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北風呼嘯。楚瀾縮得小小的窩在被子裏，素白的手揪住被角，泛白。眼角恍惚有淚，夢境裏，她聽見嬰兒的哭聲，卻撥不散四周的迷霧，她焦急的呼喚著，回應她的只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掙紮著睜開眼睛，汗濕了錦被。臥房一片清冷，她試探性的喚了秦驀然一聲，卻沒有回答。勉強下床點了蠟燭，窗外月色衰微，周遭死寂。她看見桌上的信紙，心頭咯噔一下。

像是意識到什麽，她目光落在打開的包袱上，並不見息娓的信件。她執起信，素白的手上還帶著汗，有著因為忍耐被指甲抓傷的紅印，她失了表情，只是冷冷看著那道命運宣判般的信件。

半響，她走到床邊坐下。眼角的淚早已風幹，她面無表情盯著跳躍的燭火，看著它掙紮的燃燒著，紅淚蠟油堆積，終於還是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楚瀾坐在那黑暗中，手指輕輕撫摸著小腹，機械麻木的動作。

清晨，店小二扣門“姑娘，秦公子吩咐過了，你要好好休息，暫時不要回千度，等著養好身子他會來接你，早膳就在房裏用了吧。”

楚瀾打開門，已經是收拾好的模樣，她接過早膳，“多謝小哥，對了，我的馬還在嗎？”

店小二思索片刻，急點頭“在呢在呢，後院裏頭我好生給你餵著，姑娘你就安心養病吧，需要什麽就吩咐，小的一定替你辦成。”

楚瀾輕笑搖頭，眼裏看不出情緒，掏出銀子打賞。轉身，卻瞬間冷下面容。匆匆吃了點飯，她邊收拾著包裹邊想，秦驀然要她留下，許是怕她回去礙了他的好事，既然他都這麽想了，她不去礙事又怎麽對得起他的這一番苦心。

楚瀾的馬通體雪白，是她離開千度時在秦家後院隨手牽了一匹，它隨著她趕了這麽長時間的路，也累乏了。

楚瀾偷偷摸摸溜到後院時，它正趴在那啃著幹草，楚瀾走過去，摸了摸它。那匹馬親昵的往她身上磨蹭，她忍不住笑了，連匹馬都懂得日久生情這回事，怎麽有些人偏偏就糊塗了呢。

她牽著馬踏上了回去的道路，目光深沈，是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她苦笑，她真的快要忘卻原本的自己了。

楚瀾並沒有像來時那樣急切的趕路，仿佛那些急切與恐慌傷痛都是假的，她走得極慢。一是怕身體吃不消，二是她也對即將面對的真相有著明顯的抵觸。

她漫不經心掠過周遭的景致，新年已過，這是她第一次獨自一人度過的新年，街上喜氣依舊濃烈，楚瀾心不在焉，行到半路卻看見失落潦倒的孟嬈。她驚詫，短短幾天，孟嬈怎麽會成了這個樣子。

她在孟嬈面前停下馬，望著她，輕輕開口叫她“孟嬈？你怎麽會在這？”

孟嬈聽見她的聲音猛地擡頭，眼間水澤漸漸醞釀“楚姑娘……師父他死了，被那些潑皮壞蛋活活打死了……醫館也被他們占了……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楚瀾無法想象前些天為她仔細把脈，悉心照顧的老大夫竟然遭遇如此慘劇，不由感傷，她下馬，摸了摸孟嬈的頭，安慰著。孟嬈握住她的手，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楚姑娘，你可不可以救救我……他們會追來的，會把我賣到青樓裏的……你救救我，我會醫術，還會幹活……你就當撿了個丫頭，我不要錢……我還要好好活著，爹娘去得早，他們唯一的願望就是我能好好活著……”

楚瀾想了片刻，點頭，秦家那麽大，多個丫頭也無妨。更何況，孟嬈乖巧討喜，有她和挽春作伴也不錯。一路上，孟嬈悉心照顧著她，不過幾天，便回了千度。

千度街上張燈結彩，大紅燈籠高高掛著。

楚瀾一手牽著馬，另一只手牽著有點局促不安的孟嬈，路過醉緣坊的時候，她停住腳步，楞楞看著，直到孟嬈輕輕扯她的衣角提醒她，她才回神繼續走。

站在秦府的門口，她突然間害怕進去，像是裏面潛伏著什麽陰謀狠毒一樣，內心升騰起不安。孟嬈乖巧的跟在後面，雖然不明白楚瀾的想法，可是她已經決定要好好跟著楚瀾就一定會好好陪著她。

楚瀾轉身朝著她笑笑，邁開了步伐，管家立馬過來相迎，眼神卻是閃躲。楚瀾揉揉額頭“娘親還好吧？少爺回來了嗎？”

管家接過她的包袱，小心作答“夫人和少爺都很好，少奶奶你趕路也累了，我這就吩咐下去伺候你休息……”

楚瀾擺擺手道“不必了，我很好。”她指指孟嬈“你把她帶下去，好好收拾照顧著，讓她去我房間呆著，以後她就和挽春一塊照顧我。”

管家點頭，招呼著孟嬈，孟嬈低著頭，捏著楚瀾的衣角，完全信賴的姿勢，楚瀾拍拍她的手“去吧，我待會就回去。”

孟嬈點點頭，跟著管家離開。

楚瀾先去看了看秦夫人，說了些體己話便離開了。

她從下人口裏得知，秦驀然正在待客，問道客人是誰時，一眾下人支支吾吾，楚瀾猜測到什麽，並沒有為難，走到書房時，卻像是失去支配身體的能力，邁不開步伐，任由那輕靈的女聲傳進耳朵。

楚瀾面無表情叩響了房門，她想，興許是她聽錯了，秦驀然，不會這麽殘忍的，在剛剛失去孩子的她面前他應該悉心安慰好好珍惜的，怎麽會在這裏陪著別的女人呢。

可是秦驀然推開門的瞬間，她還是生氣難過了。書房裏，息娓端端坐在桌前，手中畫筆描摹著，她離得很遠看不清畫中那些美好雅致，只是看見秦驀然怔住的表情。

息娓擡頭，筆一顫落在畫上，楚瀾冷笑著看他們可笑的表情，只是避開秦驀然，緩步進門，聲音淡漠“秦驀然，將我丟在襄寧說著有要緊事要回來的人不是你嗎？”

目光轉向息娓，極度涼薄“那現在閑情逸致在這撫琴作畫的人又是誰，這樣風雅的事情便是你口中的要緊事，真的是……很要緊，要緊到將昏迷不醒的娘子一個人丟在陌生的襄寧城裏……”

秦驀然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卻被她不動聲色的避開，聲音急切想要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楚瀾打斷他的話，“那麽應該是什麽樣，息姑娘，你說該是什麽樣”楚瀾想起那日息娓在庭園裏同她說話的情景，那個姑娘溫婉笑著說要祝福她和秦驀然，轉眼間卻已經登堂入室與他和美相伴，心中明明苦到極致，唇角卻抑不住笑……

息娓上前，認真的樣子“楚姑娘，你不要誤會，我們沒有什麽的，我只是借住在這裏，過一段時間我就會離開的。”她目光落在楚瀾捏緊衣角的手上，伸手想要握住“相信我一次，我不想這樣傷害你，我真的沒有惡意。”

“夠了”楚瀾手上一使力甩開她，息娓踉蹌幾步碰在桌上，秦驀然匆忙過去扶住。楚瀾冷冷笑了“是不是真的要捉奸在床才叫偷情，這種程度太輕了不足夠下定論對嗎？”

秦驀然護著息娓，小心翼翼的姿態真令她作嘔。

秦驀然聲音裏帶著無奈“楚瀾，別胡鬧，娓娓她真的沒有惡意，只是借住幾天。你太累了應該回去休息。”楚瀾手撐住墻，放低的聲音“我是真的累了，秦驀然，嫁過來我第一次覺得累了，你很高興吧。”

秦驀然扶著息娓坐下，眉頭緊皺，拉住楚瀾的手，他心裏很慌，他想他需要解釋，解釋現在這個荒唐的局面。

他手勁很大，捏的楚瀾很疼，楚瀾皺眉，只是冷冷看著他，秦驀然心裏疼得厲害，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將她轉過身，從背後抱住，慢慢帶著她出了門，貼近她的耳邊，聲音沙啞“楚瀾，你不能那麽殘忍的給我下死刑，我需要解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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