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酷吏案(22) 這樣的風景,適合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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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見了面也沒多客套, 一坐下,李非就給她倒茶。這畫舫小是小,但勝在雅致, 從布置、裝飾, 所用瓷器碟碗, 窗邊所掛簾紗,都透著股清貴。沒多久, 又有兩個仆人掀簾子進來送點心。

李非介紹:“這都是我的人,從家裏跟來的。”他從仆人手裏接過一盞燉盅,親自擺到殷莫愁面前, “做夜宵呢, 太溫補不行, 睡時會燥熱。寒涼的更不行,不利脾胃。中性最好。我用雪蓮燉了肉羹,雪蓮極涼、肉羹屬熱,肉羹加入前已經用橄欖菜去腥,所以這湯喝起來爽口不膩, 肉羹吃起來亦有橄欖菜清新。話說這雪蓮, 從遙遠的西域運來,咱這時候半夜, 他們那兒正午呢。”

殷莫愁:“這麽遠?”

李非笑說:“我有幾個洋人朋友。這雪蓮是他們進貢給他們君主的。不吹牛, 他們送我的這批貨色, 比皇宮大內都好。”

殷莫愁偏頭看了眼, 好像在說:“隨你胡謅, 反正好賴我也吃不出來。”

李非看懂她那個無所謂的表情,“嘖”了聲:“行,我不吹了, 殷帥您吃吧。”

反正她愛吃就行,什麽酸菜豬肚湯這種不上檔次的,這位大帥都能來三四碗。

殷莫愁真是個不挑食的好孩子,只要不是太油膩都行,很快把一盅貴比黃金的雪蓮羹呼啦啦吃光光,李非一旁看著,像給孩子做飯的老父親一樣心滿意足。

“大半夜尾隨我……不是為了請本帥吃夜宵吧?”殷莫愁嘴巴一擦,就說道。

“你這人……怎麽放下碗就懷疑人家。還說我多疑,你就不能對我心存點善意嗎。”李非抱怨。

“善意是什麽東西,能燉湯嗎,”殷莫愁難得抱怨,“這畫舫是你早買的吧,我看著裝修有些年頭了。當年你上黃洋的畫舫,那些打手都認得你。對你的態度,怎麽說呢,跟對其他客人不一樣,既客氣,又有點敵意——他們把你當競爭同行了。這些事,我要是不說,你是打算瞞我到底。王爺,你究竟有多少個身份呢。還有小傑的死,我要不要查呢,他死時抱著顆梨,你說他抱著梨幹嘛……王爺,別嘴上說的是心意,心裏全是主意。”

李非:……

原來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殷莫愁平時給人感覺硬邦邦的,李非這才發現她暗諷人也很有一套,要麽不說,要麽刺得人毫無招架之力。

“小傑的事是我辦砸了,沒臉跟你說。”李非像是要甩掉魔障似地搖搖頭,“我也沒保護好小倩。我愧對的人太多了。”

殷莫愁往後懶洋洋一靠:“暗搓搓把人弄死還能把緣由說得這麽感傷的,王爺,你是頭一個。”

李非快哭了:“是意外——我家有個老掌櫃叫楚伯,名份為主仆,情份如親伯。他不讓我再碰小傑的事,怕我惹上麻煩,自作主張將其滅口。我跟他說過我在丁府的經歷,所以他知道小傑對林姨感情至深。楚伯說的也在理,本來小傑那種被洗腦過的人,極難叫他開口,而且見他抱了必死之心,所以楚伯幹脆送他一個梨子,催他自殺……”

該坦白的都坦白了,怎麽還是博不到一點信任。

怪誰?

還不得怪自己多番坑人家,裝什麽畫舫偶遇也就算了,還吃人豆腐。想請她幫忙查案也不肯好好說,繞了十八個彎把人拐進丁府。殷莫愁有一說一,不想說就閉嘴,他呢,問三句答一句,真話能說一半就不錯。戰場殺敵,是把後背和性命交托給同袍的,最容不下兩面三刀的人。

李非悲哀地想,在殷莫愁眼裏,他是不是就是那種知情不報、滿嘴放炮、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小人?

世上沒有天衣無縫的秘密,只要被抽出一點線頭,後面的真相總有一天能出來。他感覺自己和殷莫愁之間,別管什麽朋友義還是故交情,大概都得到頭了。

只要她下決心,他就什麽辦法也沒有……這麽想著,李非心裏便自悲自苦起來,拿出一個香囊遞給殷莫愁,不舍地說:“我自己制的香,有安神作用,邊關時有偷營,聽聞將軍的睡眠都淺,不利養生。拿去用幾天看看好不好。如果你覺得好用,以後又不願見我,就派人到霖鈴閣取。”

殷莫愁接下,拿在鼻尖聞了聞,是淡淡的草藥混合香料,不知是夜深了,還是夜宵果腹的作用,反正她這麽深深一吸,真有渾身放松安寧的感覺。

李非柔柔地說:“你怎麽都不問我是哪裏學來的調香手藝。”

殷莫愁深深地看他一眼,低哼了聲:“你可以編出十個故事,不巧了,我又不愛聽故事。故事都是騙人的。”

李非心酸地想:果然是不再信我。他嘴唇動了動,終於說:“我娘來自唐門。”

殷莫愁的神色一動。

李非繼續說:“娘離開唐門,就不再碰毒.藥了。但她說,制香和制毒是相通的。嫁給我爹後,金盆洗手,但老本行也沒丟,整天埋頭調香。她技藝嫻熟精湛,又把唐門煉制之法用在香道上,當年據說整條街香飄十裏,香味久久不散。鄰居們慕名來討香。奶奶也曾是江湖兒女,和娘臭味啊不,香味相投,後來幹脆開了個香鋪……”

殷莫愁想起皇帝對大皇子的回憶,尤其還念念不忘大皇子釀的酒和廚藝,心想原來李非愛下廚、會調香,是繼承爹娘的愛好,借此寄托思念吧。

李非看殷莫愁想得出神,問說:“怎麽不問問我後來香鋪怎麽樣了?”

殷莫愁被他故意沒話找話、局促的樣子逗笑了:“王爺,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拉倒,怎麽還賣起關子了。”

見她又要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冷樣子,李非無奈失笑:“香鋪倒了。”

殷莫愁還以為是自己犯困,沒聽清,從來不八卦的人也好奇起來:“……什麽?”

“倒閉了。”李非微微咬準用字,“我娘啊,不知道該怎麽說她,用我爹的話說,就是天生懶婆娘。”

殷莫愁更好奇了:“懶惰把店鋪給懶倒了?”

不是說好的尤氏是天下第一富商嗎,兒媳婦的店沒給扶持下?

“跟我祖母沒關系,”李非笑說,“她出資給我娘開店。娘的香太受歡迎,全國的香友都來買,一次,有人訂了大批貨……結果我娘,她忽然撂擔子不幹了。”

殷莫愁疑惑:“她不是熱衷香道嗎,怎麽說不幹就不幹了。”

李非道:“這就是我娘意氣用事的一面了,她說愛調香,是因為調香給她帶來快樂,若成了負擔,就算了。”

殷莫愁:“就這麽算了?”

李非:“賠了人家一大筆錢,關門大吉。”

殷莫愁:……

有那麽個隨性的娘,難怪教出一個古靈精怪的兒子。還好有個仁厚守信的爹,要不然還不知道李非會長歪成啥樣。

李非道:“我娘就是這麽難以捉摸、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小時候我看不懂她,現在長大,反而很羨慕她。我爹娘能在一起……唔……我們家真的有很多有趣的事,你想不想聽……你若想聽,我就再說一件,怎麽樣。”

他語氣誠懇討好,就差沒說“以後你想聽什麽,我都告訴你”。

“不是編故事?”

“不編。”

“不再說假話?”

“絕不對你說。”

話音剛落,只聞天邊一聲悶雷,繼而終於下起了雨。涼涼的秋夜,落雨成簾,雨水與江水匯集的嘩嘩聲,從窗外看去,遠山墨色,近處畫舫的喧鬧被雨聲淹沒。

殷莫愁一笑,這樣的風景,適合談心,毫無負擔的、心平氣和聊聊過去。

“好啊。”殷莫愁攏了攏李非讓下人送來薄被,蓋在膝上,靠著椅背,微笑著答應了。

她手裏的香囊,散發出令人心安的沁鼻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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