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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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加拉德還和芬鞏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就收到了來自靈魂伴侶的第一件東西,是一件用來放置弓箭的布套,毫無特殊之處,似乎因使用太久而有些磨損,精細的花紋有一部分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後來到了法拉斯港,奇爾丹才告訴他那繩結的編制方法是多瑞亞斯的風格)。他的父親為他找來了儲存這些東西的箱子,也真心實意的為自己的兒子像自己一樣能擁有伊露維塔的饋贈而感到欣慰。在維林諾,諾多們將靈魂伴侶的名字看做相當私密的話題,只會告訴自己的至親與密切的友人——但芬鞏和邁茲洛斯互為靈魂伴侶卻是已經公開的廣為人知的事實。

吉爾加拉德好奇地問父親是怎樣和邁茲洛斯認出彼此的,芬鞏說他們小時候某次在提力安城中玩鬧時過於盡興,雙雙將腰包忘在了河邊,各自回家後便在桌上看到屬於對方的那一只——他們都為逃過父親的訓斥感到慶幸,但隨即又想著:啊,果然是這樣的。他們接收這一事實,好像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會發生這件事,他們像是生來就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顧,相互倚靠,也從不互相欺騙和隱瞞——埃睿尼安,我的孩子,等你和對方相見的時候,你會信任他甚至勝過自己的。

他那時尚無法理解父親的話語中有怎樣深切的含義,他是聽著父親獨自翻越群山深入安格班救出邁茲洛斯的故事長大的,可直到後來,到他已經與父親長久的分別,只能通過偶爾通信獲知對方的消息時,他才明白芬鞏的決定背負著怎樣巨大的風險和壓力,他是芬國昐的長子,他們和菲納芬的族人在穿越冰原時失去了那麽多的同胞,而他決定出發援救邁茲洛斯時,甚至無法知道對方是否也曾在尚無月光的星下舉起將染著血的白船付之一炬的火把。

他會信任他甚至勝過自己的。

——他始終懷著這樣的憧憬,以至於見到歐瑞費爾之後,比起終於找到了“那個精靈”的欣喜,更多的反而是困惑了。

經歷過略顯尷尬的初次會面,他偶爾會去看望歐瑞費爾,在對方好到足以恢覆作息時更頻繁些(但他懷疑,若不是因為瑟蘭迪爾要求父親留在巴拉爾島,歐瑞費爾可能早就跟隨向東方去探索大陸其他地方的零星航船離開了),但歐瑞費爾始終維持著禮貌而生疏的距離,看來並不想和他建立哪怕只是可以稱之為友誼的關系。

吉爾加拉德甚至懷疑也許對方真的認錯了——但是他在第二次去看歐瑞費爾時,因對方仍未清醒,就只把那只胸針擱下了,很快瑟蘭迪爾就把它送了回來,轉告說父親還不想接收還回來的東西。

那既是承認了那胸針真的曾屬於他,也包含了直截了當的拒絕的含義。

他斷斷續續的從來到巴拉爾島的其他辛達那裏打聽到了歐瑞費爾的情況,父母死於矮人的劫掠,妻子則和大部分多瑞亞斯的王室一起歿於費艾諾兒子們摧毀的王宮中,他並不奇怪對方對諾多產生的敵意,即使芬國昐與費艾諾家族之間的關系極為覆雜,相互之間的親緣都足夠讓部分經歷了兩次殘殺的辛達遷怒於此——可若只是普通的遷怒,興許他都能找到更合適的與歐瑞費爾交流的方法,而不是現在這樣,每次見面都只是極為冷淡的應答。

歐瑞費爾只向他提出過一次要求,讓他保密他們之間靈魂伴侶的關系,吉爾加拉德不明所以,雖然他同意了(反正在諾多這裏,本來就極少有精靈公開他們靈魂伴侶的身份)。但他仍向歐瑞費爾詢問了理由,歐瑞費爾斜睨他一眼,放下手中打發時間的書本。

“諾多和辛達關系敏感而緊張的現在,諾多的至高王和多瑞亞斯的辛達貴族是靈魂伴侶,你覺得會發生什麽?”

吉爾加拉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無論他們對此有何想法,身後代表的意義也將迫使他們必須結締足夠深厚的友好關系——或許當年他的父親和邁茲洛斯也有這層考慮,只要這層身份公開,無論跟隨兩個家族的成員彼此間產生怎樣的矛盾,所有精靈都會因領導者之間被贈予伊露維塔降下的賜福而至少維持水面上的平靜——某種意義上,這比之婚姻更為神聖,沒有精靈會在這件事上說謊。

但這也意味著,他們之間都必須為彼此付出足夠的犧牲,否則這層關系只會成為更深的矛盾的裂隙。他的父親和邁茲洛斯之間固然是出於自身的意願這樣做的,但他和歐瑞費爾之間,除了伊露維塔的饋贈之外,建立起了任何這樣的關系嗎?

“看來你也懂了,”歐瑞費爾沒有解釋更多,但他仍似乎等待吉爾加拉德思考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我不會像凱勒博恩那樣,只是因為靈魂伴侶是個諾多就對過去的矛盾進行粉飾。”

吉爾加拉德嘆了口氣,辛達貴族們因是否接納埃雅玟的後代的態度產生分歧一事他也略有耳聞:“我答應你,但我還有個問題。”

歐瑞費爾示意他可以問。

“你如果是因為……這些事情,出於對諾多這個身份的原因對我提防或反感,我可以理解。”吉爾加拉德每說出一個詞幾乎都要停頓一下,他想選用最能表述自己的意思而不至於引起歧義的用詞,“如果確實是這樣,我不會再多打擾你,雖然這對我來說有些遺憾……如果是因為別的……我也會努力理解,無論如何,我希望我們之間可以坦誠一些。”

他說完後擡起頭來看向歐瑞費爾,然而銀發的辛達的眼神並不是他所猜測的任何一種情緒,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有的只是困惑,和他自己一樣的困惑——歐瑞費爾像是在奇怪吉爾加拉德為何能問出這樣一句話,甚至到了聽來有些好笑的程度,因為歐瑞費爾的唇角真的向上彎了彎。

“就算我回答你,你如何判斷我說的確實是真話?”歐瑞費爾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著仍未谙世事孩子——在巴拉爾島上,已經沒有精靈這樣看他了,自從他領下了至高王的頭銜的那一刻,就再沒有精靈會這樣看待他了。

“我不能。”吉爾加拉德回答,“我只是願意相信,我可以信任我的靈魂伴侶說出的話。”不過選擇怎樣的對應是對方的問題,無論如何,既然是他提出的,他自然要將之履行。

然而這一次,歐瑞費爾真的笑出聲來了——那不是什麽快樂的笑聲,也並不帶諷刺的惡意,只是單純覺得話語的意義好笑而已。

“你太年輕了。”他終於停下來後,才重新看向了吉爾加拉德,“你比我的兒子大不了多少,我沒興趣和小孩子說謊。”

不等吉爾加拉德回答,他又把視線轉回了手中的書本,說了第二句:“但是對靈魂伴侶不一樣。”

“……為什麽?”吉爾加拉德問著。

“凱勒博恩見到蓋拉德麗爾的時候,他們互相認出對方是自己的靈魂伴侶,一見鐘情而且成婚,他們的婚姻和靈魂伴侶的關系都受到了辛格爾和美麗安的祝福。”

吉爾加拉德不知道歐瑞費爾為什麽突然開始講起其他精靈的事,但他耐心地決定聽他說完。

“但是即使如此,關於澳闊隆迪發生的事情,蓋拉德麗爾沒有對多瑞亞斯的精靈講過任何一個字,對凱勒博恩也沒有。”

歐瑞費爾一字一頓地說著,隨即又沈默了很久,他像是有很多想要說出來的話,又像是陷入了某段令精靈悲傷感懷的記憶,但最終他也什麽都沒對吉爾加拉德說。

“……我聽說過你父輩的事情,明白你為什麽會對我好奇,但你無比憧憬的關系,在我眼裏從一開始就不值一提。”

他終於重新看向了吉爾加拉德。

“你真的覺得,靈魂伴侶是那樣輕巧得只要認出來就必須彼此信任的關系嗎?”

那個問題,直到貝烈瑞安德沈沒之後,吉爾加拉德都沒法給出答案。

他和歐瑞費爾在那之後還有過很多次交談,但即使他們的關系稍顯緩和的時候,他依舊無法給出任何簡單明了的回答——對歐瑞費爾而言,或許這種關系從一開始就伴隨著謊言、隱瞞、仇恨與欺騙,也許還有更多他即使看過書本也無法觸及的歷史,他就此講出的所有理由、給出的所有答案,都會像拍上礁石的海浪那樣不堪一擊。

而且,他面對歐瑞費爾時所有蒼白無力的詞匯,在其他的場合竟也是同樣——魔茍斯統領了貝烈瑞安德全境,奧克的軍隊沒有襲來無非是它們戒備烏歐牟的力量無法渡海,而在魔茍斯的眼皮底下有這樣一座島的精靈每日惴惴不安茍延殘喘地生活,或許能被稱作它們惡劣的餘興,但誰知道他們能這樣過到幾時呢?

吉爾加拉德知道自己必須想辦法集合他們,至少要拋卻前嫌達成基本的合作——然而從西瑞安河口來到巴拉爾島的精靈,全部都是背井離鄉的遺民,他們經歷過太多戰爭與殘殺,靈魂已被迷茫和傷痛重創,即使到了林頓,他們都寧願彼此分隔開來生活,像是在築起看不見的圍墻。

矛盾不曾暴露於日光之下,而是深埋在言辭與行動之中。

若只是站在水面之上,是無法窺視陽光照射不到的海底有多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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