好。”他開口,卻是已經換了自稱。其實妖界本沒有人間那麽多章法,天潢貴胄若是沒了實力也只不過是過街老鼠,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血統只在最剽悍的時候才有說服力。

“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流焰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我一點都不想看到這個人類死在我面前,不想讓我今後都看不到她!”

405

千眠是素來有千杯不醉的名號的,至於她的小跟班沈大人嘛,也不差。

於是這兩人就一人抱著一壇酒上了丞相府的房頂。當然不是什麽鬧著玩的竹葉青桂花釀,正宗的瀘州大曲,一口下去能讓整個人都燒起來的酒。

沈昌臨把偷來的那碟小菜放在瓦上,兩個人一口酒一口菜的喝了起來。酒沒喝多少菜倒是見了底,空腹喝酒尤其容易醉,沈昌臨再一口灌下去,偏過頭去看了看自己的主子,省得他掉下去。

“阿昌啊,”那人卻忽然開口喊了他,像是知道他在看她一樣。

現在正是晝夜溫差大的時候,白日裏明明暖的讓人想要穿單衣,入了夜卻是一陣一陣的涼意襲來。雖然有酒暖身,但是鼻尖上還是發冷。沈昌臨搖搖頭仔細看了看又往嘴裏灌了一口酒的那人,她正擡頭,讓那清冷的月光沾染整張泛著微紅的臉龐。

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幻聽,沈少爺只好說了一句圓場:“你少喝點,喝多了耍酒瘋再一頭栽下去。”

好像是被他這樣拙劣的玩笑逗得開心,那人忽然轉過頭看看著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有些醉了,臉上是笑著的,那眼角,卻多了些明晃晃的紅。

上頭了吧。

沈少爺胡亂的想著,卻聽那人笑道:“一頭栽下去也不錯啊。”

不明白她這句話到底代表了什麽心思。從她回來以後他好像就已經無法揣測她,她也一直閉口不談在妖界發生的一切,他只能是默默的陪著她,一如此時靜靜的看著她,等著她自己把話說下去。

就這麽看著,沈昌臨覺得之前看到的好像並不是錯覺,那人的眼角,真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紅。

好像察覺他的打量似的,那人又轉了回去,看著月亮又仰頭灌了一口酒,動作太急,液體順著脖頸滴到了衣服裏,大概是有些冷,她打了個冷顫。

“阿昌啊,你說一個人,究竟能窮到什麽地步呢?”

“要不然我就接受你爹的提議,讓他認我當義女怎麽樣?反正你們家也不多張嘴吃飯,你娘還那麽喜歡我。等你爹百年之後,我絕對會披麻戴孝,跪在你們老沈家墳前,比誰哭的都大聲。”

沈昌臨照例開口損了一下她這毫無邏輯的話:“要是你真的給我爹披麻戴孝,我們老沈家的先祖們就都要從墳墓裏面爬出來給你跪下了。”

“哈哈哈哈……”仿佛聽到多麽好笑的話一樣,千眠忽然大聲的笑了起來,動作之大讓沈少爺心驚她會不會就這麽摔下去。雖然現在只是一縷魂魄,但是跌壞了可也不是什麽好事吧?眼見著那人好像喘不過氣來一樣停了笑,沈少爺才放了點心,但是那人轉過頭來再看他,眼角的那點紅卻是更明顯了。

這回則是明顯的帶上了無助和難過的聲音,還是之前那個問題:“阿昌,你說一個人,究竟能窮到什麽地步呢?”

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又低下頭去仿佛自言自語一樣

“沒了帝王之位,皇家血脈也成了笑話,甚至在世人眼中已經是一個死人,無論如何也再和這世間無關,本來還想就這麽混日子的,可是現在看來,阿昌啊,我倒還不如他們嘴裏所說的,一夜之間就病死了呢。”

“你發什麽風又?”沈昌臨皺著眉數落他:“本來就只剩半條命的人,還真的想灰飛煙滅不成?”

“阿昌啊,”千眠卻並不回答他的話,只是又要仰頭灌酒,誰知卻是一點都不剩了,瞇著眼睛對著酒缸看了一眼,忽然就一臉掃興的順手把酒壇一丟,那壇子咕嚕嚕的滾到了檐邊,被擋了一下,才沒有滾下去。

千眠轉頭看著他,臉上都紅成了一片,眼睛裏還多少留著些清醒,只不過那些清醒裏,更刻骨的被沈昌臨看見的,是濃厚的悲傷。

“我怎麽會這樣?只要碰到他,就完全亂了方寸,甚至連自救的意識也沒有,就只想跟著他。覺得能多看他一眼都是好的。”

沈昌臨被她忽然的流淚嚇到,只是怔怔的看著她,明明淚水流了一臉,卻還是毫無感覺的繼續說道:“太傅從小就教我們,狼是不能養在身邊的。可我這會兒真是犯了些傻,不僅救了一條狼,還把自己的心肝都餵給了他,哪知道人家嫌太腥,聞聞就扔了。可是心都掏出來了,怎麽往回放啊?阿昌,你告訴我嘛……”

似乎是終於知道自己哭了,千眠的聲音變的哽咽起來,她看著對面的沈昌臨,淒苦無助的喊道:“阿昌,你從小就被太傅誇到大的,你一定知道怎麽把心找回來對不對?你幫幫我好不好?”

你幫我好不好。

好像從認識千眠以來,她就一直在說這樣的話。

阿昌,你幫我抄孫子兵法好不好?

阿昌,今晚帶我出去玩好不好?

沈昌臨雖然很不想答應她這些無聊的請求,但是每次他爹都告訴他,長公主就是他以後的主子,他的事就是比天還要大的事情,所以沈少爺盡管每次都不情不願的,最後還是乖乖的幫她抄經書,用精妙的輕功帶她飛過整個繁華的曙光。

後來這就成了習慣。

只是他實在也不知道她這回的難題應該怎麽解。

狼?是郎君吧。

她仍舊還是老樣子,就算太傅再怎麽教導,為人上人非得無心無情不可,她卻還是那個老樣子,只要在乎一個人,恨不得掏心掏肝的把什麽都給人家。

他是早就勸過她不要那個樣子的。皇宮皇宮,深宮寂寞,卻也實在單純,這裏只有想要害你的人,忍住心不對任何一個人動情即可,可是一旦出了這皇宮,眼睛就要瞎掉,不明白到底哪個才是真心帶你,哪個是假情假意。

這種看人的功夫,千眠練得比任何一門功課都要不及格。

可是以前畢竟還有他在她身邊,她看不透,他便替她看。

“主子,”沈昌臨淺淺的嘆了一口氣,看著那邊哭的不成樣子的千眠——除了金千影,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她為誰哭成過這個樣子。

“你還太小,這世上有些東西不該你明白的。”

“切,沈少爺好像大我多少一樣,四個月還是五個月來著?”

千眠狠狠的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就近抹在了沈昌臨的身上,哭腫的眼睛挑釁似的上揚著,卻再沒有了往日那種囂張跋扈唯我獨尊的氣勢。

不過是這孩子覺得哭的丟臉了。帝王的教導不允許她發洩出來而已。

沈昌臨又是淺淺的一聲嘆,而後道:“如果真的那麽累的話,就回來吧。隨便你去哪兒,只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就不會再有事的。”

“嗯……”千眠把臉埋在膝蓋裏,有些傻乎乎的笑開:“回來啊……聽起來不錯呢,不過我不要很窮,阿昌,要不然我還是給你爹當義女吧?你也知道,我身嬌肉貴的,別人家還不一定能養得起我呢,還有,等再過兩年,還得叫你爹給我找個靠譜點的婆家,當然也要有錢,不然被我吃空了我可不管……嗯,還有什麽呢……”說著說著千眠的聲音低了下去,呢喃的聲音仿佛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只是要把嫁妝準備的豐厚一點,我這樣破敗的身子……對不起人家的。”

“你說什麽?”沈昌臨沒聽清,靠近了些想再問一遍,順道把她帶下來算,省的等會兒讓他爹看見又要炸毛了。

哪知他的手剛放過去碰到千眠的衣衫,那人忽然擡起頭來,眼淚汪汪的看著他,語氣分外的堅定:“阿昌,我看我還是不要活下去了。”

“你傻了啊!說這種話也不怕你的皇爺爺過來直接帶走你的舌頭!”

聽見這話沈少爺可沒再沈默了。他支起身子往千眠那邊挪了挪,看著那哭的亂七八糟的小人,看著屋檐邊上酒壇子發呆,難得的溫柔道:“到底是怎麽了?把事情說出來我聽聽,給主子分憂是我的本分嘛。”

“阿昌……”

終於是捉起那一點衣衫,嗚嗚咽咽的哭了出來,千眠撕心裂肺的抽泣著:

“阿昌,愛一個人不是都應該有回報的嗎?為什麽有時候掏了整顆心出來,還是一點回應都沒有呢?”

“阿昌,好累,好累……”

到最後甚至連人稱也沒有了,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個究竟是誰。

“阿雪,阿雪,為什麽不想讓我回去……如果不要我的話,一開始就不要對我好啊,也不要讓我覺得你應該就是我一個人的啊,現在等我愛上你了,再這樣把我丟棄,我真的很痛啊,很痛啊,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只剩你了,只剩你了,為什麽連你也不要我了……”

屋檐邊上的那酒壇子被風一吹,晃晃悠悠的落了地,不算小的響聲打斷了千眠的哭泣,她顫顫巍巍的低下頭來,看了一眼碎成片的壇子,又擡起頭來看了一眼自己身邊這個已經和自己一樣長成的少年,朦朦朧朧的道:“榮華富貴,刻骨銘心,這輩子我也算是沒有遺憾了是不是?阿昌,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也要投胎一個平凡人家好……”

話還沒說完,千眠的身子忽然向後重重的傾斜下去!沈少爺一個心驚,忙松了手裏的酒壇子使出渾身的力氣去攔,可是觸手可及的那個身子仿佛是忽然間就被空氣吞噬走了一樣,伸出的手只抓住了腳踝,待到眼前的整個身子都陷進了那個無形的漩渦,沈昌臨手裏便也只剩了一只繡花鞋。好像前一刻還在屋頂上哭鬧的千眠忽的被黑暗吞噬了去,任憑他再怎麽感知她的氣息都沒用。

這時,沈昌臨扔開的那個酒壇忽然咕嚕嚕的滾落了下來,在剛才那個酒壇落地的地方一步之遙,落了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昌臨暗道事情不好。她現在只是魂魄形態,憑空就這麽消失了去,不是她沒了要回了肉體的心暴露了陰氣被鬼差抓走了又是什麽?

握緊手裏的繡花鞋,沈昌臨飛起身子就要竄出家門。迎面卻來了聽到動靜趕來的沈丞相,他看了看地上的一堆碎瓷片,急急的問道:

“昌兒,這是怎麽回事?聖……”

406

那種入骨的冷又來了。

明明剛剛還因為那一壇酒燒著了身子,可是現今又被那種冷包裹了身子,千眠死死的抱著自己的兩只胳膊,想著:倒不如剛才沒體會過那種被燒著的感覺呢。

灌下的酒意此時在體內沖撞起來,千眠閉上眼睛,盡量不去感受周身的涼意。

無所謂了,多冷,多熱,都無所謂了。

她清晰的記得,自己在人間已經整整五天。五天,對於游魂來說已經是個太過危險的日期,若不是有金宇微費盡力氣為她加持,她此刻恐怕早就已經灰飛煙滅了吧。她不知道此時召喚她的是誰,可她知道,會在五天之後才想起來要召喚她的原因,絕對不是因為擔心她的性命。

她這廢帝的身份,簽訂的靈約,恐怕都對妖界是一種束縛吧。

想到這裏明明凍得沒有知覺的嘴角忽然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

她怎麽能不笑。笑自己明明傷心到了這種地步,看透到了這種地步,可是只是那麽一點點的牽引,還是能讓她的魂靈奮不顧身的回到他身邊啊!

那靈約,究竟是牽絆了他的妖魂,還是自己這條微不足道的命?

流焰伸出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輕輕劃過,那點泛著血紅色的傷口瞬間便止了血,愈合的連一點傷疤都看不到。他並不知道什麽召喚魂靈的辦法,他只知道妖界對於力量都有一種天生的渴求,而他便是這妖界中的最強者,有資格擁有他的血液是個巨大的誘惑。

問月卻只能苦笑。

明明只需要念兩句符咒的事情,流焰卻費了這麽大的氣力去做,如此一來,他又怎看不出流焰的真心?看來這次,他是再沒有辦法了。也許這個人類,就是流焰永生的命途中的一個劫數吧。

紗帳已經被安分的挽了上去,露出那個在被褥之間睡得安穩的人。因為失血過多還有些病態蒼白的臉蛋看起來格外的楚楚可憐,唇色也是不健康的淡粉,明明是五天內都靠著神力勉強維持著肉體呼吸的憔悴的臉,此刻在流焰的眼中看來,竟然有種不可言說的旖旎味道。教他忽然很想上去觸碰一下她的唇,還有……還有更多的地方。

他已經承認了,自己想要擁有這個人類的願望,強烈到讓他不想違逆。

有一層灰色的霧氣一樣的東西忽然籠罩了整張床,知道是召喚成功,流焰忍不住小小的松了口氣,可是床上的小人兒只是眼睫顫動了幾下,便再沒了聲響,流焰皺起眉,看向旁邊的問月。

“這幾日她都是靠神力維持肉體,一直沒有進食,此時應該是沒有力氣睜眼了。”問月查看了一番,如此解釋道。

“那好,”流焰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摸摸那人類的皮膚是不是恢覆了以前的溫度,可是不知怎麽又忽然停了手,轉過身去。

“盡心照顧她,等她醒了就送回澄亦殿去。奇緋宮畢竟是你的住處。”

說罷忽然就隱了身形。

一直呼吸平緩的身子卻不易察覺的一顫,千眠還想裝睡,可是自己也知道已經暴露了馬腳,只好硬著頭皮睜開了眼睛。

“我猜的果然不錯。”問月輕嘆一口氣,手掌快速結了個法印打在千眠的額頭上,千眠還來不及說話,只感覺一股暖流從額頭緩緩灌輸到腳底,把剛才那股寒意完完全全的給驅散了。

“我已將你的魂靈與肉體之間的聯系給加固了,以後應該不會再發生這樣的情況。”

千眠翻身坐起,幾天沒動的身體有些僵硬,她不適應的皺了皺眉,卻仍舊是自嘲的笑:“這不是我以後都回不去了麽?”

“你既然已經回來了,還想著要怎麽回去嗎?”問月的語氣有些生硬,看到千眠轉過頭來看他便迅速的挪開了目光:“我已經通知了你的侍女過來接你,等會兒你便回去澄亦殿吧。”

離魂的痛楚還在四肢百骸傳遞著,可是千眠的嘴角卻掛上了一層涼薄的笑:果然如她所想,她的回來並不是流焰的意願,否則此時的問月又怎麽會是一種敵視的樣子。這個整天關在奇緋宮的祭司大人,所關心的不就是這整個妖族嗎?

“多謝祭司大人。”千眠撐著床柱費力的站起來,渾身的疲憊感覺已經讓她不想再多說些什麽。

兩個人靜靜的站了片刻,千眠有些疲累的捏了捏眉心,卻聽問月忽然道:“你不想問問為什麽嗎?”

“為什麽?”千眠放下手,笑的無力:“問與不問又有什麽區別呢?反正我已回來了,且回不去了,知道這為什麽有什麽必要呢?”

“這是王上對你的……心意,你當真不想知道?”

“你覺得到現在我還會相信什麽心意嗎?”千眠擡起頭來看著問月,眼眸深處一片淒涼:“就算他真的對我有意,又如何?我能在他身邊的也只有這百年而已。對於永生的他來說,這百年的陪伴又算得了什麽?”

“那你為何還要回來?”問月眉心一皺,顯然是不相信她的話。

千眠也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是自顧自的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回來啊,為什麽呢?明明知道不該回來的啊……”

嘆息般的低語密密麻麻的繞城一張網,問月皺著眉看著千眠這樣出神,眼底深處多了幾絲清明。

“好自為之吧。”瓏意來接人的時候,他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沈昌臨著急跑到摘月樓的時候,果見那裏還盈盈的亮著光,門前的小童卻已經沒了蹤影。夜已深了。

可是他也顧不得那許多。就算剛才發生在眼前的一切他有一半以上的把握猜中原因,但他寧願選擇不願意相信。在看到自己的母後用盡年華去愛一個不可能會愛她的男人之後,他不想信她還是願意回去,更不願相信,她竟對那個妖王愛的如此之深!

摘月樓的門都像是知道了他的到來,無風自動,只要他走到門前便會打開,他就像進了一個早已安排好的迷宮,可是也只能義無反顧。

金宇微的房門開啟的時候,沈昌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朱雀圖下面那幾從亮眼的光束,在滿屋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蓬勃。

毫無差別。

他已不想再走近一步,金宇微已經將一切都準備好了放在他眼前,他沒有必要再去問一遍。

“昌臨,”空氣中忽然響起一聲輕嘆,金宇微的白衣憑空出現,略帶憂愁的眉眼微蹙:“你想知道的,都已看到了。”

“原來是這樣。”沈昌臨好以整暇的露出一抹微笑,整了整因為匆忙奔跑而淩亂的袍子,又正了正頭上的玉冠:“我還擔心她被鬼差抓走了,如今知道她沒事我便也放心了。”

說罷便是一個平禮,沈昌臨轉身要走。

“昌臨,”金宇微卻叫住他:“與其擔心小眠今後的日子,你是不是應該先弄清自己對她的感情了?”

沈昌臨嘴角的笑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極快的反應道:“她與我從小一起長大,是我發誓要侍奉一生的主子,你不是都知道嗎?”

“昌臨,”金宇微搖搖頭:“就算是年少時的情分,也不至到這種地步的。她如今已經走了,你也不必顧慮那許多……”

沒有聽清身後的尾音,沈昌臨逃一般的離開了摘月樓,跟來時一樣,門隨著他的進出而開關,但是此時看起來更像是是在驅趕他這個不速之客。

七彎八拐的總算是離摘月樓遠了些,沈昌臨捂著自己急促跳動的胸口,暗笑自己怎麽會如此失了分寸。明明會輕功,卻竟就這樣用雙腿在大內之間跑了起來,這要是被禁衛軍抓住了還了得?

笑著搖了搖頭,沈昌臨擡頭看了看周圍的情況,正想要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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