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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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瑞費爾拉緊韁繩,讓馬匹停在距離哈林頓的城門不遠的地方,他還沒下馬,便看到了正向他快步走來的瑟蘭迪爾。

“父親。”瑟蘭迪爾看起來心情相當好,語調的句尾都在快樂地上揚,那顯然不單純因為他回來了,歐瑞費爾想,瑟蘭迪爾一定有什麽急事找他,他的兒子不是那種乖巧的會在遠行的親人歸來時老實的守在城門等待的精靈。

於是歐瑞費爾等到和瑟蘭迪爾擁抱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又闖了什麽禍?”

瑟蘭迪爾顯然因這問話極為不滿:“您就這麽不信任自己的兒子嗎?”

“啊,我信任。”歐瑞費爾從馬背上卸下行囊和長劍,“我相信你已經學會不被任何精靈抓到闖禍的把柄了。”

瑟蘭迪爾很不給歐瑞費爾面子的發出了抱怨的聲音,但興許他確實心情很好,並沒和父親就此展開更多的爭論:“是好事——我知道我的靈魂伴侶是哪個精靈了。”

歐瑞費爾停了一下,他仔細打量了瑟蘭迪爾的表情,確實不帶任何陰霾——他還記得在巴拉爾島上,他的兒子也開始收到伊露維塔的饋贈的時候,開始只有普通的給孩童的玩具或紙筆——但這畢竟是件難得的事,歐瑞費爾仍然依照慣例,以家人的身份為他的孩子準備了收集用的容器。但很快的,這種收到饋贈的期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瑟蘭迪爾收到了一條手帕,上面繡著費艾諾的家徽的手帕。

他的兒子那天沈默了很久,最後問能否燒了它。歐瑞費爾隨瑟蘭迪爾去了,他們都明白精靈相信這樣的舉動會招致厄運,但他有什麽可以說的呢?

即使歐瑞費爾一時沒有追問,瑟蘭迪爾依舊說了下去:“是埃爾隆德。”

歐瑞費爾挑起眉:“埃爾汶的兒子?那個讓你成天跑去佛林頓疏忽了劍術訓練的精靈?”

這倒是能解釋那條手帕的事,歐瑞費爾想。他過去在西瑞安河口時也見過那對雙生子,現今偶爾去佛林頓時總能看見他跟著吉爾加拉德處理事務——即使對埃爾汶的兒子最終選擇跟隨了諾多感到不滿和遺憾,但至少他們沒有像埃路瑞德和埃路林那樣悄無聲息的逝去——只要活著,終歸是件好事。

“他還留著我削過的短笛。”瑟蘭迪爾假裝沒聽出父親的責備,“我在巴拉爾島上做過的東西。”

看著瑟蘭迪爾的眼神,歐瑞費爾不難想象他的兒子發現這一事實時的情緒了——他知道瑟蘭迪爾一直被此事困擾,因為那條手帕懷疑自己的靈魂伴侶是殺死自己母親的兇手,歐瑞費爾甚至無法為他的孩子排解什麽,他只是在那個時候感到了疲倦,他們的命運就非得和諾多扯上關系嗎?伊露維塔簡直就是在故意作弄他們。

當然。不管怎麽說,打消了這個誤會還是好的——但是就現在而言,這或許也說不上是多好的事。

“瑟蘭迪爾,過一陣子我要去一趟佛林頓。”

“這次是什麽事?”

“蓋拉德麗爾和凱勒博恩離開了,阿姆狄爾也已經走了。”歐瑞費爾沈聲說著,“吉爾加拉德問我是否有意向接管哈林頓。”

“可是您也……”瑟蘭迪爾有點疑惑地看著他,但緊跟著欲言又止,歐瑞費爾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想什麽事,但他總要把這個問題問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瑟蘭迪爾,你考慮清楚要跟我走了嗎?”

決定要離開這兒的不是只有歐瑞費爾,但他確實是哈林頓所有的辛達精靈裏最早表現出這一意向的,在確認同族的生活足夠安穩時,他便斷斷續續地探索廣袤的大陸。他並沒有刻意向管轄林頓的至高王告知或隱瞞此事,但無論如何,不管是出於至高王的身份還是靈魂伴侶的關系影響,吉爾加拉德對此保持了沈默。

在旅途中,歐瑞費爾偶爾還會收到吉爾加拉德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遺落的零碎物件,從紙筆到各種雜物不一而足,甚至還有可能是在打獵時不小心磨壞的刀具——那是初出茅廬的獵手都不會犯下的錯誤,考慮到吉爾加拉德是個諾多,鍛造與保養武器幾乎寫在他們的啟蒙教育裏,他不覺得吉爾加拉德是因為不擅長而弄壞的。

也許他承受的重負太多了,歐瑞費爾想著,五十多歲就當上至高王,一百多歲就要帶領子民從頭開始建立一個國家——這國家中最初的臣民,幾乎都比他的年紀要大上數倍。更何況想要忘記傷痛的那些精靈,一早便乘船渡海而去等待與親人再度重逢了,會留在中洲的,大多抱有執念或堅持。

這樣的林頓竟還能在吉爾加拉德治下維持將近七百年的和平,即使最後那些脆弱的平衡終於沒法再保持下去,歐瑞費爾也真心認為諾多已經做的非常足夠——他只是太年輕了。

回憶及此,他不免在心裏嘆了口氣,他還記得他第一次探索埃利阿多回來後不久,和凱勒博恩以及阿姆狄爾一起去佛林頓進行會談時的事。即使他不想,生活在哈林頓的辛達貴族仍要在這種場合露面,在結束了所有泛善可陳的對話,他得以在吉爾加拉德庭院中的花園裏獨自休息一會兒時,他的靈魂伴侶不知為何找到了他,還坐到了他的身邊來。

“你去埃利阿多了嗎?”吉爾加拉德問他。

“是。”歐瑞費爾回答的相當坦誠,“你有什麽事?”

“我沒有阻攔你的意思。”吉爾加拉德聽出了歐瑞費爾語氣裏的生硬,他搖了搖頭,“可以和我說說你都見到了什麽嗎?”

歐瑞費爾不免側過臉來看了看對方。

“這是至高王的要求嗎?”如果是這樣,歐瑞費爾知道該說些什麽,路過的人類的聚居點的發展情況,河流的走向,是否適合行軍,丘陵與荒原裏是否潛藏危險……

“不,”然而吉爾加拉德回答的很快,“把這當做我個人的……當做我第一次用靈魂伴侶的身份向你提出的無傷大雅的請求吧。”

他很快的補充了一句:“你說謊我也不會怪你,不答應也沒關系,我不會要求你做更多的事了。”

歐瑞費爾看著在他身邊突然疲憊的閉上了眼睛的吉爾加拉德,突然明白也許這個年輕的精靈只是想尋找一個可以輕松地說些無關緊要的事、用以從錯綜覆雜的責任中逃離片刻的對象而已。

“……我跟你說過的,我對騙小孩子沒興趣。”

歐瑞費爾同意了,他想,他太年輕了。

這件事後來成了慣例,盡管歐瑞費爾仍很少造訪佛林頓,但他每次過去,還是會在花園裏和吉爾加拉德消磨上一段時間。他們在那個時期真正的變得熟絡了起來,雖然他們幾乎從不交談有關彼此自身的事,但還是開始從這些瑣碎的話題中了解對方,偶爾甚至會開始互相說些笑話,吉爾加拉德有時聽著會睡著,歐瑞費爾會等他醒來才走。甚至有那麽些時候歐瑞費爾會想,如果沒有發生過的事,他們或許可以這樣成為朋友,但他轉而想到,如果是這樣,諾多們也根本不會返回中土。

他過去曾擁有過的生活,他可能會擁有的生活,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於這個前提上。

他們的談話有幾次也開始不再僅僅涉及歐瑞費爾在埃利阿多上的見聞,盡管他們都很快的發現了這一點,並立即躲開了所有危險的話題。但有些事情不是不談論就不存在的,歐瑞費爾知道蓋拉德麗爾和凱勒博恩打算去暮暗湖,阿姆狄爾本來就經常同他一起探索大陸,而凱勒布林博盡管仍只沈浸於工坊的創造,但作為費艾諾在中土僅剩的後人,有些時候做出決定並不只在於他自身的意願為何——誠然,願意接受吉爾加拉德統治的精靈仍是大部分,但整個林頓已經走到搖搖欲墜的岔口上,只等著有精靈跨出第一步。

他都能看得出來這點,吉爾加拉德更不會不明白,年輕的諾多一定努力地試圖彌補過什麽,但或許也早已經放棄了。

他走到花園的長凳旁時,吉爾加拉德已經在那裏等他了,黑發的諾多比他上次看他時似乎又顯得疲憊了一些,腳邊不同尋常的放著一只皮箱,歐瑞費爾好奇的打量了一眼,但最終沒有問什麽。

“這次你去了什麽地方?”他問歐瑞費爾,像是過去那麽多次一樣。

“我找到了母親的祖輩留在林中的親族。”歐瑞費爾也像過去一樣,回答問題時並沒有看他,“他們過得不錯,日子挺無憂無慮的。”

吉爾加拉德沈默了一會兒。

“你什麽時候動身?”他隨後問。

“……你的官員告訴我,你找我來是來問我接管哈林頓的意向的。”

“談這個不是浪費時間嗎?”吉爾加拉德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但很快又盡力地放慢了,“你不會接受的。”

“對,我不會。”歐瑞費爾應著,“阿姆狄爾和凱勒博恩已經各自帶走了一部分精靈,我會帶走最後那些不願留在這兒也不會西渡的。”

吉爾加拉德笑了兩聲:“不要把你的決定說得好像是對我的好意。”

“那不是,”歐瑞費爾也笑了,“但我是在陳述事實。”他們陸續離去之後,吉爾加拉德會擁有一個不再有矛盾和爭執的林頓,這對他們彼此而言都是好事。

諾多的至高王又有一陣沒再說話,隨後他用幾乎輕到無法被聽見的語氣問道:“你為什麽要離開呢?”

——這不是他們之前在談論的話題,而是有著更覆雜的含義,歐瑞費爾本能地聽出了這一點,然而他只是用沈默來應對。

吉爾加拉德嘆了口氣,沈默了很久把那皮箱放在膝上——那箱子的做工細膩而樸實,著實不像是諾多工匠們會滿意的作品,但絕對是便於攜帶的,從那握把的大小看,即使是尚屬少年時代的精靈,也能輕松地拎起。

吉爾加拉德摘下了捆在箱子上的系帶,用雙手將那箱子遞給了歐瑞費爾。

“這是你的東西。”諾多的至高王說著。“就算你沒有交換的意向……既然你要走了,我應該還給你。”

不用他說,歐瑞費爾也知道裏面是什麽,他打開箱子,裏面零零碎碎的裝滿了曾屬於他的物件,吉爾加拉德出生時,他已經活過了許多歲月,是以這其中並沒有什麽屬於精靈少年的物品。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在打獵時不慎丟失的箭套,因為阿姆狄爾的玩笑以及和凱勒博恩的爭執被他遺落在了某處水塘邊上,那袋子因為常年使用有些磨損,就算沒有忘在那兒,他大概也是要丟掉它的,如今卻被小心的疊放整齊,固定在那箱子的一側。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吉爾加拉德清了清嗓子,“我開始學習讀書寫字的時候出現的,奇爾丹說繩結是辛達們的風格。”

歐瑞費爾撥弄著裏面的東西,雜物都被分類整齊,按大小順序碼放,有幾個格子專門用來放置貴重的飾品,他的指尖撚過一顆珍珠,他去珠寶工匠那裏定制送給妻子的禮物,他想送一串珍珠手鏈,挑好了一把大小均勻的珠子後,有一顆不慎從指縫滾落,又順著石階落進店外的街道,他和那工匠再也沒有找到過。

“你應該比我年長,我也知道你大概率住在多瑞亞斯並且地位顯赫。”吉爾加拉德也看著那箱子,“畢竟光丟失的貴重的東西都有那麽多。”

吉爾加拉德其實沒什麽立場說這個,歐瑞費爾收到的那些零碎的飾物,價值比之這箱子中的也不遑多讓,但歐瑞費爾並沒有開口反駁。箱子的底部是些紙片,他匆匆寫下的筆記,在校場上因為突然想到什麽記下的條子,有些不太重要的就這麽丟在那兒了,有些他事後想要去找,但並沒有找到,可能有那麽一兩張紙上,寫下過他的孩子未出世時他想過的名字,父母總是要做兩手準備,白楊、細柳、從宮殿的瀑布裏降下的藤葉,如果他的孩子是個女兒,他寫下過的那些名字。

“……我在巴拉爾島上後,突然有那麽幾天,頻繁地收到了很多很多東西,而且都很貴重。”吉爾加拉德的聲音變輕了些,“我拿去給奇爾丹看了,他說多瑞亞斯可能出事了……當天晚上,我們收到了多瑞亞斯陷落的消息。”

歐瑞費爾的目光落到那只吉爾加拉德曾佩戴的胸針上,如今它也安靜地躺在那只箱子裏。

“那就是那個時候收到的。”吉爾加拉德停了一會兒,“我想那一定是很珍貴的定制的東西,戴在身上是希望有精靈能認出來。”

年輕的至高王突然嘆了口氣,他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一口氣將後面的話說了出來:“我那時很害怕再也不會收到這樣的饋贈了。”

也許那個辛達就死在了那裏,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他究竟是誰,曼督斯的殿堂裏,靈魂並沒有任何個人所屬的物品能夠保留。

“但幸好沒有。”

吉爾加拉德輕聲說,聲音幾乎淹沒在微風拂過樹葉時的摩挲聲中。歐瑞費爾沒有看他的表情,而是自箱中拿起了那只胸針。

“……這是我父親送給我的。”他像第一次執起它時那樣看著它,也是第一次向吉爾加拉德說出有關於自己的話,“這是我的成年禮物。”

他的父親是如何為工匠寫下他的名字,又是如何在儀式後親自為他戴在胸口上的。

“我結婚後,讓妻子去選了一塊搭配它的寶石,找到同一個工匠鑲在了上面。”

他的妻子有頭少見的金發,她家族的譜系可以上溯到精靈西遷途中曾與泰勒瑞同行的一個凡雅,但她和所有的辛達一樣對白寶石有執著的偏愛,她的選擇沒有讓他驚訝。

“我本來打算等我的兒子成年後送給他。”

他的孩子,和他一起踏過了多瑞亞斯森林外染滿了血跡的落雪的丘陵與山脈,沒有登上西渡的船的他的孩子。

歐瑞費爾看著那只箱子,所有的東西都在呼喚它,所有的回憶爭先恐後地向他湧來。

他把箱子合上了。

“其他的你留下吧。”他只把那只胸針為自己收起,“……我沒有你的東西可以還給你了。”

他為吉爾加拉德準備的兩只盒子,一只在明霓國斯,一只在他河口被燒毀的房子裏,不管裏面的東西是否朽壞,如今也都沈睡在了黑暗的水底。

吉爾加拉德沒有接過那箱子,但也沒有阻止歐瑞費爾把它推回來。

“我要走了。”歐瑞費爾站起身。

“我知道。”吉爾加拉德也明白歐瑞費爾指的不只是如今的告別,而是一個決定,但在歐瑞費爾轉身時,他突然又叫住他,“……你不可以留下來嗎?”

歐瑞費爾停下來,對吉爾加拉德笑了笑,在最後一刻改變了稱謂。

“至高王,你不需要我留下來。”

他的隊伍在清晨出發,人數並不多,瑟蘭迪爾在隊伍即將出城前牽著馬匹來到他身邊,他遠遠地望遠處的巷中一瞥,埃爾汶的兒子就站在那兒,向他們最後揮了揮手。

在林頓生活了幾百年的辛達精靈們,仍然是願意留下的更多些,情願離開的那部分已經被凱勒博恩和阿姆狄爾帶走了不少。是氣候濕潤但已走出春日末尾的4月,河水不會上漲,出林頓的道路上栽的冬青花期盡了,花瓣碾上馬蹄,香氣就因此帶去了城外很遠的地方。

歐瑞費爾沒有回過頭,他也沒有關心吉爾加拉德是否來哈林頓送行,即使真的來了,那諾多也不會公開出面。

不留下的理由,他輕易就能說出一千一百種,但是吉爾加拉德的問題一直縈繞在他心口:你為什麽要離開?

你為什麽要離開這兒呢?西渡的船,什麽時候都可以搭上,奇爾丹不會限制任何精靈遠航,如果他有意向,在凱勒博恩和阿姆狄爾已經離開的現在,讓哈靈頓歸於他的管理並不困難,誰都不會有任何意見,一定要走的精靈阿姆狄爾也樂於接收——你為什麽要離開?你是因為同樣的理由必須離開嗎?是因為這裏有太多不願見到的事物嗎?是害怕被大海喚起渴望嗎?只是因為你覺得對此負有責任嗎?是無法允許自己心安理得的生活下去嗎?

你是為了回到你的過去嗎?還是為了尋找你的未來呢?

歐瑞費爾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吉爾加拉德站在城墻上,和守衛一起看著遠行的馬隊,但歐瑞費爾走的太遠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再有機會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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