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7)

關燈
有一個寶寶,就叫大象、孔雀和猴子,過不了多久,家裏可以開動物園了。”

他口裏嚼著蘋果,腮邊鼓了起來。

“佳尼特。”她突然望著他。

“你要說什麽,親愛的。”他把蘋果咽下去,望著她問。

“你的那個副官沃爾特,他來到家裏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封遺囑。”

“哦?那信裏寫了些什麽?”他垂下眼簾,眼底的光一閃而過。

“看了,然後卻一個字都記不住了。當時我情緒很糟糕,”她搖搖頭說。“只記得是很長的一封信,有四五頁信紙。不過既然是封偽造的信,也沒有必要去追究細節了。”

他近距離望著她,“那麽你想知道我親筆寫的那封信裏是什麽,對麽?”

她點點頭,訥訥地問:“也很長麽?”

他斂住了微笑,認真地說:“是的,那遺囑很長。”

她用指尖點住了他菱角分明的唇,“不要說了,我永遠永遠永遠都不要知道那封信裏寫的是什麽。”說罷站起身來,端著蘋果皮和核的盤子,步出病房,向走廊盡頭走去。

他望著她的背影,她的肚子已經越來越大了,其實那封信只有一句話,三個詞的一句話。他突然間很想看到她看那信時候的驚訝的表情,他剛剛也沒有騙她,之所以說那一句話的信很長,是因為,他想對她重覆這句話,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

“抱歉,將軍,施密特博士來了。”

“請他進來。”他朝雅各布上尉打了個手勢。艾克爾和另一個軍醫已經站在了門口。

“你好,我的朋友。”

“你的氣色不錯。”艾克爾步入房間,以醫生獨有的眼神審視著他的臉說。

“托你的福,我是個守規矩的病人。”

“弗裏德裏希,我為你帶來一樣東西。”艾克爾的語氣有些嚴肅。

“喔?是什麽?”從艾克爾剛一進門,他已經感覺到氣氛有些異常。

“我剛剛從接手的一批兒童裏,很幸運的找到了你想要的。”艾克爾對著門外站立的護工說:“愛麗絲小姐,請把它帶進來。”

金發的女護工牽著一個孩子的手,走近了病房裏,直到她們走近病床邊,他才看清楚,這是個女孩。只是她的頭發被剃地有些斑駁,露出頭皮。臉上也有細小的傷疤。

他有些不解地望向艾克爾。

艾克爾放柔了口氣說道,“過來,孩子,不要害怕。”輕輕地攬過孩子的腰身,掰正了她的下巴,她顯得有些恐懼,像是一具小小的木偶娃娃,任憑人擺弄,“這是我從一個地方試驗室裏接手的,她的身份證明上寫著,是一個日耳曼人和亞洲人的後裔。”

他仔細打量了這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幾秒鐘,只見她的左眼半睜著,還有些浮腫,“她的眼睛是怎麽了?”

“正如你所看到的,她的左眼被灌進了藍色墨水,”艾克爾一如既往語氣平靜地說:“那個家夥根本不懂得基因和遺傳學的基礎原理,以為那樣野蠻的操作就會改變瞳孔的顏色,那樣就可以創造出金發碧眼的日耳曼特征。”

艾克爾的話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知道這個醫生朋友向來以專業的冷漠的口吻去討論病人的病痛,但是他無法對這些沒用感覺,他的眼睛再次望著那個瘦弱的孩子,她像只病怏怏的小貓一樣弓著身子站著。

“我以為世界上只有納爾森博士才會蠢到相信註射原理可以改變體貌特征,你看她的頭發,黃皮膚還有棕色的瞳孔,都是不可救藥的糟糕。”話音落下,他把孩子交給女護工,微笑著說:“請帶她出去,愛麗絲小姐。”

“是的,博士。”女人點點頭,拉起孩子的小手。

他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孩子瘦弱的背影。女仆領著她的小手,一步步走出房間。

“你覺得這個孩子怎麽樣?”確定所有人都離開了,艾克爾才開口,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像一個冷漠的醫師,鋼灰色的目光看得他脊梁發冷。

他沒有回答朋友的話,心裏卻很清楚艾克爾帶這個孩子到家裏來的原因。先前堆積起來的快樂被什麽沈重的情緒壓抑下來。

“很好,完美,讓這樣一個孩子出生,讓人們相信這是亞特蘭蒂斯帝國騎士和一個黃種女人的私生子。”

“你不覺得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麽?”他不可抑制地有些激動,還是壓低了聲調。

“還不算晚。”

“施密特,我沒有選擇。”

“你有選擇,只是你自己不願意去面對,放縱自己的感情。你一直在逃避選擇,這件事情對於你來說,非此即彼,並沒有一條中間路線。”

“我以為你了解我,你會幫助我,而不是在這裏說些無謂的話。”

“這次你中槍的事,上面已經知道了,或許過不了多久,總指揮會親自找你談話。你最好提前想想該怎麽應付。”艾克爾灰色的眼睛掃過他床頭櫃上堆砌的書,“你不是也在擔心,那樣一個混血的孩子,在帝國將無法生存。”

98第五幕—21 十日之限

黑衣瘦削的黨衛軍上尉,目送著總指揮的專車離去,轉身上了樓梯,輕輕敲開了病房的大門。

他沒有臥床,而是背對著大門,站立在窗前,對於報告聲並沒有回應。

雅各布上尉覺得自己有些唐突,想退出房間,卻聽到他低沈的命令:

“收拾一下,準備出院。”

“可是醫生說您的傷勢還需要住院觀察。”上尉近前一步,站在他身側。

他似乎是沒有聽到雅各布上尉的話,“雅各布,你看窗外是什麽?”

“外面烏雲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我們的頭頂上是一個鋼鐵鍛造的蒼穹,人們像生活在罐子一樣,密不透風。我答應過凱蒂,等工作不那麽忙的時候,帶她去波羅的海度假,可是我的傷勢不能達成這個許諾了。”

“我想小姐她會理解的。”上尉謹慎地望著他,內心在揣測他的想法。

“通知醫方明天出院。”

“是!”雅各布上尉正身答道,“可是您打算帶著小姐搬到哪裏住?總指揮他似乎知道了您的住處。”

“那不重要了。”他略思索了一會兒,“就回到河畔別墅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自己的忠實下屬告知什麽,“這十天的時間,住在哪裏並不重要。”

雅各布上尉立正了身子,表情有些錯愕。總指揮剛剛來探望過將軍,他們在病房裏談話整整進行了一個小時,將軍異常平靜的表情,更是印證了這個可怕的想法。

窗外,大地籠罩在冬日的陰霾之中。

幾個月之前搬離了這裏,這次又重新搬回來。頻繁地搬家雖然讓身體勞頓,但是這個小女人顯得很高興,她很喜歡這棟幽靜的房子,還記得夏天河畔樹林裏鳥兒在鳴叫,冬天雪地裏活潑的小松鼠和野兔在嬉戲。

他的身體仍然虛弱,待仆從們收拾好了一切,他站在厚重的簾子後面,從縫隙裏窺視著對面樹林裏的一棟尖頂的房子。他發出冷笑,多麽諷刺,他最大的敵人,早已經安插了眼線在他的周邊,在前線戰事吃緊的情況下,沒有絲毫放松對於他的監視。

碧雲卻對於這個危險的信號絲毫沒有覺察,她已經不能出門去和動物朋友們玩耍,忙著為寶寶的出生作最後的準備。

“芷伊說,我們的寶寶,將來一定有非凡的藝術才能。”她一邊擺弄著一件小衣服一邊說。

“我的演奏水平有那麽出色嗎?”他悄然走進她的身旁,坐在沙發上。

“至少小提琴方面是可造之材。”她握起他的大手,有些粗糙的質感,拇指和食指上是拿槍的繭子和拿鋼筆的繭子。“瞧這雙手,誰能說這不會是一雙小提琴家的手呢?”

他握住她的小手,湊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或許我該趁這段休假的日子,認真修習一下我的琴藝。”

他的話讓她喜出望外,“你真的可以,哪裏都不去?不去前線?不去打仗?也不去那個特務工廠上班?”

他楞了一下,隨即微笑著點頭,“是的,不去。”

“可是,前天海因裏希總指揮來找過你……”

他略頓了頓說,“不用擔心,我哪裏都不去。”

“我們的孩子,會在這裏降生麽?”

他錯開目光,仍舊微笑著說:“是的,在這裏,孩子還需要一個教父,一位德高望重的紳士,等……等我的傷好些,我們就舉家到瑞士去,去巴塞爾河畔的櫻桃莊園。”

“你要做個農場主麽?”碧雲會心得笑了起來。

“是的,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活麽?”

“我們的寶寶出生之後,就會知道,他的父親是個農場主。一年四季,春種秋收,打春陽氣轉,雨水沿河邊。驚蟄烏鴉叫,春分地皮幹。清明忙種麥,谷雨種大田。”

“你這個小農婦。”

“我就是個小女人,小女人的夢想,就是給心愛的男人養娃,伺候他穿衣吃飯。”碧雲撬起嘴角,露出嬌憨的笑。

“小農婦,我愛你,愛我們的孩子。”

“為什麽突然說這種話?”她的臉紅了。

他笑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

“來,親愛的,”他拉著她的手,讓她安坐在寫字臺前的沙發上。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本硬殼的相冊,平攤在手中,翻開了一頁。

“是什麽?”她眨動著眼睛,好奇地問他。

“是時候,讓孩子了解它的父親了。”

碧雲有些羞赧地笑了,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小腹,“弗裏德裏希·艾伯特·馮·蓋爾尼德上將。”

“啊,這張照片是你剛剛入伍的時候,”黑白照片上是個俊美的少年,短短的金色卷發,面頰清瘦,輪廓分明,一雙深陷的藍色眼睛裏有一絲怯生生的神情,碧雲有些興奮地說:“是你小時候,好俊俏的模樣啊!”

“十六歲。”

看到他少年時候的模樣,碧雲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喜愛,雖然相冊裏他那個時期的照片很少,她還是反覆翻看著,愛不釋手。直到她的眼神落在一張年輕士兵們的合影。

“格斯特·珀爾。”碧雲心裏一震,想將那一頁迅速地翻過去,她已經習慣於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不去觸動他的隱痛。

他突然按住了她的手,指著那張合影低沈地說:“格斯特·珀爾中尉,可以說是個正直的‘好人’,我和紅衣社的人混在一起,偷盜、打架和放高利貸為生,帝國在招募兵員,為了三餐有著落,我和另一個男孩報名入伍,剛剛入伍不久,和一夥老兵痞起了爭執,他們失手殺了他,又怕事情暴露,把受傷的我關在廢舊的軍用倉庫裏,是格斯特中尉把我救了出來,如果不是他,我就餓死在裏面了。”

“他不僅救了我的命,還教我騎馬和射擊,破格把我提拔到了騎兵營,那種地方是那些所謂的高貴的子弟的專利,在那裏我得到了良好的訓練。”

碧雲看向他指尖所指著的那張照片,從整齊地一排幾個正裝騎馬的士兵中,一眼就認出了他。他年輕俊美,身姿格外挺拔,還有一頭耀眼的金發。只是他的眼神和那些陽光帥氣的小夥子們不同,顯示出不符合年齡的深沈與陰郁。

“為了報仇,更是為了爭奪生存的權力,我把對方的頭目殺了。我以為自己做的很幹凈利落,可是格斯特還是追查到了線索,”他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憶什麽,繼續面無表情地說:“他沒有告發我,如果他那樣作了,我將在帝國的監獄裏面渡過餘生。他憐憫我,把我降職到軍用木器場去作苦工。我的頭兒是一個粗魯的酒鬼,粉塵和木屑每天嗆到嗓子裏,我的肩膀和手上也布滿了繭子,我每日都在忍耐,但我知道自己不會一輩子都幹這個的,就像我在妓院裏作酒保的時候一樣,終於有一天,我的機會來了,集團司令到我們這裏視察。”

“也是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麽是權力,”他挑起嘴角笑了,翻動著相冊,指著一張照片給她看,“這是我的第一枚十字勳章。”

“那個時候,你已經是上尉了。”她讀著他的領章和軍銜。

“成功策劃實施了那次暴動,讓司令對我信任有加。”他冷笑了一聲,“可是格斯特那個蠢貨,我冒著被革職的危險把他從敵對者的名單上劃去,可他偏偏堅持他的可笑正義,要揭發我的罪行,他到死也不明白,世界上無所謂黑白是非,只有勝利者才有說話的權力。”

他感到她在自己懷裏瑟縮了一下。他翻過那一頁相冊,一張他身著黑色的燕尾服的單人照片展現在眼前。

“很少見你穿便衣禮服……”

“這是張失敗的照片。”他挑挑眉毛,似乎想要快速地翻過去。

“讓我看看,這是什麽時候的照片。”碧雲從他手裏奪過相冊,仔細端詳了一陣子,換上了長身的黑色禮服,只覺得照片上那個英俊的金發男人,沒有絲毫軍官的戾氣,俊俏的身材和標志的五官更像是個不折不扣的模特,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有幾分認真地問到:“我記得聽誰說過,你曾經要跟經營俱樂部的薇拉結婚。”

他唇邊浮起一絲笑,“是的,我向薇拉求過婚。”

“因為她救過你麽?”她又不甘心地追問。

“她的確救過我,但我並不是為了報答她才向她求婚的,”他略頓了頓說:“我祖母的親信從奧地利帶來口信,他告訴我,我是巴伐利亞的王族後代,祖母正在尋找我,我的父親當年跟一個妓女廝混,丟盡了王室的臉,如今我長大了,要讓我認祖歸宗。”

“你是為了報覆你的祖母?”碧雲突然想起了什麽,“在天鵝堡裏的那張畫像,夏洛蒂公主,她就是……”

“沒錯,她是我的祖母,路德維希二世的戀人。在我的父親死去之後,我的母親無力撫養我,她把我交給我的養父,我無法原諒那個固執古板的老太婆的所作所為,當時我血氣方剛,要燒了天鵝堡,毀滅她和路德維希二世所有的回憶……”

“娶一個妓女為妻,讓巴伐利亞王室蒙羞。”碧雲接過他的話。

他笑地有些尷尬,“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是……薇拉拒絕了我的求婚。”

拒絕的好,簡直是個無賴!碧雲在心裏恨恨地想。

他挑挑眉毛,不置可否,“雖然那是一場鬧劇,但我有了顯赫出身和家族遺產,這一切更讓我平步青雲,我可以追逐我的理想。”他側眼瞧見身邊的女人有些表情木然,“你在聽麽,還是已經覺得無聊了?”

“這一切造就了三十歲的帝國上將。”照片上那個身著綴滿勳章的黑色華服的男人,依舊是英俊無比,那雙鷹一般銳利的冰藍的眼睛裏,已經沒有絲毫的遲疑和困惑,如同他身後猩紅旗幟上的符號,漩渦一樣的深不見底的黑暗,“在得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失去了什麽?”

“親愛的,我沒有時間去患得患失,這是我的命運,我生存的唯一方式就是與逆境抗爭。”

她望向他的眼睛,輕輕地說:“佳尼特,我知道,你厭倦那一切了。”

他點點頭,眼底閃爍著說,“是的,我厭倦了。”

“我想一輩子纏著你,不要你去做那些事。你是那麽有才幹,做任何事情都會出類拔萃的,為什麽還要替納粹政府賣命?”

“是的,我在黨旗下宣誓效忠,我像所有人一樣行標準的舉手禮,可是我心裏並不真的信那套說辭。或許他們也並不相信,因為人人都是瘋子,做一個清醒者要承擔多麽大的苦痛,日覆一日的思慮會將你的內心磨平。”他的聲音漸漸低沈。

“你還加入過空軍麽?”碧雲指著一張照片,他身穿飛行員的服裝,英武地站著,身後是一架戰鬥機。

“不,親愛的,這只是飛行愛好者協會,一個民間的組織。”他的手掌親昵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她原本一頭烏黑的長發剪成了齊耳的短發,卻依舊如絲般柔順,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有時候,我渴望自己是一名戰士,單純地為理想和信念而戰,為了保護愛人而戰。”

碧雲沒有擡頭,只是抹唇淡淡一笑,他的這些話仿佛在哪裏聽過,那麽耳熟,卻又想不起來。突然她眼前一亮,“這張照片上的女孩是……是我!”

“呃,是的,是你,我的小天鵝。”

“你怎麽會有我的這張照片?這是我在聖瑪利亞女校新年慶典上的演出照片。”

他簇著眉頭,笑的有幾分尷尬,“在你不肯接受我的時候,我只能對著這張照片排解思念。”

“你這個油嘴滑舌的家夥,顛倒是非黑白,說的好像你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她早就見識過他的老謀深算,他的相冊裏出現這張自己在美利堅讀書時候的照片,還不為奇,下面的另一張照片更加讓她咋舌。

“怎麽會有這種照片,這是什麽時候拍的?”碧雲驚叫了出來。

“就在別墅屋子後面的花園,不是麽?”他聳肩攤手,瞇著眼睛,一臉無辜。

午後的暖陽,透過藤蘿葉片的縫隙,照耀在花園的白色躺椅上,小狗在籃子裏面安詳地睡午覺,金發的男人穿著一件褐色的制服襯衣,黑色的吊帶馬褲和長皮靴子,領口是敞開著的,嬌小的黑發女孩坐在他的腿上,親昵地摟著他的脖頸,像是在說什麽悄悄話,他修長的手指探入到了女孩的裙底,兩個人的動作那麽親密無間。碧雲羞得簡直要找個地縫鉆進去,“太過分了,是誰偷拍了這種照片!”

“我想是《沖鋒隊員》的小報記者偷拍的。”他哼笑出聲,“我記得是一組照片。”

她氣鼓鼓地,更過分的是這個家夥,竟然把這樣一張合影放到相冊裏面,她努力回想那個午後在花園的躺椅上,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不用回憶了,那些過於暴露的照片都被我銷毀了。”他忍不住笑了出來,捏了捏她的小臉。

“都怪你,總是光天化日之下要做那種事情。”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低聲說到:“我們都沒有一張像樣的合影。這是張□的照片,一點都不莊重。”

他註視著了她一會說:“那麽馬上請攝影師過來,為我們拍一張你滿意的。”

“我只是隨口說說,等你傷好些吧,何必著急。”碧雲按住他微笑著說。

他沒有說話,仍舊是用眼睛註視著她。

99第五幕—22 抉 擇

他捏著一張加急沖洗出來的合影沈思著,照片中間穿著黑色黨衛軍上將制服的男人筆直地站著,依偎在他身旁的東方女人抱著一束鮮花,她原本就瘦弱,有了鮮花的遮擋,並看不出她是身懷六甲的。這是一張極其滑稽的照片,他從來不跟女人合影,這是唯一一次例外。軍隊專職攝影師帶著鎂光燈和器械來到別墅的時候,她還在午睡,就像現在一樣,她沈沈地睡著,他不想任何人打擾她,只想默默地註視著她的睡顏。

對於該如何向上級匯報這次意外事件,他早已打好了腹稿,然而總指揮的話是出乎他意料的,那個男人並沒有因為他違反了帝國的紀律和命令,並且把上司的規勸和警告當做耳旁風,跟一個黃種女人廝混在一起,而歇斯底裏的譴責他,總指揮的態度是那麽友善,仿佛是一位年長的老友,語重心長得拍著他的肩膀說,“蓋爾尼德,我理解你的苦衷,所以我封鎖了消息,不會允許任何人把你這次受傷的原因上報元首,同時也希望你借這段養傷的時間,認真思考清楚,你還那麽年輕,帝國的明天,是我的,更是你的,元首的任期內他的目標是整個是歐洲,我們的目標不限於此,我們的目標是整個世界……”

當他聽到總指揮這番話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是一貫的面無表情,他將會前途無量,獲得無比尊榮的位置,一個男人所想要得到的權利的頂端。那山呼海嘯的歡呼聲和吶喊聲,像是潮水一樣淹沒了那個瘦小的黃褐色制服的男人。每當巋然不動地註視著這一幕的時候,權利的**,讓他熱血沸騰,他清楚自己內心的渴望。原本他把她藏匿在慕尼黑那棟別墅裏,那裏是他的老巢,有很多舊部和眼線,相對來說是隱蔽安全的,可是她偏偏不安分地來到了首都。他還有很多機會可以甩掉她,在那個墨菲斯出現的時候,他本可以將計就計地離開她,可是該死的嫉妒,讓他再一次把大業拋諸腦後。他也可以順水推舟地在她離家出走的時候,放任她離開,可是結局總是陰差陽錯,每一次都超出了理性的掌控。

大多數時間,他是一個幕後的掌控者,但是,終有一日,命運要將他推到萬眾矚目的臺前。一個人的履歷可以偽造,可以為一個流浪的棄兒尋覓一份沒落王子的貴族身份,可以將一個混跡在妓院的流氓粉飾成一個底層貧苦民眾的代言人,可以將那些不光彩的過去一一抹平,唯一不能隱瞞的,是這個流著他的血的私生子,它像個定時炸彈,無論他把她們母子藏在什麽地方,也會有敵對分子發現她們的行蹤,這將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汙點,是他暴露在敵人手上的最大弱點。

那些並不是決定性的,真正要過的,是自己這一關。

他承認自己是愛她的,他深深地愛著這個女人,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她天真浪漫、善良溫柔、她的的確確就是個天使,甚至教會了冷血的他,什麽是愛情。她讓他感到溫暖和愜意,還有由衷的感動,甚至是幸福,有家、有妻子、有孩子,在累了一天推開家門的時候,有杯溫熱的咖啡,讓他活得像個男人。

或許尼采是個瘋子,但他有一點說的對,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救世主,每個人都應該是自己的太陽。天堂和地獄,往往只有一界之隔,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還是自斷羽翼,墮天為魔。這種痛苦的根源,就是愛,他並不信佛教——這種緣於東方的古老奧義,但是他清楚這個萬字符,代表著永世的輪回,如果他不做個了斷,那麽就註定永遠的痛苦和掙紮下去。

他的槍,剛硬的線條,子彈可以打穿她的脊梁,隔著不到十公分的距離,他可以準確地計算地出這種速度和破壞力,他不需要再她的肚子上再補上一槍,殺了她,也殺了她腹中的小生命。無聲無息間,兩條生命就會停歇,這對他算不了什麽,死在他手中的生命成千上萬。他也無數次出賣靈魂,沒有什麽不可以出賣的,包括愛情,路德維希二世正是為了這個虛無縹緲的東西斷送了一生,他想要得到她,得到她的愛情和信任,那是他**的一部分。

然而,她是他最愛的唯一深愛的女人。

煙就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燒盡。燒灼著他的皮肉發出焦糊的味道,他卻沒有感到疼痛。

他靠在床頭,不停地抽煙,持續了一整夜,那個女人始終是蜷縮著身子,背對著他,毫無聲息。似乎是睡地很沈,但是他並沒有發現,一行清淚沿著她長長的黑色睫毛寂靜無聲地滾落了下來。

天際露出了魚肚白,大廳裏落地的鐘響過了五下,第十天,這是最後的期限。是的,他不能再逃避了,他辜負了她的性命,卻沒有辜負她的感情,他知道自此之後,他的世界將陷入永恒的冰封和黑暗,他沒有時間哀悼今生唯一的一次動情,成大事者,不可以如此軟弱優柔,一切都終將被黑暗葬送。

他端起了槍,冰冷的槍口抵在她柔弱的肩胛骨上。一道光線透過窗簾,射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個黑色的萬字符仿佛漂浮在了空中,他瞇起眼睛,自己肩胛上的傷口驟然緊縮地疼痛了起來。疼的幾乎無法呼吸,握著槍的手再次顫抖了起來。或許是疼痛喚起了記憶,他的腦海裏突然閃現出那個時候的感受,短短的一周,他卻兩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當飛機被敵機擊中墜落的時候,當他中彈昏迷中,一個人面臨死亡的時候,不是擁有什麽榮耀、地位和金錢,而是跟親人和朋友分享過內心的溫暖和快樂。他無比留戀世間美好,他多麽渴望看到一株潔白的茉莉花,想再次看到她的微笑,想自己的指尖,觸摸到她渾圓的肚皮上,那由核心傳來的溫暖的悸動。無論它將是藍眼睛,黑眼睛,黃皮膚,還是黃頭發,這個孩子都將是父母的珍寶。

如果說在臨死之前,他的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讓整個世界臣服於腳下,那麽,讓他覺得死而無憾的,便是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女人真誠地愛過自己,並且始終如一。他的心情豁然開朗了起來,他甚至想感謝那個射中他的狙擊手,那顆擦過他鎖骨的子彈沒有要了他的命,卻給了他一次新生的機會。

這些日子,雅各布上尉被失眠困擾,每天清晨,走過將軍臥室前的走廊時候,他很擔心一推開門,會看到床上血泊中僵死的女人。特別是最後的一天夜裏,他整夜都沒有合眼,但是,最終槍聲並沒有響。電話鈴響了,是將軍的聲音,他快步走上樓梯。在二樓的轉角處遇到了他。

“雅各布,我的朋友,我要把她送到瑞士去,對,在那裏,威爾萊茵河畔的莊園裏,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他的情緒很激動。

上尉仰著頭,會心地笑著答道:“那太好了!只是要快,凱利斯和總指揮的眼線已經盯了我們很久了。”

“你說的對,至少我們還有半天的時間可以部署。”他冰藍的鷹眸裏射出著堅定的光。“去叫司機備車,你先去幫我辦件事,我要跟凱蒂交代幾句,隨後就與你會合。”

他下樓去了書房,隨後回到了臥室裏。

“你要出門麽?”她的眼睛有些浮腫,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見他已經穿戴齊整,有些詫異地問。

他將她攬在懷裏,俯身吻過她的嘴唇,然後將一個小小的紙包按在她的手心,“這是書房保險櫃的鑰匙。我沒有時間向你解釋,但是,你必須要相信我!”

“相信你?什麽?”她吸了吸鼻子,問到。

“凱蒂,聽我說,”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臉頰,註視著她的眼睛說,“下面我所說的話,你要每個字都記到腦子裏。”他放緩了語速,把聲音壓的更低:“今天晚上,我會派人護送你到南部邊境去。記住,當你到達瑞士境內的時候,要借口甩開護送你的人,因為我們不能信任任何人,到了那裏,你用我的口令找老管家馬汀奴接頭,他會帶你到一個地方,那裏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很安全。”

“蓋爾尼德,你在說什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他用食指封住了她的嘴唇。“什麽都不要問,按照我說的做。”

“嗯,我記住了。”

“之後,你和孩子要做的就是等待。這或許有點難挨。”

“你會來的,對麽?”碧雲恍然間,明白了什麽。

“是的,我會。我發誓一定會去找你們。”

他註視著她的眼睛,將她的手輕輕捧起,在她的無名指上吻了一下。“在保險櫃的上層抽屜裏放著金條和現金,你取一些備用,還有一個禮物,是我早就想送給你的,它代表我堅貞的誓言,我將誓死守護你,我的天使。”

100第五幕—23 保險櫃

碧雲沒有去動上面抽屜裏的那些瑞士銀行的金條和存款單,她對於他到底擁有多少財產毫無興趣。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包裹著天鵝絨的方盒子,盒子裏面是一對戒指,不同於時下黨衛軍軍官們流行的那種琺瑯彩鷹飾的對戒,也沒有任何寶石鑲嵌,一對簡潔的素面戒指,在戒指內環刻著一行字母:GtoK.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那個禮物是什麽,但是看到它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她取出了那枚女式的戒指,放在了手心裏,咬唇苦笑了出來。經歷了那麽多,她很了解他,如果不是在這最後的關鍵時刻,他還是不會輕易的拋出承諾。這個心細如發的男人,怎麽會在求婚的時候忘記了準備戒指。他這麽做是為了讓她安心,能夠有勇氣和力量只身帶著孩子去到另一個國家,把孩子生下來,獨立撫養它,然後是遙遙無期的等待。

想起昨晚的一幕,她仍舊是心底發怵,她又何嘗想拿自己和肚子裏孩子的性命去賭,可是除了沈默她別無選擇。她只能沈默的與他內心的魔鬼在抗爭,她知道他也在矛盾、掙紮,在奮力與內心的另一個自己對抗。他們的愛情舉步維艱,但是總算是迎來了黎明的曙光。離開戰爭和政治的黑色漩渦,離開那些布滿鐵絲網的餓殍游蕩的集中營。她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全身而退,他願意為了她和孩子脫離泥淖,只覺得眼前是一片清亮明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