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失蹤的學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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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紳的聚會,本是一大家子人在院子裏面擺酒,幾個圓桌,再請上一臺戲,一起熱鬧熱鬧的,不知從哪裏請了西洋樂手,水榭前擺上幾個桌案,布置著白色蠟燭和鮮花。

周老爺一身青黑緞面的長衫,儒雅的打扮,在夫人耳邊切切說:“這個崇洋媚外的老劉老兒,總覺得把女兒送去留洋就長了多大的臉面,如今辦個酒宴也要搞的洋不洋,土不土,這個場面真不知道是喜宴,還是發喪哩。”

“好了,你少說幾句。”周夫人邊賠笑邊叮囑道。

“還有那個夢蘿,咋咋呼呼的像個什麽樣子,還是我們雲兒,這幾年出落的是落落大方,楚楚動人。”

周老爺和夫人同時向女兒望去。

碧雲是個極美的女孩,身量比起四年前又高挑了許多,越發地裊娜多姿,她在姐妹們五光十色的裙子裏選了件月白色的長旗袍,外面罩了件鵝黃的鏤花披肩,靜靜地立在水邊,望著水中銀月的倒影,白凈的臉上纖塵不染,烏黑的眸子裏有絲愁緒。對於她的歸來,周夫人又開心,又有些擔心,總覺得她心事重重的。

“周瑛,是你!”一身洋裝晚禮服的劉夢蘿向她走來,上來就展開雙臂,來了個擁抱加貼面吻,“你變得我都不認識了哦!”

“是啊,好久不見,夢蘿妹妹更加漂亮了。”

“自從四年前你離開美利堅聖瑪利亞,跟著那個萬人迷的漢斯博士去了歐洲,我還以為你們到歐洲結婚定居了呢,對了,後來紅十字會的人還來學校找過你呢!”劉夢蘿環顧左右似乎在尋找,“他人呢?怎麽沒有帶回中國來呀?”

碧雲低頭沒有回答,一旁的周老爺和夫人面面相覷,氣氛頓時尷尬異常。

“雲兒,在想什麽呢?”逸安哥哥的話打亂了她的思緒。

“沒什麽,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我被幾個蓋世太保押送到漢堡港口,坐船回到了上海。罷了不提了,今天晚上是平安夜,我請你去淮海路吃法式西菜。”

“別破費了,逸安哥哥。”碧雲淺笑著說:“晚上我要去聖依撒教堂奉獻。”

她每個周末都會來到聖依撒教堂做義工,為唱詩班的孩子們鋼琴伴奏,或者和那個耳聾的老婦一樣重覆著簡單機械的工作,把神壇下面的燭臺上燒盡的白色蠟燭根拔掉,再把蠟油清理幹凈,以便信徒們插上一支支新的蠟燭。

今天,她並沒有去教堂奉獻。今天晚上,她與一個男子有約,對方是上海灘大名鼎鼎的裕豐紗廠的少東家林慕陽,她和他在一家西餐廳吃完晚餐,又被帶到了這家酒吧裏。

“小姐,這款雞尾酒是本店的特色,它的名字叫忘情水。”穿著西服打著領結的侍者恭敬地介紹。

“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一種藥水,能讓人喝下了就忘記了過去該多好。”碧雲說著說著,垂著眸子,烏黑的瞳孔在水汪汪的眼睛裏顫動著。

林慕楊註視著這個女人,她那麽美,並不是時下小姐們那種富麗堂皇的洋裝打扮,她是留過洋的,卻打扮的很清麗,穿了一襲素色的旗袍,高高的立領遮住了那長長的脖子,窄窄的袖子勻稱白皙的胳臂,談吐中透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獨特韻味,他閉上眼睛,滿滿地嗅了一口,像是茉莉花的清香味兒。

“怎著?周小姐有想忘卻的事麽?”

她秀美的眉頭皺了下,沒有回答他的話,眼中的愁緒更加濃重,看向舞臺上那個紅衣濃妝的歌女,她在唱著一首歌。

“天涯啊,海角,覓呀覓知音。……”

她凝視著臺上,專心地聽,他也跟著聽了一會兒,總覺得今天這個歌女唱的特別。

“維特爾!”他打了個響指,在侍者耳邊交代了幾句。

“女士們,先生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你們現在享用的這杯酒,全由這位先生買單。”服務生說完,場上響起了一陣掌聲。

“為什麽要這麽做?”

“或許世界上並沒有忘情水,讓所有的人陪你一起喝,心情就會好一些罷。”

她不語,這個男人的殷勤並沒有什麽作用,她的心已經不是用慷慨和殷勤可以打動的了。她很想馬上離開,可是今天來赴約的正事尚未完成。

“林先生,我們現在可以談談我那幾個學生的事麽?”

“這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跟憲兵隊的松田長官打好招呼了,相信很快就會放人。至於他們到我的廠子裏面大鬧停工造成的損失,也既往不咎了。”

“很快?憲兵隊是什麽地方?他們都是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不管怎樣,你也不該把他們交給日本人處置啊!”

“周小姐,你知道我的廠子大都在日本租界,我當日向警署報案也是出於無奈,誰知道把憲兵隊招來。今後就算你那些學生燒了我的廠,我也絕沒有半句怨言。”

“既然林先生這樣講了,我就轉告校長等您的好消息,時候不早,我該告辭了。”

“這酒……”林慕陽指著桌上玻璃杯裏的如寶石般蕩漾著藍色光芒的酒。

碧雲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抿著唇說,“謝謝您的好意。”

林慕陽堅持把她送到了公寓樓下,這種陰暗狹窄的貧民區在林家少爺眼裏看來有趣的很,甚至別有幾分景致,他本想再送她上樓,誰知她跟他道了聲謝,便像一尾魚一樣鉆進了窄窄的巷子裏。

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這個狹小房間裏,碧雲褪下外衣想洗個澡,因為酒吧裏的煙霧熏染了她一身的怪味道。她來到洗手間擰開了水龍頭,用半熱半冷的水沖擊著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很美,水流過她纖長的脖子和纖細的腰肢,潔白如瓷的肌膚在水珠迸濺下閃爍著細膩的光,渾圓小巧的**上有一塊黑色的刺青。鏡子裏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她有些恐懼地看向鏡子裏,那只狼又回到了她的胸口。

這個澡洗的很冷,她包裹了一根白色的浴巾,從洗手間出來,立刻鉆進被窩裏,隨手從床頭的小書架上取下一本小冊子,這是戲劇社的學生們打算排演的劇本,卻沒有排演成功,被一場抵制日貨的大游行打斷了。碧雲捧著劇本,掀開一頁,在床頭小臺燈昏黃的光線下讀著。

不知道是酒精起了作用還是什麽別的原因,昏昏沈沈地睡去。

她陷入了夢境,這個夢仿佛是一幕戲劇,一個穿著黑衣的偉岸男人,坐在華貴的椅子上,她穿著單薄的蕾絲睡衣,匍匐在他的黑色長靴之下。

“亞特蘭蒂斯的神祇,暴虐的閃電之君,我甘願向您貢獻。”

“你願意貢獻什麽?我可只要你最珍貴的。”

“我將貢獻我最珍貴的,我的貞潔,求得您平息您的憤怒,換取我的自由。”

“你願意用你的身體換取自由?”

“是的。”

“愚蠢的女人呵,我不僅要你的**,還要你的靈魂……”

“不——!”

碧雲從夢中驚醒,頭發被汗水濕透。房東太太在急促地敲門,“周小姐啊,樓下有電話找你的。”

碧雲急忙從床上起身,隨手披了件毛線開衫,去打開房門,見房東太太已經回屋了,下了樓梯,拿起樓道門口的公共電話機。

電話是學校打來的,說被憲兵隊扣押的學生們已經被放回來了。

她趕到學校的時候,校長和教導主任已經到了,正在安慰那些受了驚嚇的學生們。

碧雲像和幼崽失散了許久的母獸一樣,一個個地扳過學生的頭,仔細地查看過,幾個學生臉上,手臂上有傷,但都是皮外傷,應是騷亂中被憲兵隊的警棍打的。

碧雲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打量過一遍這三個男生,三個女生。“小晴呢?小晴呢?”

幾個女孩只顧抱頭嚶嚶的哭。一個男孩開口說道:“開始的時候我們關在一起,可是後來,她被一個日本人帶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後來你們誰看到過她,或者聽到什麽消息了?”

“不知道。”學生們紛紛搖頭。“周先生,您要救救小晴啊。”

“先讓孩子們都回去,他們的家人已經等了多時了。”校長說。

“林慕陽!”她不顧秘書小姐的阻攔,硬是沖進了裕豐紗廠的經理辦公室。

“周小姐是你?聽說學生今天早晨都被釋放了。”

“是,回來六個人,一個女學生失蹤了!”

“什麽?”林慕陽有些懵了,“怎麽會有這種事,當著株式會社社長的面,松田長官答應的好好的,怎麽會少了一個。”

“是一個叫曉晴的女學生失蹤了,回來的學生們說她第二天就被日本人帶走了,求你快救救她,再遲了,我怕她遭遇不測!”

“別急,別急,讓我想想,今天晚上在社長的府邸裏面有場晚宴,相信會去不少在上海的日本軍政要員,我再找機會問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也去。”

林慕陽想了想說:“也好,你就當我的女伴去赴宴,但是你一定要保持冷靜,看我的眼色行事,和日本人打交道圓滑周詳才是。”

碧雲露出一絲冷笑,“我知道,不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狼麽?”

104第六幕-3重逢

林家的司機殷勤地把她請到了座位上,林慕陽的專車是新購的德意志的梅賽德斯轎車,整個上海也並沒有幾輛,車內的陳設也是奢華,到了一處哥特風格尖頂窄窗的公館,遠遠的只見圍墻內草坪上燈火輝煌、熙熙攘攘的,碧雲哪裏顧得上看這些,心急如焚地只希望早些打聽到女學生小晴的下落。

“這公館是德意志的建築師設計的,本來是德意志大使的住宅。社長新娶了個德國太太,為了討她歡心,便買下這裏,做上海的別墅。”

一陣樂聲隨著輕風回蕩在噴泉長廊裏,那悠揚而略帶憂傷的聲音是出自一把小提琴。

“據說今晚的樂師是來自瑞士愛樂樂團的,對了,你是留洋學音樂的,比我懂地更多。”

碧雲沒有做聲,只覺得這段樂曲似曾相識,只是無論多麽高妙的曲子,此時此刻她並無心欣賞。

“待會兒我向社長夫人介紹,你是我的女友,該不會介意吧。”林慕陽笑著說,見碧雲面無表情,“開個玩笑,請。”一面像她伸出了手。碧雲沒有否定,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臂彎裏,如同其他自前廳大門進入的男男女女一般,步入大廳。

小提琴、鋼琴和大提琴的三人合奏團裏,為主的小提琴聲音戛然而止。

她嬌小的身影映在他褐色的眸子裏。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晚禮服,露出頎長白皙的頸,肩膀和手臂的曲線圓轉而優美,纖細地腰身不盈一握,她的手臂不太自然地搭在西服革履氣質不凡的中國男人的臂彎裏,她略低著頭,耳垂和指尖仿佛是透明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麽美,像一只雪白的天鵝,翩然落在湖水之上。

他低下頭,錯開那雙烏黑的驚詫的眼睛。

碧雲怔住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看到他。分明是他,盡管這個英俊的樂師有一深棕色的發和一雙褐色的眼睛。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變化成這樣的,但僅憑著琴聲,她也能斷定是他。

琴聲就這樣硬硬地斷了許久,其餘兩名樂師急忙用另一個曲子補上。只聽見“蹦”的一聲悶響,小提琴的一根弦斷了。

她錯開眼神,心知肚明,是演奏者無法解釋為什麽琴音戛然而止,面對觀眾們紛紛投來的疑惑眼神,演奏者只好而將弦一根硬生生扯斷。

“周小姐,我們進去,我為你介紹社長和夫人。”

林慕陽用嫻熟的日語和社長寒暄,她雖不懂日語,也能猜出一二,社長在誇讚林慕陽有個漂亮的女伴,夫人是個金發碧眼高挑的歐洲美人,和身材矮小的社長十分不匹配,她顯然來中國時間並不長,用德語向賓客問好。夫人用碧藍色的眸子友善地望向碧雲,她裝作聽不懂這種熟識的語言,無法抑制自己紛亂的思維,把註意力集中在社長夫婦身上。

“怎麽了,你不舒服麽?”她蒼白的面色,額頭的汗滴和倉促的呼吸,讓林慕陽看出她此時身體極不舒服。

“我去露臺透口氣。”

她告別了林慕陽,獨自來到彎月形的露臺上,覺得周圍壓抑地透不過氣來。

合奏曲已經停止,大廳裏響起了用留聲機播放的歡快華爾茲舞曲。男女賓客們紛紛起舞,碧雲倚著冰涼的大理石柱子,眼睛餘光掃向大廳一角,只見樂師們正在整理譜子和樂器,他掏出手帕按在食指上,而後開始收拾那根斷了的琴弦。幾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已經漸漸向他圍了過去,不知道用什麽語言試圖與他交流。

紅男綠女在成雙成對的翩然起舞。這棟豪華的別墅和燈火輝煌的華麗舞池,讓人錯覺這放佛不是在中國,而是在歐洲。

她沒有和他跳舞,他也並沒有邀請她,他們仿佛互相排斥的兩塊磁鐵,在舞池裏始終離得很遠,可她怎麽都抑制不住自己,會想起他們之間的那些過往。恰巧他也到了露臺上,她回頭看見了他,他看了她幾秒鐘,還是一言不發,而後轉身離去。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上海。她沒有太多時間考慮這件事,林慕陽神色匆匆的向她走來。“小雲,關於女學生這件事,我已經打聽到了。”

“怎麽樣?她現在人在哪裏?”

“這裏不方便,我們回去說。”

碧雲依舊是呆呆地立在那裏。

“小雲,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舞會結束了,賓客們告別主人,紛紛退場。華麗的水晶燈也熄滅了燈光,最後只剩下幾個侍者在管家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收拾打掃著。

樂師們的工作也完成了,管家客氣地奉上主人的酬勞。

“愛德華,要一起去酒吧喝一杯麽?”蓄著絡腮胡子的大提琴師說,“看你臉色可不太好。”

他一言不發地裝好琴箱,對同伴的話充耳不聞,大步走出大廳。

“真是個怪人。”另一位琴師聳聳肩膀。“別理他了,我們去吧。”

他高瘦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燈火闌珊的夜色中。

夜色闌珊中綿綿細雨灑向黃埔江水,像情人在低聲呢喃。

碧雲回到棲身的小公寓裏,對著枕邊一串檀香木的小佛珠發呆。每當她被噩夢纏繞的時候,便念想著這串佛珠有著驅邪避兇的作用。那是前些日子離開家鄉,路經靈隱寺參佛時,遇到一位在井中汲水的老僧所贈。

老僧請她止步飲水。

“是苦的。”碧雲喝了一口說到。

“不是水苦,是女施主你心中有所苦楚。”

想到種種遭遇和別離,碧雲落下淚來,“我願像師傅這樣,遠離紅塵,脫胎換骨。”

“女施主塵緣未了。即便是勉強皈依佛門,依舊解脫不了心結。”

“可是生逢亂世,我只看到惡者猖,善者泯,烽煙四起,生靈塗炭。”

老僧笑道:“不知死,焉知生,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她要放下他,放下對他的癡戀和仇恨,繼續尋找到她的孩子,過平靜的生活。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來到上海。但是她知道,倘若他是為了自己而來的,她是無法躲避他的,就算她躲到天涯海角,也逃離不了他的掌控。

105第六幕—4日偽特務機關長

他來夜總會並不是為了買醉,麗娜小姐是今晚的主唱,這預示著他還有一個任務需要完成。

偽裝成歌女的麗娜,是個黑發的美麗女特務,她是個混血兒,是一口流利的中文讓她得到了這個職位。但她始終認為遙遠德意志才是自己的祖國,她難以想象自己身上有這個骯臟貧窮的國家的血統。

麗娜並不想在這個行業裏面有多大的發展,在夜總會結識的達官貴人不少,可在這裏找不到讓她傾心的日耳曼小夥子。在上一任又老又色的長官被槍殺之後,這位柏林派遣來的上尉軍官是那麽英俊,卻那麽冷漠,似乎連看她一眼都是多餘的,他們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對情侶。她煽動著長睫毛,打量著他。

他鼻梁挺拔,眼睛深陷,高大瘦削,舉止不凡。她找不出比他長相氣質更加典型的德意志男子了。如果他是金發碧眼的,就更像她的偶像,那位已經殉職的黨衛軍弗裏德裏希上將。

今天晚上他破例在等她的時候多喝了一杯酒。以往在他的辦公室裏,如非必要,他不會啟用女下屬,跟女人共事時常讓他覺得頭疼和效率低下。

“麗娜,有什麽要匯報的?”

“剛剛接到了總部的電文。”

“說什麽?”

“總部指示,近日有兩位我們的軍事工程專家抵達上海,要秘密地交接到日本憲兵隊。”

“我們有多少可以調用的人手?”

“加上發報員,一共7個人。”

“德意志大使館呢?為什麽不以常規的程序交接?”

“上海的情況非常覆雜,專家們掌握著德意志對日出售的兩艘軍艦的技術資料,這裏的幾股反日勢力都想暗殺他們。”

他略停頓了下,這個任務並不棘手,雖然可以調度的人手有限,但在上海灘有人比他們更加急切地想得到這些專家的幫助。

“替我約憲兵司令部,明天我有行動。”

“是的,長官。”

“還有,幫我跟酒保要一瓶伏特加。”

“怎麽,您今晚心情不好?”麗娜坐到了他的身邊,“要我陪您喝一杯麽?”

“謝謝你,麗娜小姐,我想一個人靜靜。”他冰冷而禮貌地拒絕。

一輛黑色轎車駛入了憲兵司令部,後座上坐著兩個男人。一個是日軍駐上海特務機關長,野田敬一,他穿著褐色的軍裝,肩背筆直,身體微微前傾,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伏在膝蓋上,單薄的黑瞳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冷峻。日偽特務機關在他的指揮下破獲地下情報站,搜捕革命黨人,在上海灘掀起了一股腥風血雨的掃蕩。另一個男人是穿著一身灰黑色軍服的,一位德意志的國防軍上尉軍官,他身體靠後倚在座椅上,他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右手卻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武裝帶的槍,黑色帽檐遮住了他額前的卷發,和一雙深陷的憂郁的眼睛。

野田用熟練的德語招呼,“弗裏德裏希先生,您是我敬仰的前輩,我在德意志留學的時候,就聽過您的大名。”

對於這個日本特務機關長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他並不吃驚。

“這是招待貴客的一道菜品。”

兩個廚師擡上來的並不是一道菜品,而是一個黑眼睛黃皮膚的女孩子,十七八歲的樣子。她平躺在鋪滿了冰塊的竹臺子上,一動不動像是昏睡著。

他沈默地註視著這個女孩,聽聞在日本有一道名菜,是用女孩的**作為盤子為客人呈上生的魚片。而在女孩的身下鋪滿了碎冰塊,是為了讓魚片有更好的冰凍的口感。

“我廢了許多力氣,才找到這樣一個完美無瑕的盤子。只有少女才有這樣純潔的,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野田輕輕掀開女孩子身上覆蓋的白色布,青春可愛的**就這樣□地呈現在面前,女孩還是沒有醒來,所以也不知道羞怯,她的胸口,小腹幾片排列整齊猩紅的生魚片和什麽綠色的葉子被女孩光滑白皙的皮膚襯托地格外鮮艷。

“請用!”野田為客人斟上一杯清酒。“以往屢次想拜訪您都沒有機會,真沒想到竟然在中國見到您。您怎麽會……親自來上海?”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我只是個政治鬥爭的失敗者。”

“好吧,既然你不願意說原因,我也就不追問。”

德日是有共同利益的友邦,合作起來自然愉快。與日軍特務機關長野田談了一個多小時。女孩昏迷的藥物過勁了,身子底下的陣陣涼意讓她漸漸蘇醒過來。她試圖掙紮著站起來,幾個穿著黑色和服的侍者立刻沖上前來,壓制住了她。被嚇壞了的女孩發出嗚嗚的求救聲。

野田擺手喊到,“小心,不要弄壞她的皮。”

可他還是晚了一步,掙紮中切割魚片的小刀劃開了女孩的脖頸,殷紅的血流了出來。

“混賬,你們這群廢物!”野田憤怒地躍起,朝一個侍者臉上重重的扇了一耳光。

“野田君,你的盤子已經碎了,如果我是你,就殺了她。”他註視著這一幕,低聲道。

野田的眼睛裏似有一絲驚異,也有片刻的猶豫,卻還是擺手示意手下將女孩擡了下去。

106第六幕—5舞女櫻桃

她就是那種八個大洋打扮起來的舞女。

十六歲那年家鄉遭了災,裕豐紗廠的包工頭來村裏招女工,給了父親三十塊大洋就把她領走了,十九歲那年她從紡織廠逃了出來。她可不願意再起早貪黑的做工,和一群豬玀一樣的工友住在骯臟的帳篷裏。

今天晚上她本來不想接客了,一年下來也賺了不少錢,除了貼補老家的父母弟妹,雖然不夠她過那些洋樓別墅裏小姐的日子,也穿上毛皮衣,用上了洋貨香水。

在租界港口上總有洋船停靠,有些舞女專做那些美國大兵的生意,一個老太太學會跳艷舞也能大把的賺鈔票。她可不想涉足這行,她怕花柳病,幹這行的姐妹十個裏八個是染了花柳病去的,最後整個人渾身腐爛生瘡,怕人的很。

這幾天那個高瘦又英俊的洋人夜夜都到酒吧來,找一個最不顯眼的角落,要一瓶酒,然後從黑色風衣的口袋裏掏出盒煙抽,她對他有些好奇,不是因為他長相英俊,也不是因為他出手大方,因為他看她的眼神並不像其他人一樣,總是色迷迷的盯著她。櫻桃會的英文不多,卻足夠和洋人**用的。

“這位先生。您是一個人來的嗎?”

“小姐你有什麽事?”

櫻桃吃了一驚,他的中文說的不錯。她舉起一個玻璃酒杯。“可以請我喝一杯嗎?”

他垂下眼眸,默不作聲。

他知道這個穿著紅旗袍,燙著大波浪的女人是個歌舞廳的舞女,以往他的身邊都是些身材高大的金發碧眼的德意志女人,他卻偏偏鐘情於那個清瘦嬌小的黑發的東方女人。他的家族、朋友乃至副官們大多不讚成他的選擇。盡管她有一口熟練的英語和過得去的德語,了解西方文化,但她在他們當中無疑是個異類。如今,所有一切就這樣戲劇性地顛倒了過來,他來到了她的國家,這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來的東方國度,他的身邊盡是穿著各色旗袍的東方女人,他的小鴿子在這裏是個標志的美人兒。

他還是喝了很多酒,櫻桃扶著他的臂膀,那突如其來的重量簡直要壓彎了她的柳腰。他把這個穿著旗袍的東方女人攬在懷裏。

清晨,他從那個舞女的居所回到了他租住的客房。打開大衣櫥,上面整齊懸掛著他的幾套衣服,其中有那套灰色的制服,中層是個小保險櫃,下面是一個黑色的琴箱。德意志遠東情報站,聽上去名頭不小,卻沒有多少實際工作,尤其是對於他這樣一個情報老手來說,充其量也只是掌握各方的動向,為柏林做下一步的決策做參考。或許是他許久不再是位於柏林政治漩渦的風口浪尖上,與死敵周旋的種種,也漸漸淡忘了這樣一個身份,而更樂於接受另外一個身份,一名小提琴師。前日的演奏上他的琴弦斷了,琴身也有些損壞,需要專業的師傅修補。他拿起琴箱,走出酒店的大門。

曾經,他的生命很沈重,沈重壓抑地像是在鐵罐子裏面一樣密不透風。如今,他感到的是另一種難以承受又不可表達的東西,他像是一片羽毛一樣輕盈,飄蕩在江南這潮潤的空氣中。他推開樂器店的大門。一個穿著素色小團花朵旗袍的中國女人,正用熟練的德語跟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子交談著。他的母語是種發音生硬低沈的語言,但是從她的口中吐出來的每個音節都是柔和的,他低下頭,想笑,如果說緣分這種東西不存在的話,那麽連上帝都要發笑了。

“是你!”碧雲第一反應是下意識的,看到了推門進來的黑衣男人,立刻像是老母雞一樣護住了兩個孩子,又把站在稍微遠一步的小男孩撈到了她的懷裏,不知所措孩子的被她抓得發痛,“你想做什麽?”

他將她的表現受盡眼底,她一定是以為他會傷害這些猶太兒童,而這並不是在德意志,他也並不是在執行任務,他只是聽到了同行的介紹,才到這條街道裏面找到了這家店鋪,為了修他的小提琴,那把產自瑞士的琴弦斷了。

她見到他立在原地不動,也明白了自己的失態,這是在中國的土地上,面前的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也不再是那個黨衛軍的武裝警察上將。在這個猶太人的聚居地裏,他是不可能傷害這些兒童的。但是在德意志的那些日子,讓她已經形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本能地認為他要帶走他們,把他們關進集中營裏。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走到老板的面前,用熟練的帶點口音的英語說到:“先生,請幫我檢查一下這把琴。”

“這把琴作工很好。”

“是的,它來自瑞士。”他向店主說,目光卻望向碧雲。

他的英語說的很好,騙的過任何人,卻欺騙不了她,但她沒有揭穿他的偽裝。“老板,我想先告辭了。”

“再見,周小姐。”

他望著她纖細窈窕的背影發呆。

“周小姐是個好心的中國女人。為了躲避德意志納粹政府的迫害,在我們的船剛剛抵達的時候,她為我們找工作,並幫助我們開辦學校,讓孩子們讀書。”

他沒有做聲,心底卻流淌著一股異樣的情緒。

店主撫摸著孩子的頭,小家夥有一雙純真的藍色的眼睛,他朝孩子露出笑容,這樣的和一個猶太家庭的和睦相處,在德意志的時候,是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如今褪下那身黑色的制服,他似乎不必面對迫害無辜者的種種壓力和良心的譴責。

他突然間想,假使他們的孩子還活著,安全順利地生下來,會不會像這個孩子,他清楚地記得艾克爾所說的話,他和她的結合,是不可能生下一個金發碧眼的日耳曼人樣子的孩子,那雙藍色的眼睛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他以為時間可以平覆一些痛苦,可是時間一點點過去了,這道傷口卻依舊如此新鮮。

“先生,先生,你的琴需要時間修補,請過幾天來拿。”孩子稚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維。

“不過下周我有一場演出。”

“請您放心,在那之前,我會盡快修補好的。”

“謝謝您。”

他走出店鋪,漫步在狹窄的街道上。天色依然是霧蒙蒙的,他的心情格外晴朗,或許是剛剛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早在日本人占領上海之前,國民政府收留了這些猶太人。這一個苦難深重千瘡百孔的國家,對於這些難民,卻如此慷慨。這裏的條件算不上多好。擁擠的街道上處處是搭建的臨時房,女人們在清洗衣服,孩子們在街邊玩耍。但比起奧斯維辛好千百倍。他聽到這些人說熟練的德語,語音和語調讓他覺得親切。他只身行走在他們中間,身後沒有黑色的黨羽,再也沒有人向他投來恐懼的目光,像一道冰墻,將他和眾人隔絕孤立。或許這一切本該如此。這一刻,他甚至想做點什麽,來守護這難能可貴的平靜。

107第六幕-6德意志少校

碧雲本不想參加這樣的晚宴,尤其是和德國人日本人扯上關系的宴會。可是裕豐紗廠的老板林慕陽說,他見過今晚出席客人名單,那裏面可能有人知道小晴的下落。晚宴在日本大使館舉行,林慕陽作為當地親日的工商界名流而被邀請,碧雲則是他的女伴。

他也來到了宴會上,今天的歡迎儀式是日軍占領政府為了德意志派遣到中國布希曼少校而舉辦的,這位上校是他一手培植的老部下。當他再一次見到那個嬌小美麗的身影時,忍不住笑了。這一次真的不是他費心安排的結果,盡管她可能並不相信,命運總是讓他們一次次重逢。於是他就這樣走向她,來到了她的面前,禮貌地請她跳開場前的舞。

碧雲想逃開,林慕陽就在她幾步之遙的位置和幾個高官太太們談笑風生,音樂聲起來的那一刻,他卻趁機將她攬在了懷裏,林慕陽沒有看出什麽異樣,還以為自己的女伴只是跟這個高大英俊的洋人跳舞。她是個出類拔萃的美人兒,自然會有人邀請她跳舞。

她就像一面冰壁拒人以千裏之外,盡管跳的是優美的華爾茲,腳步卻是僵硬的。不過在外人看起來,並不損害她舞姿的優美,她的舞蹈向來打動人心,帶領她跳舞的男人是那麽高大偉岸,她就像一盞小帆,芊芊地停靠那黑色的港灣。只聽見他在她頭頂用小聲的德語說:“聽那個樂器店的老板說,你幫助過猶太聚居區的那些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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