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山毛櫸枝椏縱橫，樹葉茂密，擋住了燦爛日光。一小隊精靈在樹叢間穿梭行進，聲音微小，好像他們從不會碰到那些長勢胡亂的樹枝和滿地落葉。萊格拉斯即使在精靈中也有著出類拔萃的視力和速度。他在最前方停了下來，目光逡巡在周邊圍繞的植物和土地上。

“隊長，半獸人的氣息越來越淡了。”

萊格拉斯點點頭：“我知道。”

“會不會他們已經跑出了森林……”

王子立刻否定：“沒有那麽快。他們有傷，速度應該越來越慢。那些血是舊的……也就是說他們受傷有幾天了。”

“沒錯，現在道路都嚴密封鎖著，他們想出去不容易。”

“但如果不盡快消滅半獸人，遲早會有平民遇險。必須立刻找到他們！”

精靈戰士們低聲討論著，一邊警惕著四周動靜。

安塔沃德想了想，說：“要不然，我們換一個策略……”

“砰！”

巨大的響聲傳令聲打斷他的話。眾人驚得立刻進入戰鬥狀態，萊格拉斯往回沖了兩步，眉頭緊緊皺起：“有人正在接近……是格拉文小隊的警報聲！他們追擊著什麽過來了——”

“隊長？”

“跟著我，”萊格拉斯彎弓拔箭，對著傳令聲響起的方向沖了過去，“如果是半獸人，只留一個活口！”

然而來者並非半獸人。兩位戰袍森黑的外來精靈一路被守衛者追擊，雖然不曾傷人，但還是給林地王國帶來了不小的混亂。

萊格拉斯箭尖死死對著為首的那一位，眼神淩厲，冷得像冬天裏冰封的海水：“你們是誰，為什麽闖入這裏？”

黑發精靈沒有放下武器，而是保持著沖擊行進的動作，似乎一點時間也不想浪費：“請給我們讓一條路！再耽誤下去，那兩個畜生會穿過森林進入灰色山脈。”

他們說的是半獸人。

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麽，萊格拉斯瞇起眼睛：“你們追擊半獸人而來？那些半獸人為什麽會到這邊……”

“當然是為了逃命！”黑發精靈有些著急，“闖入貴地的罪過我們兄弟皆抱有歉意，之後會與你們解釋明白。但現在，請一定讓我們追擊那兩只畜生，千萬不要放跑了罪惡之靈！”

萊格拉斯警惕地後退了兩步。他在考慮。這時的王子心中，黑森林的安全策略，並不僅僅是排外就可以高枕無憂的。

“你們來自哪裏，該怎樣稱呼？”

“我們是瑞文戴爾領主埃爾隆德之子，他為埃拉丹，我是埃洛赫。”後面那位精靈終於上前，甚至向萊格拉斯微微行了半禮。

精靈之間的信任，比人類稍稍容易得來一些。林地王國之主瑟蘭迪爾王聲名在外，從不與瑞文戴爾、洛絲蘿林有所瓜葛，無論國內對抗邪惡侵襲傷亡多少，皆不請救兵，無任何盟約。林地王國之主似乎是厭倦著其他精靈勢力，但不代表精靈地界中，子民見面也是仇敵。

萊格拉斯再次後退，默默收起箭芒。

“隊長？！”

“我是瑟蘭迪爾之子萊格拉斯。”

埃拉丹與埃洛赫睜大了眼睛，有些吃驚。他們一直以為面前金發俊美的精靈只是位普通的守衛隊長而已。並且因互不通商，這位王子的名聲可沒他父親那般大。

萊格拉斯沒有在意他們的眼光，而是將長弓往後一背：“既然如此，私闖我國的事之後再算。那兩只半獸人，請與我們一同追擊！”

相較於萊格拉斯帶領的護衛隊，埃拉丹兄弟似乎對在樹林中追擊半獸人更加富有經驗。這讓年輕的精靈王子一度有些疑惑。他極少外出，但黑森林也往外界派了一些執行任務的精靈，在他們眼中，瑞文戴爾是休養地，是庇護所，是難被戰火燃及之處。這兩個兄弟既然來自那裏，又為什麽戰鬥起來比他們還不要命……

“在那邊！”

埃拉丹與埃洛赫同時出箭，第一次，並沒有射中任何一只。

“……繼續追！”埃拉丹恨恨咬了咬牙。

安塔沃德帶領隊員在外圍阻截，將半獸人牢牢控制在王子弓箭的射程內。可怕的嘶吼在林中響起，一只半獸人怒吼著沖向了左側的精靈戰士們。安塔沃德回身看一眼王子，立刻躬身躲開。萊格拉斯長弓已開，“嗖”的一聲，黑森林的長箭直直沒入半獸人後腦，他幾乎沒來得及發出哀嚎就頓倒在地。另一邊埃洛赫的瑞文戴爾之箭則很可惜地擦著那即刻死去的半獸人小腿而過。不過埃拉丹速度驚人，已經搶先萊格拉斯沖到前面，將長刀對上另一只半獸人的鐵刃。

萊格拉斯不爽地皺了下眉。

“隊長！”

擡手制止部下，王子收了弓箭，抽出雙刀沖上前，就勢擋開埃拉丹致命的一刀。精靈們瞬間將奄奄一息的半獸人層層圍住，死死制服在狹小的兵刃空隙裏。

“萊格拉斯王子！”埃拉丹憤怒地吼了一聲。

萊格拉斯看他一眼，收起雙刀：“我們需要留下活口拷問。”

埃洛赫皺眉：“這有什麽好拷問的？”

“黑森林防線嚴密，我至今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能無聲潛入……這些必須問清楚。”

似乎對萊格拉斯的嚴謹做法不以為然，埃洛赫並未舒展眉眼，而是看向埃拉丹。埃爾隆德長子此時胸膛起伏，熊熊的仇恨在他眼中燃燒。那仇恨不是針對陌生的精靈，而是對……醜陋邪惡的半獸人。

萊格拉斯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疑問，最終沒再多說什麽，轉身決定離開。安塔沃德看看兩邊，隨後走到精靈兄弟身邊，低聲說：“請兩位收起武器，跟我們一起回王宮吧……”

埃拉丹控制著自己慢慢平覆怒氣。他看向面容溫和俊雅的精靈衛隊副官，與他們兄弟是一樣的黑頭發。

安塔沃德友善地笑了笑：“半獸人為林地王國死敵，隊長他不可能留活口的。”

埃拉丹兄弟互視一眼。他們這時方才憶起，自己擅闖林地王國的事情，終究有些許魯莽。

隨著一只半獸人死透，另一只半獸人被俘，追擊路途上漫長又無從消解的郁結與仇恨終於慢慢散去。他們開始考慮自己下一步該做些什麽——作為遠道瑞文戴爾而來的“客人”，很顯然，下一個要見他們的，恐怕便是這林地王國真正的主人，瑟蘭迪爾王。如果那位王子有心引見的話。

“瑞文戴爾……”精靈王高高坐於王座，並未佩戴那頂象征大綠林生命的王冠，而是暗紅長袍加身，白金長發猶如瀑布傾瀉而下。他手指抵在嘴邊，似乎在回憶著什麽往事。

埃拉丹與埃洛赫被安排在會客室休憩，那人類城鎮的船夫巴德父子則早被守衛隊教育一頓，趕離了港口。按照瑟蘭迪爾的暗示，他並沒有急著要召見那兩位年輕精靈的意思。

萊格拉斯安靜地站在王座下，他習慣於看著父王在那裏思索。精靈王高貴美麗的頭顱裏，每一根思慮都關乎黑森林緊迫卻又堅定的存亡之戰。

“我記得那個地方。”精靈王站起身，慢慢走下王座，“穿過迷霧山脈永恒的霧障，隱藏在重重山谷、崖壁與河流之間，號稱大海之東的精靈庇護之所……”

瑟蘭迪爾露出個嘲諷的笑意。遠古的記憶沖擊而來。他們曾在瑞文戴爾集結成軍，共同對抗索倫。那時精靈與人類的聯盟空前浩大，氣勢震天攝海，似乎戰無不勝。然而最終林地王國損失了整整三分之二的兵力，他以王子的身份前去，卻以國王的身份歸來……

萊格拉斯楞了一下，父王的氣息令他感到些許陌生：“Ada？”

瑟蘭迪爾回過頭，挑眉看向自己的獨子：“恩？”

“……沒什麽。”萊格拉斯低下頭，稍稍擺弄了一下自己的皮扣，“埃拉丹和埃洛赫，究竟關押還是遣回，請示下……”

瑟蘭迪爾來回踱步，不時撫摩著左手上光輝奪目的寶石戒指。萊格拉斯不想關著那兩個家夥。拿腳趾頭想想他都能明白自己這兒子在想什麽。如果要放到地牢裏關押，並且關到慶典結束，按照他下放給萊格拉斯的權力，這位王子殿下壓根不需要前來煞有介事地稟報，還老老實實站在這兒等他示下。哦，按照精靈王的想法，當然是關一關比較出氣。

瑟蘭迪爾看了看王子：“如果我說關進地牢……”

萊格拉斯擡起頭：“Ada，他們是埃爾隆德領主之子。”

“那又怎麽樣。”精靈王挑眉，“我似乎沒有給埃爾隆德面子的必要。”

王子糾結了一下，低聲說：“他們闖入並非惡意，只是出於對半獸人的仇恨……歉意也已表達。我的意思，希望父王寬宏，以招待客人名義使他們失去幾日自由，就放他們離開吧。”

瑟蘭迪爾不置可否。他甚至都懶得見一見別人家調皮搗蛋的兒子。深深看一眼自己的獨子——這孩子的笑容真是越來越少了。

揮揮手，他慢然開口：“既然你已有決定，那就使用我給你的權力。”

“再有幾天即是慶典，他們可以一直留到慶典結束。”

萊格拉斯訝然擡頭，忽然笑了笑：“謝謝，Ada。”

難得的笑容，如同星辰一般溫和燦爛，瞬間消弭了不少冷厲之氣。

瑟蘭迪爾冷哼了一聲，轉身踏上王座階梯：“年輕人，並不是只有你會考慮整個中土的局勢，乃至我林地精靈的未來。適當的善意，並不代表改變我國的基本策略。我希望你永遠記住，不要隨意原諒，不要隨意相信，更不要隨意結盟。”

“存亡與生死，只有自己的力量才可把握。”

“這是你祖父及你父親我兩代人的經驗之談。”

“……是，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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