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雪的路越發難行，楚瀾騎著馬顛簸在林間小路上，冷風似劍，她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痛楚，她咬咬牙，只想著快一點趕路，她要去找他，她連一刻鐘都無法忍受這樣的離別。她拍拍明顯倦怠的駿馬，嗓音幹澀喑啞“快點，再快一點，秦驀然他在等我”。

夜色無情吞噬了大地，楚瀾倚在林間一棵雄壯的大樹，緊緊收攏衣服，她朝著僵硬的指尖輕輕哈了一口氣，就連即將奪眶的眼淚也被那冰冷阻了回去。

楚瀾趕了三天三夜，終於到了國都襄寧。

國都就是國都，連那繁華都帶著皇家與生俱來的傲氣。

可是一向傲骨的楚瀾，卻像開敗了的海棠，脆弱易碎的模樣絲毫沒有年輕女子該有的嬌俏。

她唇色盡失，泛白而又幹燥，瘦削的手指緊緊抓住馬韁，骨節分明，帶著蒼茫的白。騰出的手緊緊捂住小腹，那裏傳來的刺骨疼痛快要剝奪了她的意志.

她來不及搞清楚疼痛感的緣由，卻感覺到身下突來的溫熱，心頭驚慌，像是明白了什麽。

她抓住韁繩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眼眶蓄滿淚水，她緩緩低頭，帶著極大的忍耐與驚慌。終於在瞥見素白裙上暈染的血跡，忍不住哽咽出聲。

她恍然記起，她已經兩個月沒來月事了。

覆雜的情緒充盈了滿腔，若是，若是這孩子有什麽意外，她該怎麽辦。

瞥見路邊的醫館，楚瀾跌撞下馬，每一步都帶著痛楚，她仿佛聽見生命流逝的聲音。

她擁有那個小生命不過短短幾月，她甚至都沒有感受到它的存在。它怎麽可以這麽殘忍，怎麽可以就這麽輕易的丟下她，她咬住下唇，任由血腥味道染了滿口，她抓住醫館大夫灰色的長衫，飄渺不定的聲音“救救我的孩子……”

大夫臉色凝重，扶了她上床。手指搭在皓腕之間，臉上的表情越發深沈，楚瀾看清大夫臉上的凝重，心裏也知曉結果，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大夫，他會沒事的對嗎？它還那麽小……我還沒有好好的叫過他一聲，它怎麽舍得……舍得離開……”

大夫替她掩了被子，無奈的搖了搖頭。轉身便去開了方子，抓藥煎制，喚來學徒孟嬈照看她。孟嬈是個十四歲的姑娘，仔仔細細照料著楚瀾，認真極了。楚瀾的眼睛像是蒙上一層深沈的黑紗，毫無生機。孟嬈摸摸楚瀾的額頭，笨拙開口安慰。

楚瀾聲音淡淡，聽不出情緒“你知道嗎？在我同你一般大的時候，我毀了天真無邪的自己，而我現在又親手毀了不過幾個月的小生命，你說，我是不是很殘忍？”

孟嬈結巴說著“姑娘……你……你不要難過，你還會……有孩子的……你要好好照顧身體……”

楚瀾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但願吧，我還能再有一個孩子……”

孟嬈收拾完畢便悄悄離開了，她擔心的趴在門上，只聽見楚瀾壓抑的哭聲……

楚瀾休養了三天，好不容易將那悲傷暫時克制，她想她應該先要找到秦驀然，告訴他她的委屈痛苦，他在她的身邊便讓她有了可以堅強的勇氣。

楚瀾打聽到，秦驀然被關在城東的監牢裏，她的身體尚未休養完全，只是心中想要見他的信念撐著她。雪落得很急，試圖淹沒世間所有的罪惡，楚瀾站在牢房門口，努力沈靜煩亂的思緒，她閉上眼，回想起秦驀然溫潤的笑，雪落在玉頸之間，融化出涼意，她忍不住皺眉，卻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雪吱呀吱呀悲鳴著，她轉頭，看見雖然落魄卻依舊熟悉好看的秦驀然，她唇角的笑不自覺揚起，飛揚的裙擺，她跑過去緊緊抱住他，像抱住自己生命一樣虔誠珍惜。秦驀然摟住她，對於她的出現驚詫不已。

他開口“楚瀾……你怎麽會來……”

楚瀾沒有回話，只是趴在他的懷裏哭得像個孩子，手臂卻越收越緊。

秦驀然拍拍她的背“沒事了，一切都沒事了，太子替我求了情，我沒事了。”他低頭，聞見楚瀾發間清香，不由失了心神，他情不自禁開口“楚瀾，不要哭……我很好，你不要難過……”

楚瀾心裏的痛楚卻越來越清晰，她緊緊拽住秦驀然的衣衫，想要告訴他這些天她的害怕，她的難過，他們的孩子……卻被那哭泣打斷，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那無法斷絕的哭泣。

秦驀然不知所措，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用他笨拙的方式想要安慰他懷裏孩子般的小娘子。

楚瀾像是要將這一生的眼淚流盡一般，忘掉了堅強，仿佛在他的身邊，她的堅強勇敢統統都失了效，她脆弱得像是狂風中一棵柔弱的葦草，是需要細心呵護的。秦驀然溫柔地撫拍就像那溫暖的山泉緩緩流進心底，撫平安頓了她所有的難過。

她退開他的懷抱，眼睛紅腫，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秦驀然瘦了許多，他眉頭緊皺，望著明顯虛弱疲憊的楚瀾，心裏有著說不出的難過，他無法想象楚瀾一個人是怎樣從遠在千裏的千度趕來這裏，他望進她好看的眉眼，只感覺到徹骨的疼痛。

楚瀾全身氣力盡失，攀住他的肩頭，費力的想要堅持，卻還是癱倒在秦墨然的懷裏。

秦驀然被嚇了一跳，收緊懷裏的楚瀾，眼裏疼惜不已，他橫抱起她，踏著紛紛墜落的白雪，向著客棧走著，雪落在二人的身上，他想起人們常掛在嘴邊的玩笑，他低頭，溫柔的嗓音帶著笑意“楚瀾，你瞧，我們走到白頭了呢。”

客棧溫暖的爐火讓他漸漸回溫，楚瀾躺在床上，將自己蜷縮的小小的，睡得香甜，秦驀然望見桌上楚瀾的包裹，藏藍布袋上的泥汙濕透，他打開，想將裏面楚瀾的衣物取出來，卻在瞥見熟悉的字跡時候停住。

他疑惑的拆開信封，臉上表情越來越深沈，他眼睛赤紅，手間信紙捏得變形。

目光移到熟睡的楚瀾身上，掙紮矛盾，終究還是取了筆，仔仔細細的留書給她。

寫完信，他匆忙收拾自己的行裝，叮囑店家好好照顧楚瀾，待她養好身體，他便來接她。

臨走時候，他挨到楚瀾面前，輕輕吻了吻她的嘴唇。輕聲道：“楚瀾，對不起。事情緊急，我必須馬上趕回千度。若是帶著你一同離開，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你就在這裏等著我回來。”

說完，他幫楚瀾掖了掖被子，不舍得摸摸她的臉。

最終，還是起身離開。

他牽著白馬，走在淒迷夜色中，腳步頓住，他凝望逐漸遠離的客棧，眼裏覆雜，卻還是堅決的轉身。

他不知道，他終究還是踏上了一條毀掉他和楚瀾的路，再也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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