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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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與執念催生的沖動、近乎野蠻的瘋狂砍殺,已經確實地突破了物理法則、遠超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雖然,毫無儀態可言。

破碎的白石路上的眾多敵人,只要接近就被他頃刻間斬殺。從陰霾的天際望下去,一道被飛濺的血液染成猩紅的裂口,正在黑暗中飛快地向著遠方蔓延。

黑發的少年奔跑著緊隨在奮力廝殺的戰士身後,目睹著那宛如不知疲倦的巨神般磊落放浪的金紅背影,幽黑的眸底流露出一絲情緒覆雜的怯懦。

雷暴的馬爾杜克般震懾乾坤的氣魄、戰爭的尼努爾塔般萬夫莫當的無雙悍勇,熾熱的舍馬什般能令所有黑暗潰散的輝芒——或許這才是這個男人、“英雄王”吉爾伽美什真正的姿態。

“烏魯納…停下來!!”眼見斬之不盡的敵人越來越多,吉爾伽美什短促的呼喊打斷了少年的思緒,令他站定了腳步。

而後,以肉眼無法觀測的速度,十餘把名劍寶槍拖曳著閃光自虛空中斜飛而出,縱列兩排、猶如犁地般地從敵人的頭蓋骨上方釘進了路面,鍁起的沖擊將亡骸們炸成了碎片。

“好…好厲害…”黑發少年像是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般,輕聲驚呼起來。

“…呼啊…哈…”城市主道上的敵人幾乎被清理幹凈,男人沒有理會一旁的少年年,微瞇著被額頭流下的汗水沙疼的雙眼,粗沈地喘息著,放緩了步伐踐踏著屍骸繼續前行,“…嗯?”忽然,有什麽東西戳了戳他因為血液翻湧而熾熱的手,令他回過了頭。

原來是那個被他勒令帶路的黑發少年,正將一只皮制的水壺遞來。沒有多說什麽,男人一把抓過了水壺,卻發覺那少年像受驚似地松開了手向後退了兩步。

“覺的很可怕嗎?”吉爾伽美什擰開了水壺的蓋子,猛灌兩口又淋濕了頭發,像猛獸般甩了甩頭,無奈地長出一口氣,自嘲道:“是不是,毫無王的儀態可言?”

“……不、沒有…”少年烏黑的眸子心虛地斜向了一邊,躊躇了半晌,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只是好奇…為什麽你手上的劍看起來還沒之前借我用的那把要好用…”

“噗、哈哈哈…烏魯庇舍納喲,你膽敢對本王說謊?”吉爾伽美什爽朗地笑了起來,隨意地撩了撩濕漉漉的劉海,略微嘲弄對方的遮掩似地說道:“不過,本王也沒時間和你計較…你得知道,任何一個男人在全心認真於一件事的時候,都會全力以赴。就這點來說,或許誰都沒有區別吧。”他垂下了眸子,低沈地呢喃道:“本王的摯友恩奇都被地獄裏汙穢的雜碎們所困擾,所以本王才要穿越死亡之海——跟他的光輝比起來,這王名亦不過是塵泥之於鉆石。對,所以…必須做,即使是打穿陰陽兩界、把美索不達米亞的河山再度開辟,也要做。”

汗水與疲憊,剛健的心境令他的語氣平實下來。自信張揚,又毫無矯飾的詞句擁有了別樣的穿透力。

“可是…那真的有可能嗎…”烏魯舍納庇突然有點可憐眼前的王者,“死者蘇生這種事情…從來就沒有人做到過吧,如果有的話,一定早被歌謠流傳…”

沒錯,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任何人神達到過的奇跡—或許,根本就不存在。

“哈、那種事情的話…”合著一只眼側著頭挑了挑眉,“如果按恩奇都的說法就是—‘與生命同在的,還有其允諾的可能性’,況且本王想做的話,就一定能做的到。”他將水壺扔回給少年之後,揚起了手裏的劍:“另外,寶物的價值並不在於承載的形體,其所擁有的‘意義’才是重中之重,也是強大與否的所在。”

他手中的雙劍,右手那柄翡翠之劍正是其征討芬巴巴時的亡故愛將巴爾紮所遺在寶庫中的;而左手的半截金劍則是那時恩奇都與他曾用過的。

“烏魯納庇舍,心懷感激地銘記下來吧。”吉爾伽美什摸著下巴說道。

“……是烏魯舍納庇。”黑發少年撇了撇嘴,略有些不滿地小聲喃喃道。

“嗯?烏魯庇納舍?”吉爾伽美什聽到了他的抗議,隨意地重覆了一下,卻看到少年的無奈地揚了揚眉,便自作主張地道:“你的名字太難記了,幹脆就叫烏魯納吧,謹記這是本王賜你的名,是莫大的榮幸。”

“……知道了。”烏魯舍納庇鄙夷地翻了翻白眼,極不情願地應付道。

而遙遠的海岸線上,繼續關註著進展的埃雷修基加爾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有些失望地低語著:“看起來還真是小看你了啊,吉爾伽美什,竟然沒廢什麽力氣就到了這步。”歪著頭思忖半晌,地獄女王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不過,雖然前戲不盡人意,但讓正劇早點開始也是好的。”話畢,她高揚起白皙修長的手臂,優雅地打了個響指,“現在,好好享受‘地獄’的歡迎式吧!”

那一聲脆響,是足以令已經成為她掌中之物的城邦崩潰的——水晶球中所映出的卡赫美什,其格局正在漸漸現出裂痕的基盤上悄然變動著。

“烏魯納,你長的很像恩奇都。”吉爾伽美什信步走著,瞥了眼隨在身側稍靠後的黑發少年,“除了頭發和眼睛的顏色不一樣。”

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這麽說的。但不得不承認,此人的容貌與恩奇都太過相似。

“呃、這個…有那麽相似嗎…?”烏魯舍納庇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悻悻道:“可他也是烏魯克的王,哈…我怎麽都比不上的吧。”

“哈…哈哈哈,那是當然的,你倒蠻有自知之明,”吉爾伽美什以為他把這話當作稱讚,嗤笑道:“的確,你長的很漂亮—其精致程度或許可以媲美本王庫藏之中那出自神手的雕塑吧,但在本王審視過的美人裏你和他都不是最上等——單論容貌,那愛與美的伊詩塔想必是這地上最出眾的。”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但是,就像剛才說的那樣,寶物的價值並不在於形體,這於人也是一樣的…因為有著獨一無二的、閃耀的內在,所以,恩奇都是唯一能與本王比肩的,本王的朋友,從來就只有他……”

然而驟然間爆發的劇烈震顫,打斷了吉爾伽美什的話。

地面也突然間開裂,接連爆發出洶湧澎湃的怒濤,整個廢墟之城被連根鍁起、於土崩瓦解間陷落加速的運動之中——上百條街道如同巨龍般逐一開裂翻騰起來、轉輪般飛速地旋轉、交接、又斷開,甩得殘缺的墻壁與坍塌的房屋飛離了地表、在升騰的旋風中碰撞著,大塊的碎石與沙礫形成了一道接地連天的屏障,而一些被無情卷入其中的亡靈在摩擦擠壓之間化作一蓬蓬血肉,攙雜著木片沙石揮灑下來。

“哈哈哈哈……吉爾伽美什喲!!”昏暗的天穹,狂風帶來了地獄女王挑釁的笑聲,“好好看看吧!這苦痛的淚雨、哀愁和恐懼!!為你的狂妄付出代價吧!已經被奪走的東西,是挽回不了的——無論是人的生命還是心!!”隨著那宛如魔咒的呼喊的鼓動,不再受地形阻擋的怪物們發出了刺耳的尖嘯,爭先恐後地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冥府之河阿普蘇的大潮,“至於你身邊的那一位,也頗為有趣嘛!那麽,請盡興吧,這是為你們準備的盛宴!”

隨著地獄女王可怖的聲音漸漸消失,幾近全毀的城市之下的基盤都開始搖動。

“埃雷修基加爾……!!”地獄女王的話,令捉刀而立的吉爾伽美什心念一動,回頭轉向了烏魯舍納庇,微瞇起眸子審視起這平凡的少年,“烏魯納,你到底…”然而下一刻,從頭頂突襲來的風壓卻讓他驚覺到不妙。

“…小心!!”黑發少年神色焦急飛奔起來,經過助跑後奮力一躍撲倒了吉爾伽美什,“不要聽她的話!她是故意這麽說的!”少年急促地喘息著,纖細的雙臂緊張地壓著烏魯克王的胸前的鎧甲。

“嘖,竟然聽信這雜碎的讒言…真是失誤的判斷,看來最近是有些疲勞,”吉爾伽美什目睹著方才自己站立的地面,已經被巨石砸得凹陷,望了望頭上飛旋的沙石,惡劣地戲謔道:“這麽陰險又粗暴的女人,一定沒有哪個男人願意娶她。”他甩了甩頭拎著烏魯舍納庇翻過了身匍匐於地,躲避著流彈般的石塊,審視起周圍的情勢。

雖然漫天的沙石土灰遮蔽了視野,但依稀能辨的出無數的亡骸正趁勢翻越廢墟圍攏過來,其中不乏被沙礫打碎的家夥,但那些不知忌憚的東西卻沒有減弱攻勢。而建築物被拔除之後,整座城的地勢變得平坦了許多,沒有了掩護之後他與烏魯納正逐漸陷入包圍之中。

一向以獵手自居的吉爾伽美什並不喜歡被人當成獵物,但令他無比煩躁的事實又的確如此——風暴封鎖住了活動的範圍,又有大批的敵人圍過來。再這樣下去的話,必死無疑。

“嘁、這個畜生,膽敢讓本王這麽趴在地上…”烏魯克王憤恨地咒罵著,但也沒有什麽辦法可想。即使掌握著強大力量,卻也是能夠被輕易破壞的血肉軀幹。

“……”烏魯舍納庇伏在吉爾伽美什的臂膀之下,悄然瞥了正專著於局勢的烏魯克王一眼,深邃的黑眸中流露出一絲覆雜的情緒。片刻之後,像是下了決心一般,他不動聲息地以謙卑之姿親吻地面。

“吾願汝為盛起銀河之盞——”輕啟雙唇,手指悄悄摩沙著土地。宛如露珠般細不可聞的聲音,編織出了染有魔力的聖潔詩謠:——ubs-as-sim man-za-za an Dingir,Dingir GAl. MesMul-mes tam-sil-su n lu-ma-si us-zi-iz.

(列宿以陳,羅星象兮。彼為巨神,置其躔次兮。)

伴隨著自迪爾蒙之根越過地脈傳來的微不可察的魔力流動,三枚用以裝點“蒼月桂冠”的寶石、翡翠琉璃的晨曦之星,自他的指隙間匯聚成形,而後悄然沒入了荒蕪的土地。在那之後,黑暗的地下被不為人知的光芒所盈滿——以三顆恒星為起點,透射而出的溫和光芒無聲地侵蝕重濁的土地,照亮了其下的事物,並將信息傳回給少年的意識。之後,按照腦內規劃出的圖紙,以沈眠於城市下方的供水路線為母體鋪展開了縱穿全城的光之路,並於外壁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最終,光輝消耗殆盡的辰星,以黯淡到幾不可視的姿態破土而出,於風中消散成了碎片。

做完這一切之後,黑發少年斜睨了吉爾伽美什一會兒,無奈地抿了抿唇線,這個小動作並沒有落入烏魯克王的眼中。他拍了拍吉爾伽美什的肩頭,指向不遠處廢墟間那上一刻還不存在的地穴入口,“看那邊!我們或許可以先去那裏避一下!”

“嗯?也算個辦法,”吉爾伽美什蹙著眉,望向他所指的方向,思量片刻之後拽起了烏魯舍納庇的後領,一把將他向著洞口推了出去,“你既然得了本王的賜名…就絕不許辜負這無上的榮耀!”擲地有聲地宣告著,英雄王向著劈頭砸來的風沙雄起,“在帶本王到達死亡海濱、完成你的義務之前,絕對不許死!如若不然,即是欺君罔上之重罪!!PETA, BABYLON!!!”話音落下的瞬間,黃金王者背後的大氣仿如湖面,浮現出一輪又一輪的光暈漣漪,宛如壯麗的星圖——在那之後,數不盡的劍戟破穿空間的水平面,列成連向遠天的雄壯軍陣。

高揚起右手,那柄愛將遺下的翡翠長劍呼嘯著升空歸隊,化為那無盡寶藏之一。

——你的信念、那份高潔的宏望,已經傳到萬民的心中去了。

沒錯,自己所展示出來的生存方式,已經為全地所認同。

——正是那些讓人不自覺想要親近的美好念想,編織出了這樣璀璨的奇跡。

並且,與恩奇都共同引領烏魯克走向強盛輝煌。

摯友那言猶在耳的稱讚,讓吉爾伽美什自豪地微笑起來。

“埃雷修基加爾,真是愚蠢啊。你以為本王只是一個人嗎?”烏魯克王單手叉著腰,昂起頭威嚴地掃視著眼前破敗的光景,“好好擦亮眼看清楚吧——這些稀世的珍寶、本王麾下的將士與臣子們滿懷崇敬之心為他們的領袖奉上的貢品!這正是……”以殘破的金劍為號令的軍旗,從容地揮下,為寶藏的軍隊指明了進攻的方向,“本王能背負所有人性命的證明!!”

隨著他的吶喊,華美高貴或樸實清冽的刀劍、沈重的戰斧及雍容的權杖,從外在至內在皆是獨一無二的寶器以極速飛射而出化作了逆隕的流光——那些散發出不同氣質的武具皆典出壯闊的美索不達米亞土地上的英雄們締造的傳奇,其威力絕不可輕視!

那烏魯克強盛輝煌的榮光聚起青金色的鐵瀑劈裂了強風、犁地般揮灑而下的武具鍁起了震蕩空間的強烈波動,塵土飛揚之間天上翻滾的石塊與地上蔓延的亡靈都被無情地撕碎。

事實上,一次性地齊射出大半以上的寶物並非吉爾伽美什的本意,但無奈的是維持寶庫之門開啟時並不能隨意活動,所以只有竭盡所能地為烏魯納和他自己爭取撤離的時間與空間。

烏魯克王回首之間,瞥見他的引路人已經退入了地穴入口,又昂起頭掃了眼周圍的陣勢,迅捷地抽出了一柄長刀向著洞口沖去。而在他騰越而起的瞬間,覆蓋天空的光輪也逐一消失,漸漸無法繼續阻擋淩亂打來的殘骸,但其餘波依然起著效用,使得吉爾伽美什能夠憑著劍技在被擊中之前將些許的威脅粉碎。

當最後一輪光環也消失之時,烏魯克王險險地躍進了洞穴之中,而隨後一塊巨大的碎石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地洞前邊,直接封死了出路。

“哈…哈啊…”陷入黑暗之中,吉爾伽美什喘著粗氣。

“你沒事吧!”隨著焦急的呼喊與摸索的聲音,一團明快的火光從轉角處亮了起來,是烏魯舍納庇,“等等、我的行囊裏還有…”少年將火把插在了土壁上,揀起外邊方才甩進來的斷木棒,從隨身的包裹裏掏出了一團油布和一瓶松油,熟練地邊咬著布邊纏上木棒邊浸上油,遞給了吉爾伽美什。

“呼……準備的倒挺充分,你是個合格的侍從。”吉爾伽美什接過來借著火點燃,四下望了望,發現地道內不斷有沙礫從頭頂流瀉下來,而且在微微搖晃,有些焦躁地蹙起了眉。

“前邊左拐過去有一道斜坡,似乎是往更深地方去的。”烏魯納頓了頓,道:“這裏離地上很近,並不特別安全。”

“是嗎?但是你確定下面有出路…”吉爾伽美什正欲發問,整個地道突然震顫了一下,大塊的土坷從兩側的壁壘上崩落,“嘁、本王就相信你一次,走吧!”匆忙說著,他直接拽上了烏魯納拔腿便跑。

而當他們拐進了彎道,沖下了斜坡的時候,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地道的上部完全塌方了,順著坡道瀉下的土石直到兩人身後十米處才停止。

“本王記下這筆帳了,埃雷修基加爾…!竟然讓本王像老鼠一樣在這種地方!遲早毀了你的神殿,讓你也嘗嘗活埋的滋味!”吉爾伽美什咬牙切齒地瞥了眼身後的土堆,“雖然這個深度比上邊安全了許多,但是能不能出去……”忽然間,不遠處傳來的流水聲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將火把探過去,赫然是一條水路,“嗯?這是地下水路嗎,”邊說著,他邊將火把交給烏魯納,徑自摸出了地圖展開查看起來,“哈…看起來是將幼發拉底的河水引向西北方……馬什山邊!”

“呀……要是那個方向的話,是灌溉田地的嗎?”烏魯舍納庇說道。

“沒錯,所以一定有出去的路。”吉爾伽美什取過火把,信步向前走去,卻又突然折返回來,不由分說地將火把強塞給黑發少年,“你來掌燈,這是侍從該做的工作。”

“……”少年撇了撇嘴,不太情願地接過了火把,往前走去。

傍著水路的幽暗地道蜿蜒崎嶇,兩人尋著地下水流的微響一點點摸索著前進。但令吉爾伽美什吃驚的,是這個看起來十分不靠譜的小水手卻有著卓越的方向感,總是能在地形錯綜覆雜的洞穴裏辨明前進的路徑。或許他看上的去迷糊呆笨實際只是懶於用腦的結果。

“也算是個優秀的引路人嘛,本王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啊,烏魯納。”吉爾伽美什悠哉地抱著胸,跟隨著前邊引路的少年信步前行。

“呃、是嗎。”烏魯舍納庇隨意地應付著,不甘心地舉著兩支火把,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暗自腹誹:“廢話,自己做的東西哪會不清楚結構,又不是舍馬什那種蓋了一層屋子上邊壘好幾層實心房頂當裝飾的水平…”

而此時遠在自己神殿內的埃雷修基加爾盯著失去影象的水晶球看了一會兒,從容地合了眼,唇角泛起一絲笑意,自語道:“用‘星光’遮蔽了我的控制嗎…真有趣啊,雖然不知你為何與那吉爾伽美什同行,但竟然會出手替他挽回局面……莫非你是要隨他來我這裏?”地獄女王伸了個懶腰,徑自起了身,“給我的亡靈下了禁制,還留著通往迪爾牟恩的門…嘖嘖,現在才裝出這種假惺惺的憐憫有什麽意義,”回想起過往,埃雷修基加爾的表情因悔恨變得猙獰起來,“如果當初你肯答應幫我的話…肯阻止伊詩塔的靈魂與身體俱被所謂的‘命運’撕裂…!!!那我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胸膛內如有火焰燃燒般劇烈地起伏著,黑衣的女子眉頭緊鎖,離開了大殿。

推開沈重的石扉,沿著鋪架於漫流著火與巖漿的幽冥長河上的枯萎之橋向前,穿越骸骨堆砌的山峰,直到地獄核心的監牢。死亡的回廊上那些充斥著血肉腐敗氣味的囚籠,大都監禁著實驗用的醜陋活屍,但其中走廊終點的那間所關押的並非它們的同類。

埃雷修基加爾行至囚籠的盡頭走進了牢房中,托著臂膀神情覆雜地審視著監禁在其中的青年。

即使是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那約摸十八九年華的人順澤的金發映著火光依然煥發出柔和的淺淡光暈,優美的眉下那雙寶藍的雙眸,雖然透露著孤單與憂郁卻依舊純真明澈。

他如同陶瓷般潔白的緊致細膩的肌膚上除了些微的塵土沒有一絲瑕疵,染汙的白衫下身體輪廓如最精細的雕刻般比例完美,有著屬於男性青年該有的硬朗卻又有著少女般的柔潤—這種疏朗的線條像是雨水劃過空氣淋出的一般自然。

無論是以人還是神的標準來看,他都是太過美麗的存在,甚至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足以打動人的心弦。這種魔咒般的吸引力,已經超越了人類幻想的極限。

但這亦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本就不是生於地上的生命,而是作為神的幻想、托於神的形體而誕下的純粹的結晶。

“迷惑心靈的魔鬼…你的美確實已經超越了人神的認知,就像我妹妹伊詩塔那樣…”埃雷修基加爾蹲下身,兇狠地瞇起眼托起那人的下巴,像把玩一件器物般隨意地檢視,“不過作為她部分精神的化形,也沒什麽好驚訝的,畢竟她是通曉世間美學的愛欲與美的神。”冰冷地說著,地獄女王一把甩開了青年的頭,絲毫不為對方幽怨驚懼的眼神所動,高傲地起了身,“我曾無數次想過把你柔嫩的肌膚撕開,讓腸子流出來,再把四肢砍斷、塗滿亡靈的血肉使其腐爛,做成和那些傀儡一樣的東西…但那樣伊詩塔會很傷心,而且就算把你燒成灰燼,只要有合適的血脈她還是能將你生下來吧!因為你根本就不是實質,只是她的幻想!”埃雷修基加爾頓了頓,厭惡地瞥了眼青年,“雖然第一次是直接從她的身體分化出來,但伊詩塔明顯沒有餘力做第二次…我也並不想看到她和別的人做那種事情,所以你暫時很安全。”邊說著,她一腳踹在了青年的肩部,奮力壓垮了對方的身體將其踩在腳下,嗤笑道:“別露出那種孤單恐懼的眼神呀,親愛的坦姆滋,反正到了冬天,伊詩塔她了結了為地上傳播生機的工作就會回來陪你…你把她迷的神魂顛倒,說到這我就想到那件可笑的事情…不就是為了行使魔術給你放了點血,她就以為親手殺了你,而我竟然還蠢到把你救回來…本來是不想看她傷心,結果還被她錯怪,這都是因為你!”

“不……不是那樣的,”忍著劇痛的金發青年抗拒地挪開了埃雷修基加爾的腳,虛弱地喃喃道:“雖然我是因伊詩塔的願望而生的…可是…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他擡起頭註視著對方,湖水般澄澈的雙眼中、在脆弱的更深處是對生命的熱忱與堅定,“不會再有第二次第三次了…即使那之後的家夥也是因為同樣的願望而生…但我就是我!這個世界還沒有溫柔到會給人第二次生命…!這是你無法否認的事實!”苦悶地掩著激烈起伏的心口,坦姆滋緊閉著眼低下了頭,“至於伊詩塔…我的確愛著她…她的熱情奔放,她的善良…雖然某種意義上如同母親…可是,我…”

“說什麽漂亮話…在把你塑造出來之前,她不是現在這樣的,”埃雷修基加爾居高臨下地睨著坦姆滋,鄙夷地說道:“你不過是她拋卻的那個軟弱的沒有主見的‘自我’,這麽說起來,你就沒察覺她人格上的缺失嗎?偏執的堅定,不會畏懼,不會躊躇於選擇,還有太過激烈的愛與恨。難道你能否認這些嗎?”

“我知道…所以總有一天,我會補上她缺失的心,讓她明白…我們的存在是如此的真切鮮活。”坦姆滋肯定地說著,抿了抿唇望向埃雷修基加爾,悲傷而困惑地蹙著眉道:“埃雷…姐…你救過我的命,我不希望你這麽痛苦…試著放寬心吧,不要被獨占欲吞噬自我…好嗎?”

“你說…什麽?別自以為是了!”埃雷修基加爾有一瞬間的恍惚,但很快清醒過來憤怒地揚起手掌,可看到坦姆滋明明畏懼地閉起了眼卻絲毫不躲閃,一種如鯁在喉的心情讓她的手軟了下來,“開什玩笑…你這偽物根本什麽都不明白…”她撐著頭,幾縷頭發不服貼地漏過指隙,“我對伊詩塔她…”

“你對她所抱有的感情…和我一樣,不是嗎?”坦姆滋說道。

“哼…自作聰明,”埃雷修基加爾嘆道,挑著眼註視著青年,“那我問問你,如果她選擇了我而不是你,你還能這麽從容嗎?呵,雖然哪邊都有違綱倫常理…但是連她都不在意的話,也無所謂吧。”

“我…不知道…”青年有些迷惘地述說道:“這種感情究竟是自私的,還是寬容的…話說回來,你似乎從沒向她表明過心意吧。”

“對,但那是因為我不希望她承受這些東西…”埃雷修基加爾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卻又無比肯定地說道:“她是我最親愛的妹妹…我想讓她像個小公主一樣…在回歸虛無以前,一直、一直地…快樂下去…這個世界的陽光雨露,都該屬於她。”

“可是,如果她對你也有同樣的心意的話……”

坦姆滋清朗的嗓音,令埃雷修基加爾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一段被塵封的回憶,赫然曝露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暴風夜,枝椏折斷的脆響在窗外不絕於耳,連月亮也被烏雲的波濤所遮蔽,整個迪爾蒙都陷落於淅瀝的雨水之中。

當時所有人都聚在谷底的小屋內。她與伊詩塔的哥哥舍馬什不安地斜倚在木制的墻壁上,而安努姆與安圖姆擔憂地握著彼此的手,阿魯魯則安慰地擁著年紀稍小的蘇母堪和泥沙巴,就連時常出游在外的尼努爾塔也盤腿坐在地上,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那樣的沈重。

他們在這裏的原因,是因為虛弱地躺在床上高燒的伊詩塔的情況很不樂觀。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她唯一的妹妹在昏迷之中發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呼喊:——姐姐、姐姐、好疼啊!!

——埃雷姐姐,救救我、救命!!身子要被撕開了!!!

而當妹妹睜開了被淚水濕潤的眼睛,無助地望向她的時候,微弱地呢喃道:——姐姐…你…是喜歡我的吧?

那個時候自己是什麽心情呢?擔憂、焦慮、些須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份深深藏匿於心底、沈默地爆炸開來的渺小喜悅。

但是,在抉擇過後她終究壓抑了情感沒有回應,而是求安努姆去挽救妹妹。

——是她自己嘗試觸及本達不到的領域…除了阿魯魯根本沒人做的到,所以她只有用自己神的血肉來孕育新生命…但是你應該知道,她這麽做的原因吧。

——能救伊詩塔脫離這命運的,只有你…回應她的心意吧,現在還來得及。

待她如父親般的長兄,是這麽說的。

然而直到最後,她也沒能逾越界限應許伊詩塔的心意。那在她看來,對妹妹有害而無益,這麽年輕的伊詩塔,不應該背負如此違背人倫的情誼。

那之後,她最珍重的妹妹似是絕望地、決然閉上了雙眼。

“我…我到底……”當回憶褪卻,埃雷修基加爾難以置信地撫摩著自己酸澀的眼睛,了無聲息之間,一滴淚水跌落顫抖指尖,“這…不可能…不會的、這和提亞馬特與馬爾杜克的悲劇有什麽區別?!不會是這樣的!!”女人的瞳仁因恐懼而放大,失落地囈語著,“難道…我所做的一切…都錯了嗎……”

地獄女王第一次察覺到,一切的起因。

對於伊詩塔,她一直致力於作好“姐姐”的角色—給予她最親愛的妹妹一切關懷,以及正向的引導。她為妹妹編織花環,講述故事,與妹妹談論人生與哲理,甚至於當伊詩塔選擇為大地大來生機之時她選擇司掌死亡,成為暗影托起她的輝煌。

但是,她給了伊詩塔自認為最好的一切……卻始終沒能給她、同時也是自己最為期待的。結果,就如同馬爾杜克與提亞馬特那般明明對彼此抱著同樣的情感卻彼此相背,追趕之間越走越遠。

而眼前這個名叫坦姆滋的男孩,亦是由此而生的。他是由伊詩塔那在期盼之中漸漸變得孤單的、渴求著撫慰的內心所誕下的願望。

“埃雷姐,你沒有錯。”坦姆滋的聲音喚回了埃雷修基加爾的思緒,“無論如何,你都沒有錯…你的本質,也是那樣的善良。”

“呵…當初真不該救你,讓你流血至死就不會在我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埃雷修基加爾搖了搖頭,轉身離去,“可是…事情到了這一步,哪還有挽回的辦法…”最後瞥了眼縮在墻角的坦姆滋,她解下了披肩甩在他身上,輕輕地帶上了門。

青年望著女人離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倚著墻慢慢睡了過去。

“已經失去的東西,無論生命還是人的心…從來就沒辦法挽回…”埃雷修基加爾孤獨地漫步在枯萎之橋上,仰望著黑沈沈的天穹,“所以,我只能沈淪於回憶啊…嘁、”女人撇過了頭,繼續向前走去,沈聲自語:“吉爾伽美什…自大如你,又會是怎樣的結局呢?你的未來…也會是現在的我嗎?就展現給我看吧,你所謂的決意,究竟能做到什麽程度。”

擁有千萬的傀儡,卻是孤單一人的地獄女王向著遠方骸骨壘造的山峰漸行漸遠。

當吉爾伽美什與烏魯舍納庇自卡赫美什的地下水路脫離之時,重現於眼中的天空,已是日暮時分。鋪向遠天的紅雲之下,巍峨壯麗的馬什山澤被著霞光,縈繞著蒙蒙的金霧。那山顛直抵天邊,那山麓仿與冥府通連。

“馬什”有著“雙生子”之意味,沒有人知道是誰為這座山起了這個名字,仿佛從它在這時就已經被如此呼喚了。

“哈…接下來只要越過這裏,就能一路到烏加裏特去嗎?”吉爾伽美什佇立於地下水路的出口,瞭望著那山間的陡峭的路途,“烏魯納,跟上本王的腳步!”這麽說著,烏魯克王信步向著山的入口走去。

“啊…好吧。”烏魯舍納庇極不情願地揉了揉生疼的小腿,從大石頭上起了身。

當他們尋著險峻的山路向上攀登,直到灌木叢生的山腰之時,驟然發覺了異常——茂密的灌木中不時沙沙地響動,似乎有什麽東西正疾速穿越草叢向著他們而來!

“嘁、鬼祟的雜種!”吉爾伽美什怒吼著拔出了劍,護著他的引路人向著開闊的地帶退離。

他們飛速地越過了低矮的樹林,退到了一處如彎月般收攏的巖壁之下,卻發現那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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