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部分中土人而言，西方迷霧山脈的黑森林，是一個過於模糊又狹窄的概念。從長湖鎮最高的塔樓望過去，水面那邊，黑壓壓的冷杉和山毛櫸構成了巨大又嚴密的陰影。霧氣隨著寒冷穿風而來，籠罩了幽暗深沈的密林之河與長湖。鎮上的孩子們從未去過湖對岸神秘的林地，卻從小伴隨著黑森林的傳說長大。那裏充滿危險和邪惡的威脅，但也居住著與他們有交易往來的神奇種族。即便如此，長湖鎮絕大部分普通人終其一生，仍未曾得見精靈一面。

這是貝恩的父親第一次帶著他乘船前往密林河口。船順流而行，中年男人回到船尾，擡手幫他理了理紛亂的棕色頭發。幹燥的掌心溫熱，帶有水腥氣。他喜歡坐著父親的船游蕩，然而事實卻是在此之前他從未乘船離開長湖鎮這麽遠。他已滿十二歲，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按照父親的說法，也是時候見識一下家人生活的來源了。

孤山隱藏恐懼與死亡，對貝恩而言那是害怕與貧窮的根源。長湖鎮的生活一直瑟縮在寒冷困苦中，並不曾因毗鄰精靈王國而重歸繁華熙攘。據說，在百多年以前，這兒與毀掉的河谷鎮一樣，是個熱鬧富足的好地方。

父親曾對他說起過黑森林裏那個王國和種族，但那帶來的印象實在含含糊糊，就如同龐大的黑森林無法向整個中土展現它的全部。他深深記住的形容，就是“他們像森林中穿行的星光，不止因為金色的頭發，還有鋒利的箭芒”。

父親口中的精靈孤高而飄忽，像一種美麗的“生物”，總歸離人類很遠。

貝恩的目光已經被岸邊綠色的植物吸引住了。霧氣這一邊不像長湖鎮那樣寒冷。雖然森林中光線幽暗，外側卻能沐浴到充足的陽光。他發現父親今天行船的時候遠不同於長湖上那樣閑散。中年男人的姿態現在時時刻刻都像繃緊了肌肉的豹子，充滿防範氣息。似乎察覺到兒子疑問的凝視，巴德一邊收拾纜繩，一邊將目光集中到森林幽暗的深處。

“貝恩，離船舷遠一點兒。黑森林不是個太平地方，我們必須小心。”

貝恩想起聽過無數次的教導，和伴隨無數次摔跤搏擊的訓練。他站起身離父親近一點：“怪物會穿過精靈王國到這邊來嗎？”

巴德瞇起眼睛：“我很少遇到。準確地說只有那麽一次，巨大的蜘蛛……還好那次並沒有上岸。但仍差點兒翻了船。”

“精靈們是不會放過那些東西的。但你要明白，現在邪惡的侵襲越來越嚴重，而他們人數似乎並不算多。”

巴德說話的時候，貝恩看到樹林裏一閃而過的星光。他立刻站得筆直，睜大眼睛著急搜尋，希望再看到那個幻覺一樣的光芒。

“貝恩？”

巴德走了過來：“你看到了什麽。”

貝恩說：“很好看的光亮……”

巴德笑起來：“哦，也許是他們。”

萊格拉斯從樹下拾起一片金色的葉子。那樹葉很快枯萎，變得暗沈。自從黑暗籠罩大部分林地，金色樹葉就越來越稀少。林地王國的精靈王曾說過，黃金樹葉如同命脈裏凝結的辰光，是大綠林遺留的生命力。精靈王子擡起頭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裏是森林北面，已經很接近人類的居所。長湖鎮並沒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傳來，但森林的線報告訴他，最近總有些力量試圖穿過舊林路。

“隊長！”黑發的年輕精靈從小路跑了回來，很快，四散的護衛隊重新聚集在王子身邊。

“看，我發現了這個。”

萊格拉斯沒有伸手去碰那黑漆漆的布塊。半獸人的味道令人作嘔。黑森林北部邊境毗鄰人類之鄉，而半獸人多從東南方侵襲而來，從未深入至此。他眉頭微微皺著，正在思索防線布置哪裏出了問題。

“……有半獸人成功穿越了舊林路。”王子得出這個結論，滿臉都寫著不甘心。

安塔沃德猶豫了一下：“但是，最近我們已經加強了守衛……有沒有可能他們是從西北方來？”

王子思索著，沒有說話。

“隊長，這布料上有血……但並不是從我們手裏受的傷。”

萊格拉斯收起箭矢，將弓背回去，目光轉向西北方隱隱透進來的日光。

“如果半獸人真從西北方來，密林河縱深阻斷，同時有大大小小的堡壘，為什麽一個報告的人都沒有？”

安塔沃德低下頭，再瞅了瞅手中那塊破布。這邊沒有戰鬥痕跡，但顯然那只半獸人受了不輕的傷。

萊格拉斯思索片刻，隨即重新下達命令：“立刻傳令河上防線加強守衛。你們，跟我沿著血跡追擊！”

“是！”

他們是林地王國最精銳的戰力之一，直接統轄於王子麾下，戰鬥經驗相對於那些守在堡壘中的，實在不知道要高多少。

巴德將船小心停靠在岸邊。貝恩沖到船前，對面前漂亮的白色石階好奇萬分。僅僅是河岸前用以停泊船只的石臺而已，卻雕琢著非常繁覆的花紋，還有纏繞著綠色藤蔓的避雨亭。時光未曾讓這建築顯露一絲舊色，原來，這就是精靈的建築……

準時到來的幾位男性精靈從白石屏障後面拐出來，溫和又疏離地同巴德打了招呼。但看到巴德身後的少年他們顯然怔楞了一下。貝恩好奇又艷羨地盯住他們，好似在看一片美麗的山谷之景。精靈中孩童形態是非常稀少的，因為他們極少生育，所以人類中的幼子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柔軟的存在。

搬運貨物的間隙，一位長袍精靈遞給貝恩一只布囊。

“就當見面禮吧。”棕色頭發的精靈輕輕擡著下巴，低聲對巴德說，“是一些花露凝結而成的糖，然後做了點心。”

貝恩高高興興收了起來。精靈們果然有些微冷淡的感覺，但非常溫和有禮，並且優雅。這對貝恩來說是一種難以言述的吸引力。當然，他的爸爸相對長湖鎮那些家夥，也是很優雅的。貝恩這樣想著，低下頭幫精靈和父親搬運起貨物。不過他很快累得滿頭大汗，重重坐倒在木板上。

“嘿，小子，”巴德大笑著將他拎起來，“看來你要加強訓練，體力這麽差！”

貝恩不高興地回嘴：“我搬了好幾桶酒……”

巴德掐小雞似的晃晃他：“哦是嘛？瞧你這頹廢的樣子，快像個男子漢那樣站起來！我們還有好多活兒要幹。”

父親的教育溫情總歸是少數。貝恩掙開桎梏，老老實實回到船尾收拾貨箱，而巴德沈默了一會，上前找熟悉的精靈搭起話來。

“我看到河岸旁兩座堡壘似乎增加了人手，是林地這邊出了什麽事情嗎？”

“啊，正要和你說這件事……”棕發精靈皺著眉頭，似乎也在煩惱，“雖說慶典將近，但王子殿下最近很有可能會下令減少對外聯絡。”

巴德一楞：“究竟是……”

“暫時還沒有接到這樣的命令，但遲早會下的。他們在這邊發現了半獸人的蹤跡。”

巴德大為驚異，盯著那位精靈，有些緊張地吞了吞唾沫。半獸人。那可怕骯臟的生物，而且是在這邊。離長湖鎮已經很近了……

“……多少只？”

精靈搖搖頭：“還沒有找到，所以也無法確定數量。王子已經帶著人馬仔細搜索，我相信很快會有消息的。”

巴德想起那位殿下彎弓射箭的英姿，不免心情平覆一些。

回程的路上巴德一直處於沈默中。貝恩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但他並不了解半獸人的可怕。他低頭盯著布囊裏散發清香的點心，對自己要不要嘗上一塊猶猶豫豫。

而沒等他將點心塞進嘴裏，父親卻繞過桅桿，擋到了他的面前。水面上悄無聲息駛過來一艘修長的烏木舟，沒有帆，行進飛快。船頭站著兩位年輕人，烏黑頭發，尖尖的耳朵，穿著漂亮修長的深色戰袍，在要門處罩著皮甲。背上木制長弓似乎裝飾了銀色的金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貝恩張大了嘴：又是精靈！

船越來越近，很快來到他們旁邊，眼看就要擦身而過。兩位精靈長得一模一樣，但和之前那些精靈不同，他們透著異常濃重的殺氣。巴德死死盯住他們，看著他們矯健地跳上自己的船。烏木船如同帶著與生俱來的魔法，竟然說停就停，與他的船並列在一起。

“冒昧打擾了，”其中一位慢慢開口，並環視船上擺滿的貨箱酒桶，“但這些應該是精靈制造的東西……請問你是在與林地王國通商嗎？”

巴德皺眉看著他們。在他眼中，這兩位精靈戰士殺氣過重，也有些不禮貌。精靈說話是溫和而優雅的，但他們的眼神都非常淩厲，看得巴德心驚膽戰。

他低頭看兒子一眼，開口回答：“是的。”

兩位精靈互相對視，然後上前遞給巴德一只口袋：“麻煩你帶我們去最近的林地港口，我們需要進入林地王國。”

巴德楞了一下。袋子口故意打開了，那是整整一袋子錢。他警惕地看向那兩位精靈。林地王國是黑森林唯一的精靈王國。他雖然蟄居長湖鎮內，但中土局勢他多少有些了解。精靈與精靈之間，也不算是全部友好相處吧。至少那位黑森林的精靈王，就很不耐煩跟其他精靈勢力友好通商。

巴德沒有接過口袋，而是皺眉說：“你們並不是林地王國的子民……我想我不應該背叛朋友。”

“朋友？”雙胞胎精靈沒有料到他會拒絕，顯然怔楞了一下，不知道接下來應當如何。但他們並未收回錢袋，而是冷漠地開口：“我們追蹤半獸人而來。現在，那兩只畜生應該逃進了這座森林。”

“林地王國的情況我們不得而知，但不排除半獸人會給這裏安靜聚居的精靈帶來隱秘的危險。”

哦，這你們其實不用太擔心，萊格拉斯王子和他的小隊武力還挺厲害的。巴德忍了忍沒把話說出口。

他皺眉再次打量了那兩位精靈一眼：“那麽你們是從何處而來？”

“伊姆拉德裏斯。”

“……哪兒？”

“瑞文戴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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