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思成是自制力極強的人，雖然心底懊惱，臉上卻不露分毫，唇角帶著方靜言熟悉的清淺笑容：“思思你來了。”

方衛平跟在方靜言身後，正暗自打量這位他的頭號假想敵，被一句“思思”驚得差點兒炸起來，頓時有點兒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你誰啊隨便叫我們思思小名，和你很熟嗎？

祁思成不知他這一腦門子的官司，自覺地充當了服務生在前面領路，嘴上還很客氣：“叔叔阿姨，這邊走，我們在樓上。”

陸雪萍對方衛平腦中想的什麽了如指掌，輕輕地擰了他的手臂一下，拉著他跟著祁思成邊走邊道：“不好意思，來的有些晚了。等了很久了吧？”

祁思成輕輕搖頭：“沒有，我們也是剛到。”又回頭略帶歉意地笑了一下：“本來上次的事情之後就應該請阿姨和思思吃飯的，只是我最近有些事情耽擱了，才拖到今天，實在是不好意思。”

陸雪萍本來就對祁思成挺有好感，盡管最近因為她家傻閨女好感度降了一些，但還是觀感不錯，聞言趕緊客氣道：“說哪裏話，我們也沒有幫上什麽忙，厚著臉皮拖家帶口來蹭飯已經很失禮了。”

方靜言看著她爸聽見“拖家帶口”四個字擺出的一副受傷模樣，心底好笑，緊走兩步抱著方衛平的胳膊，輕聲撒嬌喊他：“爸！”

方衛平臉色立即多雲轉晴，引得陸雪萍轉過頭白了他倆一眼。

順著鋪了厚重地毯的旋轉樓梯上到二樓，是一個個用屏風隔起來的半開放小隔間，拐了彎兒進了其中一個隔間，就看到坐在兒童餐椅上的祁妙和一個清臒的老人。

祁思成引著他們幾人坐下，給彼此做了簡單的介紹，還沒等善於交際的陸雪萍開口，就聽到方衛平遲疑道：“祁教授？”

幾人一致看向方衛平，方衛平望著祁永年問道：“您是科學院的分子材料研究所的祁永年教授吧？我是航天八院的方衛平，前些年還和研究所合作過項目，負責人是您的學生謝永康。”

“你認識小謝啊？抱歉，我這幾年身體不大好，許多事情都有些記不起來了。”祁永年抱歉地微笑道。

方衛平進門時就看到角落裏放的那把折疊輪椅了，自是知道這位老爺子身體不大好，搖搖頭表示沒事：“那個合作主要是永康負責的，後來幾年連我也把跟進的事情轉交給別人了，您不記得我很正常。”

又問道：“您這是退下來了嗎？”

祁永年笑著點點頭：“是啊，身體不爭氣，只能退下來含飴弄孫咯。”

方衛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看到自家傻閨女坐在那個小家夥旁邊，拿了高腳杯裏裝飾用的餐巾在那兒疊東西，祁思成看著兩人笑得一臉溫暖。

頓時就有點兒氣不順，一股說不來的無名火湧上心頭，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道：“您孫子很可愛。”

祁永年臉上的表情就有點兒落寞，有點兒意味深長，似是想說什麽，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和方衛平討論起他們以前合作的那個項目來。

陸雪萍這次本來就是想探探祁思成的底兒，結果發現她還沒說話，一邊就開始聊各種分子材料之類她聽不懂的話題，另一邊跟一家三口似的氣氛和諧融洽，哪邊都是她插不進去的模樣，忍不住就有點兒焦躁。

正在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了。

沒有什麽糟糕的情緒是食物不能撫平的，如果有，那一定是因為食物不夠美味。

翠華餐廳是這附近的老牌餐廳，雖然裝修有點兒老舊，但食物味道真是沒話說，再加上粵式茶點許多形狀和模樣都十分精美，一頓飯下來，都很滿足。

尤其是祁妙小朋友，對著其中形狀可愛的點心愛不釋手，若不是祁思成怕他晚上吃太多積食，小家夥現在估計已經撐得不會走路了。

幾人用罷晚飯，一起下了樓。翠華餐廳一樓大廳的一側養了很多活的海鮮，還有個頭很大的帝王蟹，祁妙看見了很興奮，跑過去看大螃蟹，方靜言就跟在他身後。

陸雪萍看著祁妙對祁思成道：“小家夥看起來比我上次見他活潑了不少，祁老師肯定花了很多心思。”

祁思成有點兒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阿姨您叫我名字就好，‘祁老師’什麽的，我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陸雪萍微微瞇了眼，以前在村裏遇到的時候叫祁老師也沒聽你有什麽不好意思，怎麽現在就矯情起來了？

嘴上還是從善如流地道：“那我就叫你思成吧。帶孩子很辛苦吧？”

祁思成就笑了起來，笑容裏帶了滿足：“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很辛苦，妙妙那時候雖然年紀很小，但已經出現了比較嚴重的心理問題，我有半年時間都沒怎麽上班，整天在醫院待著，也就是這大半年才漸漸好了起來。不過妙妙很乖，不像別的小朋友那麽淘氣，還是比較好帶的。”

陸雪萍立即抓住了他話裏的不對勁兒：“妙妙不是一開始就被你帶到身邊的？”

“哦，不是。”祁思成臉上還帶著笑容，不過笑得有點兒悲傷：“妙妙是我姐姐的孩子，我姐姐去世後就一直由我帶。”

“對不起。”陸雪萍立即道歉：“提到你的傷心事，非常抱歉。”

祁思成擺了擺手：“沒事，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不過阿姨您可不要在妙妙面前提起這個事情，他只要記住我是爸爸就可以了。”

陸雪萍點頭答應了，又聊了幾句閑話，那邊祁妙已經看過大螃蟹過來了，幾人在一樓大廳又說了幾句，約好下次再一起吃飯什麽的，就相互道別了。

三人坐進車裏，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只聽見車內音響唱著一首熟悉的老歌：“沒有風雨躲得過，沒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的牽你的手，不去想該不該回頭。也許牽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也許有了伴的路，人生還要更忙碌……”

蘇芮的聲音低沈厚重，又充滿著溫柔，娓娓的聲音伴著從車窗外掠過的夜風，讓方靜言從早上就一直躁動不安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

陸雪萍輕輕嘆了口氣：“思思，雖然祁妙並不是祁思成的孩子，但是媽媽還是不大支持你和他處對象啊。”

方靜言在外界飄飛的思緒瞬間被她媽這句話炸了回來，自以為平靜的內心再次咚咚咚地跳了起來。

納……納尼？

我也就敢想想祁妙父母離異之類，怎麽一眨眼人家兒子就不是人親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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