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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響的齒縫間蹦出一句話,“那,你怎麽看待此事呢?”

“那個家夥啊…雖然個性很差,”阿伽咧嘴一笑,“可就是敢作敢為,但凡他認定的東西,就絕不會放手。所以無論是神意還是自然的艱險,都無法阻止他的腳步。他那堂而皇之的自信絕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由內心深處堅定的信念撐起的真正不凡的氣度。”邊說著,他邊慢步挪到了那人的身後,“在很多方面,也是可以與本王一較高下的人了吶。”

“烏特納庇什提牟…還有吉爾伽美什…呃啊、!!”陷入沈思的少年,思緒突然被打斷了。而當他愕然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被男人堅實的臂膀禁錮住,更讓他哭笑不得的是阿伽空出的另一只手還在他平坦的胸前揉撫著空氣中根本不存在的“雙峰”。

想不到平日裏如此嚴苛謹慎的基什王,私下裏面對心愛的女人也是這種德行。不過現在並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既然目的達到了,還是要盡快脫身才行。

而就在他準備施以咒術的時候,隨著一聲重物敲擊的悶響,阿伽的束縛突然松開了。回頭一看,基什王向後倒在地上,正處於昏迷。而他的身邊還有一個水壺大的鮮亮冰雹正骨碌骨碌地滾動。

“這麽簡單粗暴,果然是你,”少年鄙夷地哼道,向著天空仰起了頭,呼喚道:“恩利爾。”

“嘖嘖,沒辦法,這就是我的方式。”順應他的呼喚,上空雲霧中的風暴神探出了頭,“另外,我們偉大的阿努到底是有多無聊,為了這點小事磨蹭半天。”

☆、三十三?穿越死亡的城砦(上)

蒼穹之鎖?三十三

穿越死亡的城砦(上)

e-nu-mae-lilana-bu-úá-ma-mu.ap-liam-ma-tumsu-malazak-ratZU.AB-mare-tu-úza-ru-u-un天之高兮,既未有名。厚地之庳兮,亦未賦之以名。

mu-um-muti-amatmu-al-li-da-atgim-ri-ú-un。

始有潝虛,是其所出。漠母徹墨,皆由孳生。

A.ME-ú-nui-te-nii-i-qu-ú-ú-ungi-pa-ralaki-is-su-rusu-sa-alashe-'u-ú大浸一體,混然和同。無緯蕭以結廬,無沼澤之可睹。

e-nu-maDingir.Dingirlau-pu-uma-na-ma於時眾神,渺焉無形。

Su-melazuk-ku-rusi-ma-tulasi-i-mu.

名號不立,命運靡定。

——《Enuma-Elish》

熾雷奔流在湧動的黑雲間隙中,宛如鋼刀的烈風將獸牙般錯列的山峰切削成沙礫。大海狂暴地咆哮著蔓延至陸地上,千層的巨浪如傾倒的城墻徑直拍下。

透過陰沈的海霧望去,洶湧澎湃的波濤之中,是十一匹怪獸猙獰的巨影。它們在一頭生長出成千粗糙觸須與女子頭顱的龍蛇帶領下,踩踏著海浪鈍緩地向著陸地前進,所過之處盡是一片狼藉。

那領頭的怪物,扭曲的身體纏坐於黃金與翡翠打造的大船上,漂浮於灰暗浩渺的海平面之上。它的千顆頭顱皆高傲地昂起,輕蔑地瞥向遠處的一嶼——那裏原本是山的高峰,而此刻卻被混沌的海水吞噬成了孤零零的一座小島。

在那半徑不過二十米的巖盤上,一名遍體鱗傷的銀發碧眼的青年正背著一位負傷陷入昏迷的黑發少女,還懷抱著一名黑發的少年,憤恨卻又無可奈何地望著它。他懷中的少年十分虛弱,幾乎遮掩不住身體的單薄衣衫下纖細的身軀布滿了猙獰的傷疤,光潔的肌膚也被青紫的淤痕與幹涸的鮮血與白圌濁玷汙。甚至連前後柔嫩的秘圌處都殘留著飽經蹂躪的痕跡,被怪物的觸須掰斷的胳膊腿令他像個被扯爛的布娃娃般以極不自然的姿態癱軟在地。他紛亂黑發遮掩下失了神采的脆弱黑眸裏盡是膽怯、恥辱與悔恨,可那在身體裏流竄的電流般的酥圌麻快圌感又令他殘廢的身軀微微顫抖,緊圌咬著的牙縫間流瀉圌出痛苦難耐的呻圌吟,雙頰也泛起詭異的緋紅。

對於他來說,或許被強大的敵人打敗並不算得上什麽特別在意的事情——雖然這還是第一次。但這之後被敵人當成娼妓一樣隨意地褻玩已經超過了他的認知,這著實讓他心底感到委屈與難過,不過更多的原因是因為那“敵人”本是他當作孩子一樣愛著的人。

盤坐於黃金之舟上的怪物不由地嗤笑,千張俏圌麗的面孔咧開了嘴,吐著信子令海浪將它惡毒的詛咒推向了小島:“噝噝,還沒嘗過這麽徹底的失敗吧?這因性的快圌感刺圌激而露出的醜態就是蒼天神的威儀嗎?你平日清高的姿態和言辭哪去了?”它嘲諷地擰動著軀體,肆意地羞辱著那戰敗的黑發少年,“明月的冠冕被我摔碎、真夜的禮服被我撕爛之後,你不也只能像個普通人一樣淪陷在這欲圌望的深淵之中嗎?醒醒吧,別在自大地說什麽為了全人類的未來——你比他們多出來的,也只是毫無意義的力量!真讓人看不過去啊…那麽快點來選擇吧,是被我把心臟剜出來吃掉後拋屍這海,還是與我一起沈淪,擺脫‘阿賴耶’的枷鎖…”

然而就在它千百支觸須在銀發青年絕望的註視下飛速伸出的時候,一道狂怒的雷電從雲間劈下,將之盡數燒成了焦灰!

“提亞馬特,你竟然把曾養育你、關愛你圌的圌人弄成這副樣子!”伴隨著雷電的炸裂,如山崩的吶喊穿透了陰霾,“還有恩利爾和安圖姆他們,看看你都對他們做了什麽!!”話音落下之後,一個魁梧的男人撥開了濃厚的雲霧,他如赤銅般蘊藏著澎湃力量的強圌健肌肉纏繞著神性的閃電,粗布的長衫隨著流雲獵獵飄蕩。“停下來吧!!如果你還沒有忘記大家曾經賦予你的愛與信任!!”他揮舞著楔圓形的劍刃,筆直地淩空向著那名為提亞馬特的龍蛇與十一匹怪物沖去。

“親愛的馬爾杜克,你不該這麽生氣。”提亞馬特狠毒地嘶鳴著,催動了身下大船的機關,“你得到了力量、榮光、與世人的讚美,命運待你不薄…”話音落下的瞬間、船尾部艙蓋打開,一發赤紅的彈丸搖曳著疾射而出,“我卻什麽也得不到,這麽說起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嗎?!”

那彈丸噴射圌出火流,卻沒有流瀉圌出煙塵,如同明亮的光球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撞擊著大氣和雲層、向著馬爾杜克的方向迎去。

“阿格…尼亞…”目睹著那飛升的耀眼光斑,黑發少年空洞的眸底激起了恐懼的波瀾,他掙紮出銀發青年的懷抱,跌倒在地後卻發現連爬行都做不到,只能絕望而痛苦地仰起頭,“不、馬爾杜克…不要…快…躲開…”

那飛馳的輝芒所蘊藏的破壞力絕對性地超過了所有人神的認識,一擊就能夠覆滅任何武裝、甚至令神明隕落——正是將他弄成廢人的罪魁禍首。

“胡說八道!!難道你就不曾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後悔過嗎!!”風雷拂動男人蓬亂的紅發,他堅毅不羈的火色雙瞳深沈地緊鎖著提亞馬特腹部的那張金發女子的面孔,“太蠢了…提亞馬特,僅僅一次、一次而已…為什麽…不等我一下呢?!”隨著他悲愴的咆吼,雲海像是被分割般的排向兩邊,驟降的雷霆與暴雨化編織成他威嚴的戰袍。男人的瞳孔與頭發都被閃耀的雷光所覆,他以無可匹敵的悍勇之姿,無視直擊而來的阿格尼亞,向著提亞馬特、仿佛要抓緊什麽似的伸出了寬厚的大手。

“現在還說這些幹什麽!!即使懺悔又能有什麽用?!”提亞馬特憤恨地以觸須堵住了全部頭顱的耳朵,以混沌的語言鼓動十一匹怪物騰躍而起,向著馬爾杜克迎擊,“難道你是瞎的嗎?!看不見我這醜陋的、已經誕下無數怪物的軀體嗎!!事情到了如今、已經沒有挽回的可能了!殺了他,維瑪娜!!”被它的嚎叫震顫,海平面又開始上升,而承載過它與馬爾杜克美好回憶的黃金之船兩弦的艙體又驟然飛射圌出兩顆‘阿格尼亞’,“帶著你那無謂的榮光和那些大道理去死吧!就像那個被我圌操圌弄的廢人一樣!!”

“什麽榮耀和讚美!一開始我要的就不是這些虛妄之物!!”役使雷暴的巨神無所忌憚地將那混沌模糊的楔圓形劍刃橫於身前,登時間、猩紅的亂流宛如旋風般開始凝聚,“提亞馬特,既然我們還立足於這世間,就還有機會——名號不立,命運靡定!擦亮眼睛看我把你從這命運的地獄裏拽出來吧!”仿佛預見了光明的未來、男人欣喜地咧嘴大笑起來,“那麽、去哪裏好呢?就回到那個時候——那尚未被紛爭所擾、我們的名未被世人知曉的時間去吧!給我達成這個願望,Enuma—Elish!”

回應他呼喚的,是天地的重新開辟。那曾經規劃了大陸的構架、大洋的流向、颶風鳴動的創世之力、仿佛要沖破時間的屏障般摧毀了天空與陸地。

“不可能、埃阿…真的把它從‘阿普蘇’帶了…出來?”提亞馬特腹部的女子面龐表情扭曲起來,濁綠的蛇一般的眸子驟然緊縮,“那密布毒氣、巖漿與極寒交替的深淵…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父親’他…”那些與劍身粘連的赤紅渦流,隨著馬爾杜克的甩動向著提亞馬特劈覆而去,“…無法對我們的事視而不見!!”

“嘁、……!!”那話語所傳遞出的,是能照亮一切黑暗的希望之光,切實地滌去了提亞馬特靈魂上累累的塵埃,“…真是愚蠢啊,連我這種家夥都不願放棄的你們…真是太愚蠢了…可是你竟然真的…做到…”

如果是這個她相信過的男人、以及這曾創造出無數奇跡的力量,或許的確存在著逆轉命運的可能性圌吧,提亞馬特不由自主地這樣確信。龍蛇怪物腹部的女子的面龐無言地仰望著割裂天穹與這片虛無大海的火色渦流,重現清澈的翡翠色眸中流下了清亮的淚水。她默默地伸出了所有的手臂,去迎接這最終的救贖。

“就像他說的那樣,回到最初的美好吧…”大海的女兒喜悅地微笑起來,“那命運未定的時刻。”

世界毀滅的一瞬、吉爾伽美什愕然從夢中驚醒過來。

烏魯克王撐著額頭,喘著粗氣,無法相信方才所見證的一切。如果說是夢卻又太過真實,可說是曾經發生或者是將要發生的事情的話又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爾伽美什甩了甩頭,卻瞥見了放置在身邊的‘EA’,那些暗沈的文字正煥發出微弱的紅光,他心中便了然了,“EA…也只能是你了吧,不過,為何對本王展示這些?你到底想表達什麽?”

雖然那柄劍並沒有回應他,但烏魯克王卻絲毫不覺的對一件器物說話會顯得很蠢。因為他知道神劍‘EA’並不單純是一件武具,或許它早在“劍”這個概念出現之前就存在、並且本來並不是這樣子的,而正是因為曾經被神所取用才有了今天的形貌,理所當然也見證過過去的時代裏所發生的一切。

說不定,其中還留下了那些位神的意志。

“名號不立,命運靡定…就是馬爾杜克曾經做出的答案嗎?”吉爾伽美什無奈地拍了拍沒有反應的劍身,玩味地摸了摸下巴道:“只要英名尚未成就於後人的流傳,仍立足於這塵世,那麽無論是曾後悔的抉擇還是命運的死局都尚存在著扭轉的可能性嗎?雖然伊詩塔曾口述於本王,但著實讓人無法想象,馬爾杜克的本心竟是如此。”他邊起了身,邊轉動鑰匙形的劍之墜飾,“雖然外人看來是悲涼的結局,但對那個男人來說,也許根本沒什麽好悲傷的吧——挽救了本不可能得到救贖的家夥、更保住了所有珍重的人,能完成這樣的壯舉,他倒的確配得上五十英名。”說罷,他緊握起‘EA’。

感受到手中的劍像是回應般地微微震顫了一下,烏魯克王悠然一笑。而與此同時,浮現的金光中寶庫的通路被打開了,被布置下的十八支武具受到了王的意志,如最忠實的護衛般迅速飛回了寶庫之內。

吉爾伽美什逐一檢視他的珍寶,發覺沒有一支被血或泥土所玷汙,便揚了揚眉。

並不是感到疑惑,而是覺的有趣——西杜利,那極可能是埃雷修基加爾偽裝的少女提供給他沐浴和住宿,卻沒有趁機出手。如果不是因為謹慎的話,就一定是自負地想對他證明什麽。

“真是有趣啊,埃雷修基加爾,”吉爾伽美什走到窗邊,向著外面了望,“想要來一場公平的競技嗎?”吉爾伽美什從寶庫中取出了記錄時間的沙漏,發現沙礫已經悉數沈入了底部。毫無疑問,早該是太陽升起的時刻了。

然而黑夜似乎沒有褪去,不,如果仔細去看的話會發現那是更勝於夜幕的黑暗。

卡赫美什的上空,已經被黑沙與瘴氣所遮蔽,死寂的城市裏只有昏暗的風穿過塔樓與崗哨所發出的恐怖尖嘯,以及隱匿於陰暗處的獠牙摩擦的嘎吱聲。

吉爾伽美什的臉色不由地冷峻下來,像是覺察到了什麽,他心中一悸,而後迅速地將盔甲穿戴後躍出了窗口,信步向著城墻走去。

偌大的城墻上布滿了如血液般的脈絡,而那些嵌在其中的人臉十分詭異。它們看似如雕像般紋絲不動,但片刻後吉爾伽美什察覺到了其中的秘密。那成千上萬的扭曲面龐,每在他眨眼的瞬間,都會變換出不同的表情,而更加怪異的是,他們似乎在減少。

“這到底是……”吉爾伽美什正呆楞的時候,驚覺有冰冷的液體滴落在他的左肩,伸手擦拭,赫然發覺掌心是一灘腐圌敗的血液。烏魯克王仰起頭的瞬間,縱使他已經歷無數艱難險阻,也不禁為之驚愕!

卡赫美什整座城在崩塌。

那些堆砌起城堡與碉樓、大街小與小巷的材料並不是磚石,而是…人類的屍體與骸骨!它們層疊嵌合地築起了這死亡之城,而現在,亡靈們爭先恐後地掙脫了血肉之墻的束縛,如泥石流般翻滾著、黑壓壓地向著地面撲來。

黃金的孤影頃刻間就陷入了包圍,他愕然地註視著那些摔落的汙穢軀體。有些從高處跌落的屍骸在觸地的瞬間被摔得支離破碎,其他的亡靈就像瘋圌狗一樣撲上去分而食之,而吞食同類之後,它們開始迅速地生長壯大,那些摔斷的胳膊腿像骨刺一般地從它們的軀體裏伸出,構成了新的腐圌敗的肢體。

即使是英雄王,在目睹這地獄的混亂秩序後也感到無法相信。但時間已不允許他發呆,那些屍骸們饑渴地吞噬了同類之後,又將貪饞的舌頭伸向了他!

“嘖嘖,竟然用這些東西來裝點庭院,”吉爾伽美什邊戲謔道,邊向後退去,“真是個品位和興趣都足夠惡劣的女人…”現在拉開距離的話,還能趕在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屍骸層層圍住之前退到安全線之外。雖然後退並不是他堂堂英雄王的風格,但他也不是基什王那類只知道進攻的家夥。

遠在千裏之外的地獄中心的埃雷修基加爾,透過水晶球呈現的影像目睹著事件的進行,嘴角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吉爾伽美什喲,看來這禮物真的帶給你驚喜了呢,”地獄女王滿足地微瞇起緋紫的眸子,“那麽,接下來你會如何做呢?也讓我期待一下吧。”

卡赫美什的屍墻城腳,就在吉爾伽美什正欲抽身的時候,旅舍的方位卻突然傳來了淒慘的呼救聲。

“不、不要過來…!!為什麽我要碰上這種事啊!!”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是一名黑色長發紮成了馬尾的十六七歲的少年,他穿著件水手們常穿的那種褐色粗布衣,腰間以麻繩收緊,“可惡…救命!!!”陷入亡骸包圍的他絕望地哭喊著,揮舞著粗糙的匕圌首,卻絲毫起不到威嚇的作用。對那些亡靈來說,鮮嫩的活人是最可口的食物,它們蜂擁而上,無數支腐爛的手頃刻間淹沒了少年的身影,結實地抓圌住了他柔嫩的手臂和大圌腿,準備將之撕裂分食,“好疼、好疼啊!!誰來、誰來救救我啊!!”被利爪禁錮拉扯的劇烈疼痛令少年歇斯底裏地發出了哀叫。

“這種情況怎麽會有活人…難道又是埃雷修基加爾的把戲嗎?!”頭頂就是不斷飛降的死屍,眼下的情況讓吉爾伽美什有些混亂地退了兩步,“這家夥、搞什麽名堂!!”

————叮。

纏繞於腰間的項鏈碰撞在金制的盔甲上,發出了清脆的鳴響。

就像是,恩奇都的嗓音般悅耳動聽。

——大家能幸福,並在生活中體會到生命的喜悅,就足夠了。這就是我的願望。

——作為人,是應該懂得為他人的悲傷而擔憂,為他人的喜悅而歡欣的。

吉爾伽美什驟然回想起了,那日恩奇都於寒風中的祈願。那也是他無法忘記的。“啊啊…雖然很麻煩,不過還真沒辦法,這也是領袖的責任所在。”烏魯克的王者搖了搖頭,已有了決斷—管他那麽多,先把這麻煩的選擇跨過去再說!

那名水手打扮的少年身陷屍群之中,如果貿然攻擊勢必會傷及。瞥了一眼那邊,他冷靜地擰動了鑰匙劍將‘EA’收回了寶庫,隨手取出了一把趁手的長劍,擺開了架勢。雖然他時常作風慵懶,能不出親自出手的戰鬥就多采用便利的方式去解決,但他作為一國軍隊的總帥,身為一名戰士的資格自然毋庸置疑、足以令所有人信服的。

“殺之不盡的雜碎,真是礙眼啊!”英雄王不悅地哼了聲,瞬間踏出了腳步!

旋身之間所帶出的,是宛如迅雷貫沖而出的劍勢!只一擊就將三具屍骸打了個對穿,而後他憑借著卓越的力量強制改變了刃鋒的去向開始疾馳、剎那間凜冽的劍影連綿橫生,將阻擋於前路的敵人盡數斬成了兩截。其劍術雖不及那些畢生修煉劍技的武者,可精湛程度卻也無愧於烏魯克的萬軍之首。

“我…我還不想死!!”黑發少年畏懼地緊閉起雙眼,準備迎接那沖著他頸項噬來的獠牙。縱使再不甘心,也只能死了吧。

然而出乎他的預料,後頸所傳來的並非是皮肉破裂的劇痛,而是溫熱的觸感。當他疑惑地睜開了眼,比起那人天神般俊美的面龐,首先映入他眸底的是黃金的輝芒。

“你是…?”少年的表情由驚愕漸漸轉為欣喜與崇拜,“不管怎樣,謝謝你救了我!”在他的眼中,這個將他從將死的命運裏拽回的男人儼然已經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你膽子倒夠大啊,”吉爾伽美什低下頭去,威嚴地睨著懷中的少年,“為什麽在這種地方?還是說是埃雷修基加爾底下的…”然而當他看清了少年的容貌時,卻不由地瞠目結舌。

那清麗的眉眼與高圌挺的鼻梁如同是天工般的完美,但這並不是重點。令他感到難以置信的,是這個少年的外貌與恩奇都太過相似了。一瞬的恍惚之後,吉爾伽美什回過了神,甩了甩頭將這個想法拋諸腦後。

雖然長相很相似,但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恩奇都的話,要更加堅強勇敢,絕對不會因為這種程度就哭鼻子。

“我…我叫烏魯舍納庇,家裏是做船貿的……”少年緊張地舔圌了舔幹澀的嘴唇,幽黑的眸子裏滿是困惑與不解,“本來是從阿淑爾替我弟弟恩利來卡赫美什訂購特產貨物…”他沮喪地垂下了頭,不滿地念道:“這些怪物到底是什麽?我才剛從床上睡醒,想問旅店老板買些吃的,結果沒有人我就出來找…可是才出門就被襲圌擊了。”

“你是從東邊來的?”吉爾伽美什挑了挑眉,瞇起眼打量著他,“昨晚也住在這裏嗎?”

“呃…對…因為駕馬車很累所以昨天暴睡了一整天。”少年無辜地眨了眨眼,補充道:“飯都還沒吃,本來想嘗嘗卡赫美什的特色菜,就是那個…”

“好好本王知道了,你先閉嘴不要羅嗦了!”吉爾伽美什已經確定了這完全處於狀況外的小鬼並不是埃雷修基加爾的同夥,便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提劍起身,又在少年訝異的目光中從寶庫裏取了把輕便的長劍扔給他,“趕緊從本王眼前滾…咳、烏魯納是吧?趕快離開這裏!”雖然更加確信了眼前這人和恩奇都完全是兩類人,但他的惡言在撞上那張臉時還是急剎車地改了口。

“是烏魯舍納庇…”少年接過長劍撇了撇嘴,遲疑道:“那你呢?”

“本王必須穿過這裏,”吉爾伽美什提著劍,高傲地面向了前方已圍攏過來的屍群,“向前直到死亡海濱,不得不去。”

“呃、死亡海濱…聽上去好陰暗…可是這前邊的海賓只有烏加裏特和貝布魯斯一帶呀,風景挺明媚的。”烏魯舍納庇不明所以地抓了抓頭發,“啊…不過好幾月前去烏加裏特和沙馬老頭子跑船的時候,遠遠地看到海岸線上有一處陰森森的海岬…”

“什麽?你知道怎麽去?”吉爾伽美什聽他這麽說,停住了腳步。

“知道呀。”少年爽快地回道,而後才遲鈍地察覺到好像不太妙,悄悄地轉過身躡手躡腳地準備逃走,“呃呀呀!”然而他突然被一只大手拎了起來,只能欲哭無淚地回過了頭。

“帶本王去。”吉爾伽美什以不可置疑的語氣說道。

“可那太危險了…我還不想死。”明顯帶有強迫意味的話令少年雙圌腿打顫,躊躇半晌之後,烏魯舍納庇小聲地征求道“我把劍還你,請放我走吧…?”

“是嗎?那麽本王也不強求,”吉爾伽美什惡劣地瞇起眼,瞥了眼少年的身後,對他微笑道,“不過,你覺的跟在本王身邊和赤手空拳地面對那些怪物,做何抉擇會讓你比較容易活下來?”

他所指的方向,數不盡的亡靈早已在他們談話之間將退路給封死,正兇狠地呲著牙向兩人所在的方位靠攏。

“如你所見,快來選擇吧。”烏魯克王慵懶地催促道,“是仰仗英雄王的光輝並榮幸地見證偉績,還是被那些雜碎開膛破肚淪為它們的同類。”

“我、我答應你!”烏魯舍納庇焦急地環視著四周,雖然不想上這條賊船,但這種情況下,分明已經沒任何逃走的可能了,“我會帶你去烏加裏特那邊,不、不過你可不能到了地方就把我扔下了——如果你是烏魯克的英雄王!”

“…你膽敢懷疑本王?!”吉爾伽美什鄙夷地瞥了那懦弱的小水手一眼,雖然很想發火但現在並不是時候,那些饑渴的腐屍已經踏入了攻擊範圍,而那些擠到前列想率先享用這鮮美活物的強壯怪物急不可待地咧開了血盆大口,向著他們飛撲而來!

“嘁、沒時間跟你羅嗦!快滾到本王身後去!”吉爾伽美什眼見形勢緊迫,迅捷地提起劍,不由分說地將烏魯舍納庇甩到了背後,“如果不想變成碎片就好好跟上!”話音落下的瞬息之間,烏魯克王弓起身,手中的長劍橫掃向三匹撲來的屍骸腰圌際,將之淩空橫斷作六截,翻滾著從他們的頭頂上跌了出去,惡臭的汁圌液飛濺了一地。

借著壓低的體勢,吉爾伽美什右手反握住劍柄扯回了斬擊的軌跡、使之迎向正往空缺處湧來的亡靈,隨著他前踏的一步、淩厲的劍風徹底撕開了路線上的敵人,使得突圍的路線得以確立。

“快走!”以空出的左手拽上了烏魯舍納庇,吉爾伽美什迅猛地狂奔起來,向著城墻下敵人較少的坍塌處前進!

縱使是英雄王,也難以血肉之軀面對萬倍於己的敵人,更何況還帶著個拖後腿的小家夥,不可能使用‘EA’把這裏徹底吹飛,更何況那麽做的耗損太大了。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停地移動確保與敵人的距離占取主動,以急襲的方式連續擊破少量的敵人而爭取較多的時間來穿越卡赫美什——這座城市的規模中規中矩,而且在那些腐屍覆蘇之後裸圌露出的廢墟格局簡練,如果運氣好的話,從城頭跑到城尾至多只需要兩個小時便足夠了。

對,這個策略要執行起來並不難,況且還有十分適合的武器來支持——那就是遙遠地沈睡在烏魯克王殿地下龐大的寶庫內的名劍神槍,因為寧孫給予的鑰匙使得這座豪華的展館成了移動的便利軍武庫,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開啟時不能隨意地跑動,但瑕不掩瑜,這點問題並不影響這張王牌的效用。

“當本王說停的時候,就盡快站定在比較近的位置,明白嗎?”吉爾伽美什胸有成竹地笑了,“不然難保你不會變成刺猬。”

“哈啊…哈…我、知道了…”辛苦喘著粗氣的少年用力地對著他唯一的救命稻草點了點頭,勉強地踉蹌著趕上了吉爾伽美什。

身後就是亡者大軍,但是如果進了城的話,城墻的殘骸應該能分擔一下這洪水般的攻勢。就像是爭食的老鼠那樣,如果都試圖擠進油瓶的話,反倒沒有一只能進去。

遠在海岸的埃雷修基加爾,欣然側在自己神殿內的長椅上,興致昂然地註視著水晶球呈現出來的畫面,就像在觀賞一幕精彩絕倫的演出。

“嘖嘖,這個自負的家夥,倒是有些想法,不過可惜呀…”地獄女王悠哉地把圌玩著自己的長笛,微笑道:“又不是小說,莽撞地闖進去反而勝利的機會更大這種事是不會有的——背水一戰,更多的時候陷自己於末路。”埃雷修基加爾嘆道,“畢竟這只是‘擬?阿普蘇’的起點,後邊等待你們的將更為有趣,各種意義上。”而當影像中吉爾伽美什身側的少年仰起頭時,女人笑得更加愉悅了,“…看來你也很閑嘛。”邊說著,她邊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塊染著幹涸血跡與沙粒的手帕,“不知道再見到他的時候,你會做何表情呢?吉爾伽美什喲,在某些事上你我的觀點是如此相似,我更想欣賞你跪在地上沮喪哭嚎時的醜態了。”

那方看似骯臟的破布,卻是吉爾伽美什最不舍丟棄的物件。

它所牽連著的,正是英雄王唯一的朋友、在這個時代裏被喚作“神之賜予”的美麗之人。

☆、三十三·穿越死亡的城砦(下)

迪爾蒙之根:Dilmun,即神域迪爾牟恩,是安努姆對老家很少用的親昵稱呼,其根基指的是創造女神阿魯魯在神域地下布置的龐大魔力傳輸系統,本來與安圖姆聯系著,但因為安圖姆過繼給安努姆的魄之碎片,成了共同擔負。Dilmun在蘇美爾神話《恩奇與寧胡爾薩格》也有提到。(Enki·恩基即EA·埃阿,Ninhursag·寧胡爾薩格為其妻,在本故事中不會提到。就像之前說的那樣,這部故事是月世界、吉爾伽美什史詩、及其他蘇美爾-巴比倫時期神話的雜合產物,各方面都有改編及自設定補充,所以真假參半。至於這一點我想大概會在完結之後列出詳細的參考文獻以及改動的部分,希望大家一定要客觀公正地慎重區別,謹記不要混淆。)

事實上,諸神之鄉更應該是“Nibru”(尼碧魯、中譯本埃努瑪·埃利什以文言譯,稱太歲),那是他們來的地方,但在這他們是作為人類集體潛意識“阿賴耶”的分化,所以取“阿賴耶”而舍“尼碧魯”。

馬什·巴比倫語意為雙生子,可能因為吉詩完成於巴比倫時期的緣故,史詩註釋為巴比倫語。

蒼穹之鎖·三十三

穿越死亡的城砦(下)

黃金的長靴踐踏著汙穢的大地,奔雷般的疾馳間深紅色的襯擺展作旋動的火焰,其上紋印著的鷹翼雄獅仿佛將要咆吼著振翅高飛般威不可侵。

隨著他彰顯出傲人力量的豪放動作與兇狠淩厲的攻勢,左手殘破的金劍與右手翡翠的長劍交替著疾射出月輪般連環疊起的鋒利弧光,無差地把來襲的亡靈攔腰截斷。

“————喝啊啊啊啊!!!”男人胸腔內郁積的情緒迸發作底力深沈的咆哮,縱使敵人內臟的碎片隨著強風掠過臉頰發際,他烈日般深紅的瞳孔依舊如獵鷹緊鎖著前方的道路。

隨著雙刃驟然一閃,圍撲而來的亡者們被泯滅的劍勁浸透了骨肉,瞬間散了架。

按理說以這個男人的劍技,是無論如何也達不到這種程度的。但是這種憑借著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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