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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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瑞安河口的海面上,船只熙來攘往,歐瑞費爾讓瑟蘭迪爾帶領一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一同去了巴拉爾島,奇爾丹欣然接納了這些年輕精靈,他帶領的居民們也經受過法拉斯港的淪陷,雙方都願意讓這些孩子獲得更為安全和穩定的環境。早先他的孩子每三年回來看他一次,能夠獨自踏上航船後來的頻繁一些。精靈的童年漫長得稍縱即逝,他們來到河口時,他的兒子還是拉著他的披風要被抱著才能跨上馬匹的孩子,如今身量幾乎要趕上他了。

“狩獵隊打來的食物已經裝滿兩艘船了。”瑟蘭迪爾和父親一起在海港看著精靈們忙碌,“足夠島上的精靈度過這個冬天了,您這裏還有什麽需要讓我轉達嗎?”

“物資的方面沒有。”歐瑞費爾想了想,“我知道凱勒博恩應該已經在島上說這些事了,但你再多跟奇爾丹捎個口信吧。”

“費艾諾的兒子們寄信的事?”瑟蘭迪爾問他。

“是,埃爾汶給了他們回信,但信使一直沒有回來,已經有精靈順著路線去找他了,”歐瑞費爾搖頭,多瑞亞斯的精靈在河口上建造了新的容身之所,北方精靈國度岡多林的幸存者在幾年後也來到了這裏,巴拉爾島的水手們說此地的河水和海洋都有烏歐牟的庇護,不用擔心黑暗生物的侵襲,但辛達們依舊帶著隊伍在附近重新設立崗哨,制定巡邏的路線,歐瑞費爾知道他們要防備的是什麽——埃爾汶是帶著寶鉆逃出來的,費艾諾的兒子們遲早會再度來犯。而從收到信函的那一刻開始,或許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而西瑞安河口的精靈們對寶鉆的去留存有分歧,在埃雅仁迪爾出海未歸的情況下,決定權最終交給了埃爾汶,而年輕的公主回絕了立刻交出它的請求,希望至少等到埃雅仁迪爾歸來再做決定——但未給出任何答覆的迪奧同樣被殺了,埃爾汶的回覆顯然也不會讓他們滿意,就連凱勒博恩都和他們意見一致,一早和妻子到巴拉爾島上商量接下去的準備了。

“告訴奇爾丹,讓他的水手們提前做好準備吧,至少準備足夠的武器。”

“我會的。”他的兒子嘆了口氣,“他也會告訴吉爾加拉德——他是諾多的至高王,他的話多少還有些約束力,應該不會坐視不理。”

“你跟我說過,他沒有比你年長多少。不要對他抱有什麽期望。”歐瑞費爾的語氣有些諷刺,即使歐瑞費爾依舊盡可能避免接觸任何諾多,從未試圖登上巴拉爾島,所有涉及到的需要和對方探討的事務都交給其他的多瑞亞斯貴族(在這一點上,即使凱勒博恩也沒有要求過他什麽了),他也足夠得知諾多族群內部的統治權很混亂,芬國昐的次子獲得至高王的頭銜時幾乎從不顧及外事,費艾諾的兒子們還是屠戮了多瑞亞斯,而如今這位年輕的王過去大部分時間都和奇爾丹那裏的精靈為伴,即使拋開所有的成見,他也不認為對方能有什麽實際的權力。

“我沒有,我也不會的。”瑟蘭迪爾聳了聳肩,“但是您這樣急著囑咐我,大概不打算留我在這兒過夜了吧?”

歐瑞費爾笑了起來:“吃過飯,你可以搭上這艘運東西的船。”

瑟蘭迪爾大大地嘆了口氣,知道再說什麽也沒有用,他試過很多次了,幹脆說起了別的話題,他和父親很少有這種閑談的機會:“我聽說,埃爾汶公主的兒子們也收到伊露維塔的饋贈了。”

歐瑞費爾挑起眉:“真的嗎?”倒是沒有精靈和他提起過這件事。

“嗯,但一直以來都只有一件,不知道是他們中誰的。下次回來我去看看他們。”瑟蘭迪爾覺得挺有趣,他沒怎麽見過那對雙胞胎,只聽說他們和人類長得一樣快。“說起來,您的……”

他沒把話說完,小心翼翼的瞟了父親一眼,歐瑞費爾斜睨回去,他知道瑟蘭迪爾想問的是什麽——他的兒子長大一點後就要求歐瑞費爾解釋那把刀的事,這種事瞞不住。

“還能收到,沒死。”歐瑞費爾選了最簡潔的詞,“也就是這樣了。”

也許歐瑞費爾甚至願意當那個精靈已經死了。

來到這兒安頓下來後,他又開始收到來自他靈魂伴侶的東西,那是支匆匆遺落在了什麽地方的筆,筆尖的墨漬尚未幹涸,尾部裝飾著海鷗的羽毛,稀松平常,就這樣丟了也毫不可惜——他確實是想這樣做的,但精靈相信主動拋棄伊露維塔的饋贈據說會招徠厄運,即使他已經做過一次了,也著實想不到還會有什麽更痛苦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那只他妻子挑選的箱子遺落在明霓國斯,他沒有任何機會能帶走它或者屬於那個家裏的任何一樣東西,他還記得自己的妻子看著那箱子的表情,無論多麽好奇,她也不去偷看裏面的物品,偶爾也猜測著對方會從歐瑞費爾那兒收到怎樣的禮物,當做驚喜一樣期待著他們都能和物件的主人相見——她是真心盼望這一點的,也是真的相信伊露維塔的饋贈會為她的丈夫帶來更多的好運與祝福的。

然而她的靈魂已經在曼督斯的殿堂裏。

她還會期待這一切嗎?在發生了這些事之後?

歐瑞費爾最終把筆扔進了放置雜物的箱子裏,再也沒有理會過,以後他收到的所有東西也是同樣。

從北方吹來的風冷意愈發濃重,精靈並不害怕酷寒,但那陣風不知怎的吹得歐瑞費爾感到心悸,即使許久未見,他也不想讓他的孩子在河口待上更多時間——他拍了拍瑟蘭迪爾的肩:“趁著天沒黑,早一些回去吧。”

他從未被賦予過遠見的能力,但在瑟蘭迪爾的事情上,他相信自己作為父親的直覺。

那天晚些時候,費艾諾的兒子們舉著和那一天在明霓國斯同樣的旗幟來到了河口,歐瑞費爾在被長弓射穿身體失去意識前見到的最後的畫面裏,埃爾汶在遠處的港口上縱身躍入了大海,他不知道是否有精靈在呼喚她,或者有沒有誰想阻止她,就連海浪的聲音都淹沒在城中的哭喊與廝殺裏,火焰燒紅了天空,唯有她胸前的寶鉆依舊如星辰一樣奪目,艾爾貝瑞思的光芒都因此蒙塵。

然而被浪花一卷,就什麽都沒有了。

歐瑞費爾閉上了眼睛。

他們只能擁有這樣的結局嗎?他們難道不能從命運裏逃開嗎?

這是他的錯嗎?他不應該遠離埃爾汶嗎?他是不是應該和阿姆狄爾以及凱勒博恩更早的制止這一切?

這是拋棄過伊露維塔的饋贈降下的厄運麽?沒有什麽更痛苦的事會發生了,但還是發生了,這難道是他的錯嗎?

如果是這樣,他模模糊糊的想著,如果是這樣,他可以接受任何懲罰。

或許維拉會來召喚他,他會去到審判的殿堂,在那裏和妻子重聚。或者永遠不會覆生了。

怎樣都好,他無暇再想。

溫度和血液一起離開他的身體。

他太累了。

那是歐瑞費爾此後的一生中唯一一次如此渴望死亡的到來,然而他並沒有死,而是被巴拉爾島上趕來的精靈發現,帶回了島上。

治療的過程痛苦而漫長,他的傷很深,即使能夠痊愈,也會遺留幻覺上的疼痛和疤痕,他長時間的昏睡著,偶爾醒來時都能看到瑟蘭迪爾坐在他的身邊,他想和他說說話,隨便說些什麽,他想起說好了要給自己的兒子削一具新的弓,他在打獵時找到了一塊上好的木頭,他認識了個岡多林的辛達,很擅長這些,可以幫著調整平衡,但是隨後他記起,那個工匠已經死在了港口上,那塊樹心也和他的住處一起消失在了烈焰裏。他可能都把這些和瑟蘭迪爾說了好幾遍,也可能一個字都沒有,在止痛的草藥的作用下,他不是很能分清現實與夢境,或者黑夜與白天。

父親。瑟蘭迪爾呼喚他的名字,但他昏昏沈沈地聽不清他的聲音了。再睡一會兒吧。

他只能模模糊糊的點頭,但很快的,也可能過了很久,他又聽到開門的聲音。

“他的情況怎麽樣。”有個陌生的聲音問著。

“治療師說他能痊愈,但是要花很長時間。”

腳步聲離他又近了些,是兩個精靈,一個是瑟蘭迪爾,另一個呢?

“如果他醒了,願意跟我談談的話……”

那是誰?他費力的睜開沈重的眼睛,想要看清站在他床邊的精靈,思考的速度跟不上眼睛,所有的圖像都留有殘影,一抹銀色的光閃在那陌生的黑發精靈的領口上,他用盡全力才能集中註意力看向那一點。

那是……

“——父親,你還好嗎?”

那是塊白寶石,在日光下幾乎透明,只要吸收足夠的光源,在黑暗裏便能發亮,那是——

“治療師——”

寶石綴在銀絲交疊纏繞編織的樹枝胸針上,碎銀點綴其間做成永不雕落的葉片,每一根枝條的走勢都是精心設計過的,那是——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精靈的領口。

“那是我的……”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在說話,隨即像是被湧上來的力量驅使一般緊緊地抓住了對方的領子,以此為支點掙紮著從病床上撐起了身體。

“那是我的東西!”

他的胸針,在他幼年時由父親贈予的胸針,父親用明霓國斯宮殿外的樹為他起了名字,辛達最好的銀飾工匠以那名字設計了胸針的圖樣,即使見慣了鋪陳在殿內的珠寶,他也對那胸針愛不釋手,甚至舍不得佩戴它——那胸針遺落在明霓國斯的宮殿裏了,他的父母的、他的妻子的、他的,所有曾留有回憶的東西,一樣都沒能帶出去——

“為什麽會在你身上?!”

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會在這兒?是誰交給他的嗎?還是由誰掠奪來的?作為某種戰利品攜帶著招搖過市?他所有的東西,所有曾屬於他的東西,飾物,家,一張弓,一把劍,一座城市,一個國度——還給我,把那還給我——

“父親!”

瑟蘭迪爾的聲音猛地讓他清醒過來。

他已經從床上跌了下來,因為重心不穩而壓在了那陌生的精靈的身上,兩個人都幾乎要一起跌到在地,而他手裏還緊緊拽著那精靈的領子,胸針尖銳的角幾乎已經刺入手指了。

“他不是……他不是那裏的諾多。”

他知道瑟蘭迪爾在說什麽,他的兒子幫著他松開了拽著對方的手,那黑發精靈一聲都沒有出,甚至也沒有任何阻擋他的意思,歐瑞費爾擡頭看向了對方的臉,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精靈,那無疑是個諾多,也許並不比他的兒子年長太多,但他依舊很難看清對方看著他的眼神到底是混合著怎樣的覆雜情緒。

那諾多看著他,像是有那麽一陣子不知該說什麽一樣,只是用手指攪緊領口淩亂的布料,然後又撫平,如此重覆了幾次,他才終於面向了歐瑞費爾。

“我是……吉爾加拉德,諾多的至高王。”

他並沒用強調身份的語氣,報出這個頭銜更多是習慣使然,歐瑞費爾看著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因為他聽到了黑發精靈猶豫著是否要將那胸針取下時緊跟著說的下一句話。

“……這胸針是我的靈魂伴侶的東西。如果那真的屬於……”

歐瑞費爾聽不見他說的話了。

他的靈魂伴侶,諾多的至高王。

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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