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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失蹤的學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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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會,帶著她轉了個圈兒,“其實你沒有必要對我那麽防備森嚴。我並沒有加害他們的意思,我只是想謝謝你。”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話,“你沒有必要感謝我,我只是為了讓我的良心好過一些。在德意志的時候,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迫害,卻沒有盡我的力量去拯救他們。”

她的話裏帶著幾分挑釁的味道,他冷笑著問:“盡你的力量,你想怎麽樣?殺了我,拯救他們。”

她註視著他的眼睛,這雙冰藍色的瞳孔變成了褐色的,目光卻是依舊,“殺了你,弗裏德裏希上將,黨衛軍總部自然有人會接替你的位置,我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比起奧斯維辛殺人工廠的速度和效率來說,我什麽都做不了……上海是這些猶太難民唯一的家。”

“是的,這裏很好,我的心在這裏能夠感到安寧。”他也註視著她說。

她冷笑了聲,“那是因為那些猶太人並不知道你是黨衛軍的武裝警察上將。如果他們知道你就是迫害他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元兇,你認為自己還會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麽?”

他帶領著她的舞步,走出眾人艷慕的眼光,將她漸漸帶到人少的露臺上。停下了步伐,華美的落地水晶燈金色的光下,穿著絲緞紫羅蘭色禮服的她是那麽美。他鄭重地對她說:“我不再是帝國的上將了,我被除職了,開除了黨籍和軍籍,在黨衛軍的檔案裏再也找不到我的名字,”他頓了頓說:“我想你知道,德意志政府已經發表了我遇刺身亡的消息。”

“那麽,你來上海做什麽?你偽裝成一個小提琴家又是為了什麽?難道不是希姆萊總指揮策劃的又一次陰謀嗎?可是你們的戰線在歐洲,這是中國,你和你們的日本盟友,到底要在我的國土上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你真是個有見識的女人。你這些話說出去的,足夠讓中國任何一個情報機構刮目相看了。”他自嘲地笑著,“我現在隸屬於國防軍海軍情報處,沒錯,就是我的宿敵弗萊姆凱利斯的機構,只是他不會想起過問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尉軍官的。”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不怕死麽?”

“如果你想要我的命,三年之間,有的是機會。”

“是的,三年,從我十九歲那年冬天遇到你開始,我的心裏就很滿,滿滿地塞著你那些骯臟的不可告人的秘密,現在好不容易清空了,我再也不想讓那些東西進入到我的心裏,你不要再糾纏我了。”

“你現在應該知道,我並沒有殺害你的兄弟。你看到的那份名單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我知道你沒有殺我的堂兄,你把他偷渡回國了,我在上海見到了他,但是紅十字會的埃爾夫會長呢?漢斯博士呢?那些奧斯維辛的煙囪裏燒的黑煙呢?”

“我並沒有選擇,那個時候殺人是我工作使命所在。”

她停止了爭論,她深知他的所作所為,與其說被他欺騙不如說她自己在欺騙自己,她甚至可以躲在哈維爾河邊的別墅裏,不去看他黑色制服袖子上的血跡,不去想他的公文包裏埋藏著多少慘絕人寰的秘密。

“那把頂在我後背的槍呢?殺掉你的情婦和私生子也是你的使命。”

他沈默了許久,“你說的沒錯,當初我的確險些被誘惑沖昏了頭腦。海因裏希總指揮為我勾畫了一副通往權利頂端的金光大道,我太想得到它了。我的猶豫也是因為這個,但在真正失去了你和孩子的時候,我才知道,你們才是我的全部。”

“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她錯開他的眼神,冷冷地說。

“或許那個時候我就該向你解釋,那樣就能留住你,我並非不清楚筆記本和名單也在保險箱裏,我只是簡單地以為,你不會去選擇相信一紙文字,而不相信我。你知道盡管我曾經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可是在德意志的境況,我想和你在一起並不容易,在我與敵人周旋,為了捍衛我們的幸福而戰的時候,你卻因為誤解而背叛我,我被無邊的痛苦籠罩著,世界上的一切對我都不再有意義。”

“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談背叛,你向我做出的承諾實現過麽?每一次我只能被動接受,從我第一次遇到你開始,就沒有選擇的權利,我只是想選擇一次,讓命運回到我的手裏。”

“或許我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你,”他自嘲地笑了聲,“這不是你的錯,我給你的愛並不是你想要的……”

她側著身子,故意冰冷地對著他,卻把他的話都聽進了耳朵裏,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停了。她奇怪地轉身看他,只見他的眼睛望向主席臺的位置。

在一隊日本兵和幾個德意志士官的簇擁下,日本駐軍司令和今晚的主角布希曼少校來到了主席臺上,還有一個穿著日偽制服的中國翻譯官。

碧雲沒有心思聽他們在臺上講話的內容,大致是些歡迎的致辭。這個布希曼少校是從柏林過來的納粹高官,必然在德意志見過他,熟悉他,他難道他不擔心自己的身份會洩露麽。她擡頭看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的臉,只見他的神色鎮定自若,並沒有絲毫的倉惶。

懷裏的人兒像冰人一樣默不作聲,似乎在等待他繼續說點什麽。然而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地擎起她的手,在那雙柔若無骨的小巧的手背上輕輕親吻了一下。

“女士,謝謝你賞光陪我跳舞。”說完轉身離去。

碧雲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見林慕陽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後。

“小雲,我找你好久了。”他拉起她的手,有幾分羨慕地說:“你是留過洋的,剛剛那個洋人跟你說的是什麽語言?我聽起來怎麽跟萬國商會那些英文不太一樣。”

“是德文。”她自知瞞不過林慕陽,便說了實話。

“德文?你真是個才女,怎麽學會的德文,這個年頭在上海灘做生意,會幾門洋文是必不可少的了,我非常想結識德意志大使館的參讚,不知道你可否替我翻譯。”

“抱歉,林先生,我只是輔修了一門德文,說的不好,還不能做翻譯,怕給你弄巧成拙。”她在德意志待了三年,德語相當熟稔,但是她不願意跟德國人打交道,那些大使一定能從她熟練的德語中聽出什麽端倪。

108第六幕—7刺殺

離開了大廳的舞池,他悄然來到了二樓,大廳裏熙熙攘攘的,他巧妙地支開了德國士兵和日本憲兵,朝二樓的會客廳走去,推開那扇木質的沈重的大門。正在端著一杯葡萄酒的德意志少校軍官獨自站在那裏,他對這個年近五十卻身材筆挺的少校說:“布希曼先生,別來無恙,恭喜你榮升少校。”

布希曼少校轉身,站在面前的黑衣男人讓他大吃一驚。隨後便是心領神會的笑到,“弗裏德裏希將軍,沒想到在中國再見到您,真是榮幸之至。要知道,元首在您的‘葬禮’上可是白費了不少眼淚。為了給您報仇雪恨,迪特裏希將軍的部隊讓我們的敵軍血流成河。您為什麽來到上海?莫非真的像傳言中的那樣,為了那個中國女人。”

他沈默不語,反問到:“布希曼,你從柏林來,想必是肩負著重要使命。”

布希曼少校略微停頓了下,沒有回答他的問話。他把少校的表情看在眼裏,小聲說出了一句接頭的暗語。

布希曼少校恍然大悟,“是的將軍,我奉命替凱利斯將軍海軍諜報處保護兩名德意志的專家來上海,交接給遠東情報站的負責人,可沒想到竟然是您親自負責。”

“我要的人現在哪裏?也在今天的現場麽?”他不記得見到過這樣兩個人。

“將軍,我當然不可能把他們帶到舞會上,他們和我們一行一同來到上海,因為是秘密行動所以專家們現在在友誼飯店,有我們蓋世太保秘密守衛著,非常安全,這是房間號和鑰匙。”布希曼少校的眼中露出狡黠的笑,從制服口袋裏掏出一柄金色的鑰匙,遞到了他的手上。

他接過鑰匙,小心地收入上衣內層的口袋裏。布希曼少校是他培養的一條獵犬,本性兇殘而嗅覺靈敏,曾經是他用來血腥鎮壓地下黨的一把利器。這一次柏林總部把他派遣到上海,想必還有更重要的使命。“海因裏希總指揮還有什麽特別的交代?”

“總指揮的交代?”布希曼少校笑了,“如果您指的是在上海建立猶太人集中營的這件事的話。”

他的眼底一閃,果然自己猜的沒錯,再繼歐洲占領區內建立集中營之後,上海成了柏林當局的新目標,總部對待猶太人的態度是趕盡殺絕,無論他們躲藏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德意志在中國的勢力並不強大,但如果跟日本占領軍聯手,這項計劃實施起來並不困難。他想起了在猶太聚集區的種種,如果真的把那些猶太人關在集中營裏,那麽下一步腥風血雨的屠殺染指到這片已經是苦難重重的東方國度。

布希曼少校望著這位帝國最年輕的上將,卻是他的老上司了。多年來跟隨他的經驗告訴自己,他的這種神情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布希曼並不知道這是什麽,但是他出現在上海,以海軍情報局遠東情報站負責人的身份,而不是帝國的上將軍官,這讓他猜測種種,他清楚元首個人對這位年輕將軍極其偏愛,也知道他曾經是黨衛軍總指揮的直系親密屬下。他在上海“覆活”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授意。

他思索了幾秒鐘,開口說:“我希望你取消這項計劃。”

“您說什麽?在德意志以外的地方建立猶太人集中營最先可是您的主義。”

“但是上海不同,這裏不是歐洲,並不是我們的戰場。布希曼,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聽命於誰對你最有好處。”他邊說邊踱步到了布希曼少校的身後。

布希曼少校微微側過頭說,“弗裏德裏希將軍,如果您要收回成命,最好還是由黨衛軍發電命令。”

“好吧,既然你作出了選擇。”他利落地拔出手槍,朝少校的後腦砰砰射了兩槍,頓時血花四濺。布希曼少校倒在了桌子上。

他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這種情況就像他第一次舉槍殺人那樣。殺了布希曼少校似乎是他在幾秒鐘內迅速做出的決定,甚至來不及遮掩血跡。槍聲驚動了門外的日本人和德國守衛,他迅速從陽臺的窗子跳了下去。

碧雲來不及整理自己慌亂的情緒,只聽到二樓一聲德語喊叫,“布希曼少校!來人!”接著是大廳裏面一陣混亂。生性機警而敏捷的野田敬一第一個沖到二樓,高聲叫道:“少校被刺殺了,先生們女士們,你們誰都不能離開,必須接受搜查。”大廳一片嘩然,突然間又響起了槍響,這次是對著在二樓樓梯中央的野田開槍,他俯身躲過了這顆子彈,場面頓時更加混亂,人們呼叫著四散奔逃。

碧雲被湍急的人流沖倒在地毯上,林慕陽早已不見了蹤影。正在躲避不及,她被一個黑影猛然拽到懷裏,力道大的她無法抗拒。

“是你!”他把她帶出了大廳,來到了庭院裏的灌木叢邊,相對安全的地方。她卻看到他黑色晚禮服映襯下的的白襯衣袖口,沾了鮮紅的血跡。

“是你殺了那個男人!”

他急忙捂住她的嘴巴。

“那個少校是你的政敵,所以你暗殺了他,對麽?”

“如果我不這樣做,那麽更多的人會死。”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演戲!我不會再相信你的話。”

“聽我說,柏林黨衛軍總部的命令早就下達了,要在上海建立一所猶太人集中營,原本駐軍司令是溫和派軍官,他一直找理由拖延,但是柏林方面派來特派員布希曼少校是來督辦這件事的,他曾是我的舊部下,是納粹黨的忠實信徒,他很快就會實施這項指令,到時候你的猶太朋友們,就會被關進奧斯維辛,一個不剩。”

“你想拯救上海的猶太人?”碧雲楞住了,直直地盯著他。

他註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在波蘭前線接到了總指揮的密電,要在波蘭占領區建立集中營,本以為,那是我邀功的籌碼。可是我沒有想到,就在我籌劃這件事的時候,我心愛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被關進了集中營裏,變成對我我最嚴酷的懲罰。”

她垂下眼眸。她不會忘記在恐怖的集中營,那些魔鬼想加害她腹中的孩子。

他繼續說到“你走之後。我被關進了柏林秘密監獄。在那段日子裏,我反覆在想,為什麽上帝會這樣安排。”

“我們中國有一句古話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德意志的時候每天都發生那樣的慘劇,我真想不通,總指揮和漢娜夫人也有三個孩子,怎麽忍心殺害千千萬萬的無辜的猶太兒童呢?”

“我試圖說服自己,是這個瘋狂的世界秩序讓我那樣做,可這樣的理由掩蓋不住真相,我早已厭倦了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日子,來到上海,目睹了你們貧弱的政府在猶太保護區做的這一切,還有你竭盡所能地幫助他們。我很抱歉,雖然戰火已經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你的國家,但我不希望在德意志發生的那些,在你的國家重演。”

“或許這真是上帝的安排。”碧雲想起靈隱寺老僧的那句話,“未知死,焉知生,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只是那些逝去的生命,不會再回來。其中包括我們無辜死去的兒子。”

“我們的孩子……”碧雲欲言又止。她看到了他的轉變,但她不敢完全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他的眼睛註視著不遠處的空地,林慕陽和林家的司機正在焦急地尋找碧雲的下落。林慕陽已經看到了她,朝她跑過來。

他松開緊緊抱著她的手,低聲說:“和你一起來的男人正在找你,你還是跟他回去比較安全。”

碧雲循著他的眼光望去,“啊,是林慕陽。”

他漸漸松開她的手,直到她的指尖從他溫熱的掌心滑離。

在她的記憶裏,他鮮少把自己交到另一個對她有好感的男人的手上,她轉身向林慕陽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回頭,他仍舊是直直地站在樹木的陰影中,似乎在守望著她安全離開,“蓋爾尼德,這一次是個例外,也是最後一次,你可以答應我不再用你的槍殺人麽?”

“我答應你,”他凝望著她,“我發誓。”

109第六幕—8最後的演出

上海大劇院有著五十年的歷史,是全上海灘最大的一所可以演奏西洋交響樂的劇院。雖然日本人占領了上海,秩序混亂,失去了往日的人聲鼎沸,但是遇到好的演出團隊前來獻藝,上海大劇院仍是座無虛席的。最近吸引觀眾的是來自瑞士的愛樂樂團,尤其是那位英俊氣質憂郁的小提親師特別受女觀眾的追捧。

現在並非是演出時刻,劇院裏非常安靜,守門的職員正在清掃。一隊日本士兵蠻橫無理地闖了進來,門子哪敢阻攔。劇院的金經理親自出來賠笑臉,為首的日本軍官只是問了句話,便一個手勢,指揮著士兵沖上了大廳的旋轉樓梯,向二樓而來。

黑衣的小提琴師正獨自在演播廳裏排練。

“真是精彩的演奏。”野田敬一摘下白色手套鼓了幾下掌。身後跟著兩名荷槍實彈的日本兵。

對於這個日本特務機關長到來的原因,他已經猜出了九成。

“弗裏德裏希先生,關於貴國少校被暗殺的事情,希望你給我一個一個合理的解釋。”野田屏退了左右,冷冷地說。

“野田君,你是在質問我?”他放下琴,這把提琴剛剛從猶太區取回來。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是少校的屍體上找到的子彈。那個型號的手槍德意志才生產。”

“這是德意志軍隊的家務事。”

“對你貴國黨衛軍內部的矛盾,我不便參與。但是貴國特使在上海被暗殺,如果柏林方面找東京問罪,我的長官追問起來。不是我能夠承擔了的。”

“你不必擔心。柏林方面我自然會出面解釋。”

“那就有勞你了。弗裏德裏希先生。再會。”野田向他深深地鞠躬,帶著日本兵離開。

今天他反覆地拉著一首曲子,一首熟悉的《茉莉花》。當演奏這首曲子的時候,他總能回憶起跟她的種種過往。或許是累了,他站在排練廳的落地窗簾下,望向窗外。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女人的嬌小身影,似乎想進入劇院,卻遭到了門衛的阻攔。

他從二樓的休息室撥通了門子的電話,“叫那位小姐進來,告訴她我在二樓的排練廳等待她。”

她一進門,看到的是整潔的排練廳裏,他在柔和的晨光中安靜地練琴的樣子。就在昨天下午,她到林府去找林慕陽的時候,聽林家人說他一早就被日本人帶走了,家人正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在林家的司機機靈,不然她自己也險些被那些日本特務帶走。她不明白為什麽一向與日本人交好的林慕陽憑空得罪了他們,總覺得這件事情與他有關系。

“是你下令抓的林慕陽,對麽?”她問他。

“你說什麽?”他正在掀開曲譜的手停在半空。原本見到她的驚喜蕩然無存。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這樣的事情在德意志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了,無論是墨菲斯還是麥克斯,所有試圖接近我的男人都被你處理地一幹二凈。你或者是你的日本盟友,把林慕陽關押在什麽地方?”

“你憑什麽認定是我做的?”他原本以為她是來找他的,沒想到卻是來問罪。

“因為這樣的事情不是發生第一次了,在德意志你的領地,你可以肆無忌憚地舉起你的槍,去殺害一個無辜的人;在上海,你當然不便於那樣,但是不代表不會借刀殺人。”

他沒有解釋,眉頭越皺越緊。她的確是任性而沖動的,但這一切錯誤的根源在於他,以前他出於種種考慮,對她隱瞞了太多,如今想重新得到她的信任並不容易。

“讓日本人放了我的林慕陽,我什麽條件都可以答應你。”

“為什麽每一次,你都是為了別人,有求於我。不過很遺憾,這裏不是德意志,我不是一手遮天的黨衛軍情報總長,也不是奧地利的行政長官……”

“那是你的事!我只要那個結果。”

“我做不到。”他低下頭,餘光卻看見她握著一把小刀,鋒利的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眼睛裏盡是決絕的光。

“那個男人,值得你為他這樣做?”

“對,他值得。”她點頭,卻埋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眼睛裏閃爍的光。

他註視著她,在心裏暗自發笑,她的回答如此缺乏底氣。“放下刀,你的手不適合拿刀。”他去抓她纖細的手腕,她情急退後一步,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她並不想真的自裁,卻沒有想到他搶先一步,將那柄刀尖握在了手中,牢牢攥住。

她一驚,突然記起在靈隱寺參佛的時候,她說自己放不下往事。老僧笑而不語,只是請她抓住一只青瓷的茶盞,然後便往裏蓄水,終於熱水漫出了茶盞,燙地她放松了手指,茶盞也掉在了茶海上。老僧笑說:“施主明白了麽?”她點點頭,原來痛了,便會放下。她曾經認定這是常理,也漸漸試著放下,可這個男人是如此的霸道和倔強,他是死也不會放手的。

他註視著她的眼睛,她怕自己會溺死在他的目光裏,心一橫,用力將那把刀子從他的指間抽了出來。

頓時,鋒利的刃上淌滿了血,但他只是眉間動了動,眼睛仍舊是註視著她。

“你,何必要這樣……”她的淚水不知道何時滴落了下來。為什麽他還是不肯松手。

他挑起鮮紅的唇,露出微笑。擎起手臂,血沿著他的袖口滴下來浸濕了白色的襯衣。“好吧,我答應你。我不知道你所說的那個中國商人為什麽會被抓,但我會設法說服日本人釋放他,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她的眉頭一顫,擡眼望著他。他會像以前那樣,要求她回到他的身邊麽?自己會不會再次淪陷,她沒有想過,即將到來的一切會帶給她怎樣的糾纏。或許自己這一輩子,都註定與他糾纏不清了。

“明天晚上八點,這裏有一場演出,有我的獨奏,這是門票,我希望你來聽。”

她顫抖地接過那張沾著他血跡的入場券。

她走出劇院大門,林家的車子正停靠在門前,司機阿康從車裏出來招呼她:“周小姐,周小姐,你讓我們好找。我們家老爺已經有信兒了,他正在憲兵隊,我接你一同去見他。”

她上了車子,“怎麽林先生會在憲兵隊?”

“周小姐放心,”阿康邊開車邊回頭笑著說,“一早我家老爺就來電話了,說一切都好,我家老爺怕您擔心,讓我先接您一起過去,早晨一路看您上了黃包車,跟您來了大劇院這裏。”

“啊,原來他沒事,沒事就好。”碧雲手裏攥著一張演出的票,上面沾著點點猩紅的血跡,想到他流血的樣子,難道他打算用那只受傷的手演奏。

林慕陽已經被釋放了,一個商會的朋友還有上海灘青幫的白爺陪著他,還同那個日本翻譯有說有笑的。看來日本人也並沒有為難他,只是因為那晚德意志少校被槍殺的事件,對是夜參加晚宴名單上的人進行常規的詢問。

“聽阿康說你在找我,剛剛遇到了兩個老朋友,所以就多聊了會兒。”

“看到你平安就好。”她對這個林老板並沒有過多的關照,只是不希望他因為自己而無辜受害。

林慕陽輕聲對她說:“對了,剛剛聽徐翻譯官說,兇手已經找到了。”

“什麽?”碧雲一驚,“兇手是什麽人?”

“聽說是共黨地下分子,日本人正在戒嚴搜索呢。”

“哦。”她提起的心略微放下了些。

“別擔心,既然兇手找到了,我們就安全了,周小姐,我們晚上一起吃個飯,壓壓驚。”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今晚晚上大劇院有一場演出。”

“真巧,我也愛看西洋樂,我陪你去看。”

“可是只有一張票。”她手心裏一直攥著那張入場券,已經有些汗濕了。

“放心,那不是問題。”林慕陽胸有成竹地笑著說。“只要周小姐肯賞光。”

林家的梅賽德斯載著他們,來到了劇院門口。司機下車為她開門,林慕陽拉起她的手,把她帶進了劇院大廳。

“林老板。”劇院的老板親自出來迎接。拱手道:“多日不見,可好,這位小姐是?”

“這位是周瑛小姐。”

“幸會幸會周小姐,為什麽以前沒有見過,林老板你金屋藏嬌啊!”

“周小姐才從美利堅學成歸來,正準備報效祖國。”

“請進,請進,二樓請,包廂已經給二位預備好了。”

“這是……”碧雲狐疑地四望。下面的觀眾席座無虛席,可是包廂卻空無一人,臨開場只有十分鐘了。按理說觀眾們應該都已經就坐了。

“我只想單獨跟你欣賞一場音樂會,不想別人打擾。”林慕陽側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所以就拜托劇院的金老板,將二樓的包廂賣出的票都退掉了。”

包廂的票全部退還,恐怕不光是將票款退掉那麽簡單,“林老板您何必這麽破費。”在德意志的時候,周末去劇場看戲是優雅的傳統又是社交的手段。無論身份高低,都是坐在劇場中自己的位子上,她沒有見過這樣包場子來討好女人的做法。

“放心,沒花我一塊錢,都是些老朋友的人情而已。”林慕陽邊笑邊指點著場下:“看戲,看戲。”

碧雲也向下面舞臺中央看去。演出的鈴已經響了三次。大廳中一片寂靜。幕布緩緩拉開,燈光下主持人緩緩走來,“女士們、先生們,今晚的第一首曲子,是瑞士愛樂著名小提琴家愛德華艾利克斯為大家演奏的中國民歌改編的《茉莉花》。”

身著黑色晚禮服的英俊的小提琴師來到場地中央,立刻響起了一片掌聲。

他向觀眾們鞠躬致敬,眼神掃過全場,給她留的是第三排中間的票,而她卻出現在了包廂裏。原本票都售出的包廂裏卻空無一人,那個打扮的西裝筆挺的中國商人坐在她的身邊。他冷笑了聲,輕輕把琴端好,對於那個垂涎她的養尊處優的富商,他從來沒有放在眼裏,因為他自信,沒有什麽人能走進她的心裏。

其實他的演奏水平並不是頂級,如果不是柏林的特別安排,愛樂著名小提琴家的聲名他也擔負不起,好在這些觀眾中並沒有幾個真正懂琴的,他只需要很用心地演奏這一首曾經打動她的樂曲。

她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舞臺中心,靜靜地聽他的琴聲將一切娓娓道來。與她第一次在天鵝堡路德維希二世為瓦格納建造的音樂廳裏,聆聽這首樂曲的心境不同。不同於當初的迷戀,德意志的歲月和種種經歷已經讓她的心漸漸沈澱了下來,琴聲可以讓兩人遠隔天邊的距離拉得很近,他的琴技提高了許多,不知道是得了哪位名師的指點,那聲音婉轉動人,她放佛能透過這聲音看到他的內心,的確是如他所說的,平靜了許多。

110第六幕—9祭奠

一曲完畢,大廳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一個不尋常的黑影出現在二樓看臺的中央。他機警地朝那個黑影望去,那個男人舉著一把槍,槍口是對著他的。

那個惡毒的女人竟然妄圖買兇殺人。他有點後悔再一次放過了她,那個已經消失了許久,卻又似乎從來都沒有消失過的美女諜後,小白狐。就在他來到上海不久,德意志的特使布希曼少校被槍殺之後的那一夜,他便見到了她。就在他命人去轉移二位德意志的軍事專家的時候,那個房間是空無一人的,諜報員麗娜給他帶回來一張字條。於是他按照字條的指示,在一個咖啡館裏見到了那個女人。

“蓋爾尼德,我們在上海見面了,”這個穿著一件白色雪貂皮大衣的美艷女人正在優雅地吸著一根纖長的女士香煙,“你不用否認,別說是你改變了發色和瞳孔,變換了身份,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認得你。”

“小白狐,”他輕輕叫著人們給她的代號,坐在了她的對面“你是替凱利斯找到我,還是你自己?”

“我猜凱利斯將軍自然非常想知道為什麽你的棺材裏是空的。”她用手指在玻璃缸裏撣落煙灰,“但是偉大的元首本人更想念你。”

“我已經退出黨籍和軍籍,黨內人才濟濟,有很多人會盯著這個位置的。”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小白狐挑起眉毛,“那些柏林的高官和將軍們都清楚,你才是元首心目中最佳的王太子人選,你也不必等到海因裏希將軍之後,你已經看到德意志的勝利了,我們的鉄騎在歐洲戰場所向披靡,遲早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才是屬於你的。”

“薩碧娜,”他看到她紫羅蘭的美麗眸子中的瘋狂,“我看到了勝利女神奏響號角,但我也看到死神在揮舞著鐮刀。”

“為了勝利犧牲是在所難免的,而且那些低劣的種族本來就應該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她冷冷地盯著他,“布希曼少校的死我想是另有原因的,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搪塞柏林當局讓他們不再追究,但是上面指示,這次無論如何要把這兩位專家安全護送到達,完成使命。”

“你把他們轉移了?”

“放心,我已經把他們安全地教到了日本人的手上,就在你和你的東方情人花前月下的時候。”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瘦削的臉頰,“弗裏德裏希,我十九歲的時候就遇到了你,我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個時候你還是黨衛軍的一名上校,你穿著華麗的黑色制服來到我們這些年輕的新學員面前,向我們灌輸了讓我們畢生追求之信仰。”是他教會了她,如何用槍在虎狼橫行的世界上生存,卻又再次要她放下槍。她接受不了他的邏輯,也不允許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原諒我女士,我向來都沒有把那些當做是什麽至高無上的信仰。我也希望你自己想清楚,你內心想要的是什麽。”

“你應該是黑衣的死神,至高無上讓人不寒而栗的存在。但從那個女人走入你的世界開始,你的心裏漸漸有了溫情和柔軟。變得不再是你了。”小白狐挑起猩紅的唇,露出迷人的微笑,“而且最致命的是,即便是你為她犧牲了一切,放棄了你的名譽、驕傲和信仰,對她來說,你還是不可信賴的。”

“薩碧娜,我對你以往的所作所為不想追究,但並不代表我忘記了。”他瞇起眼睛,眼底寒光乍現。

“對,這才是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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