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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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世界。

碧雲把戒指捧在手心,喃喃念到:“GtoK,佳尼特送給凱蒂”。

正在她準備按照他的囑咐,拿著戒指,並帶上一些錢,離開這個讓她沈悶壓抑已久的地方的時候。給保險櫃上鎖的那一霎那,她的目光落在一本黑色的本子上。仿佛冥冥中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吸引著她,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小白狐美艷的紅唇和猙獰的面孔。在她堅定地說愛著他的時候,小白狐笑著說:“你真的了解他麽?”她已經知道了他的過往,和許許多多他的秘密,每一個黑暗的秘密都在折磨著她的神經。

碧雲就這樣神差鬼使地取出了那本黑色本子,翻開來,一張黑白的照片掉落了出來。她定睛一看,那是自己的照片,下面記錄了許多關於她的信息,她的祖籍,姓名,家庭成員,教育經歷,等等。她內心有些不平靜,但是這並不稀奇。他是個極端小心的人,她早應該知道,他想讓她成為自己的女人之前,一定在暗中把她的身家來歷調查的清清楚楚。

後面還記錄著一些信息,中間的幾頁,是一些人名,被鋼筆分成幾列勾畫的稍顯得淩亂。她突然看到“塞繆爾藝術學校”這個詞,還有“周逸安”,後面的批註是——秘密槍決。

這幾個字猶如晴天霹靂,她險些支持不住自己的身體,倚靠在了保險櫃上,黑色的絨布包掉落了下來,她打開那個包裹,裏面是一掛鉆石項鏈,滿滿的鉆石閃著璀璨的光,照耀地人睜不開眼睛。這是她給了女間諜伊麗娜,用來賄賂奧地利的市政官員,搭救逸安哥哥的那一掛項鏈。那年冬天他在雪地裏,將他放生,親手戴在她脖子上的鉆石項鏈,原來這條項鏈早就回到了他的手上,只是從來沒有向她提及。

果然,這是個陰謀。他殺害了一切可能把她帶走的人,漢斯博士,埃爾夫會長,還包括她的逸安哥哥。自從那件事之後,她寄回家裏的信,再也沒了音信。

碧雲六神無主地往外走著,穿過後院的空地,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在了結冰的湖面上。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腳下的冰層已經是岌岌可危。

黑色的梅賽德斯在積雪未融的道路上行駛,隨行的護士提醒他該換一次藥了,他已經顧不得胸口和腹部的傷痛,在他受傷的日子裏,收到了不少政敵的消息,他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危急,過去的十天裏,他不想去思考這些事情,如何去安排他們的未來,這件事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維,如今他終於堅定了信念,要活著跟她在一起,為了這個目的,他必須迅速地處理各種安全隱患,那只嗅覺敏感的老狐貍一直在盯著他的行蹤。

來到臨時指揮部,第一時刻聽到副官焦急地匯報:“長官,雅各布上尉急電找您。”

他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妙了,受傷臥床的這些日子,噩夢一次又一次地纏繞著他,他夢到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睡裙,在蒼茫的雪地裏走,他奮力奔跑著想追上她,卻無論如何都追不上,在剛剛要拉住她的手時,她變成了影子,從他手中消失,又突然間出現在很遠的前方,終於她立在原地,不再動了,轉過頭來面對著他,喉管像是被什麽利刃割破了,鮮血噴湧而出。他夢到自己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捧著一個死去胎兒,那個孩子像是他的模樣,然而,這個噩夢終於成真了。

他命令司機驅車趕到郊區的醫院,雅各布上尉抱著一團用舊床單裹著的東西,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在發抖還是上尉那雙勁瘦的手在發抖。他定在原地,多麽希望這是一場夢境。希望在短暫的心疼之後,能夠清醒過來。然而無論他怎麽眨動眼睛,這一切還是不會消失。

躺在床上的柔弱的黑發女人,仿佛只剩下一口氣。

“凱蒂,親愛的。”他一步步靠近,“你還好麽?為什麽,會這樣……”

她烏黑的眼睛本來如同一團死灰,看到他的到來,燃起了火光。

“是我們守衛疏忽,凱蒂小姐掉進了冰河裏,發現她的時候,孩子已經保不住了。”雅各布上尉沈痛地說。

“上帝,這是為什麽?”他顫抖的手試圖撫摸上她汗濕的額頭。

“因為,這個孩子就不該出生……”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說什麽?凱蒂。莫非是你不想要這個孩子。”

“你有什麽權利來質問我?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為了讓我回到他的身邊,心甘情願地做你的情人,所以設計了這一切,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男人為你這麽做,費盡心機地要得到你,身為女人你會覺得即使是欺騙也可以原諒,並且這是最大的榮耀麽?可這種榮耀是建立在我的堂哥、學校的老師們被無辜地槍殺了,或許這在你眼裏算不得什麽,因為他們不是金發碧眼,他們都只是劣等名族,他們的命比螻蟻還不如……”

他扼住了,驚地說不出話來。是的,他從來沒有得到過她的信任,一次也沒有,她懷疑他的話,懷疑他的動機,懷疑他所作的一切,他想說為了她和孩子,他已經放棄了很多,如今,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你不需要費盡心力去算計遺傳,你看到了,孩子是藍眼睛的。他身上流著你這個高貴的日耳曼神祇的血,這個‘高貴’的血統讓我感到骯臟……我不願意讓她出生,受盡世人的冷眼和嘲弄,”她說完這句話,仿佛拼進了所有氣力。

她的話讓他感到徹骨的寒意,他是戰無不勝的亞特蘭蒂斯騎士,這個人類的世界上沒有什麽能夠傷害他,他是如此信任她,將他的愛情和希望無所保留的交給她。

他一句話都沒有再說,緩緩退出房間,獨自走向漫天風雪。

在臨時指揮部裏,他倚坐在椅子上,胸前傷口外面蓋著一條褐色的羊毛毯子。他已經這樣靜坐了好久,壁爐裏的火將要熄滅了。

“將軍,您叫我。”

“雅各布,我有一樣任務交給你。”

“是的!”上尉毫不猶豫地答道。

他的表情有些覆雜,藍色的眼睛註視著上尉,用指尖將兩張信箋推到了上尉面前。

“這是……調令?您要調走我?是我的工作有什麽失誤或者過失?”雅各布上尉錯愕的問。

“安德烈斯,你繼續在警察機關任職,他們也不會信任你了,況且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平日他只是下命令,鮮少對於命令進行解釋。今天他破例說得語重心長。

“所以您要把我調到軍需處的閑職去?”雅各布上尉追問到,這也是他第一次對於上級的指令進行質問。

他的口吻仍舊低沈而溫和,“秘密警察的工作並不適合你。”

雅各布上尉沈默了幾秒鐘,“您知道,我是個孤兒,執行命令是唯一的選擇,如果您有什麽重大的決定,我願意始終追隨您左右。”

他的眉頭蹙動了一下,篤定地說:“這就是我的決定,也是命令。”

“如果是這樣,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他解開右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張疊地非常整齊的信紙,平放在辦公桌上,退後一步說:“這份申請書已經在我的口袋裏保存了很久,我原以為沒有機會交給您。”

他捏起那張信紙,展開掃了一眼,眉頭緊緊地簇了起來,“去東線?你知道,我們極有可能跟俄國人開戰,那場戰役將會異常艱難。”

“正如您所說,秘密警察的工作不適合我,我的祖國在戰鬥,請恕我無法躲在後方茍且偷生。”雅各布註視著他的眼睛。

他與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對視了一會兒,垂下眼眸,拿起鋼筆,在申請書下方簽上了他的名字。

“謝謝長官!”雅各布上尉沒有對他行筆直的舉手禮,而是緩緩地彎曲胳膊敬了一個軍禮。

在這個冷寂的冬夜裏,他的親信雅各布上尉轉身離開時,覆雜的告別的眼神,卻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釋然。

101第五幕-24駛向遠方的船

帝國劇院上演一幕歌劇,大劇院裏座無虛席,除了在右排的豪華包廂裏,只身坐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軍官。包廂裏的光線很暗,讓外面的人看不清他的軍銜。他的面容英俊而清攫,像冬日的大海一樣冰藍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臺中央。

舞臺上,是一幕盛大婚禮的場景。騎士跪在公主的面前,獻上虔誠的吻手禮。

羅恩格林:親愛的公主,你是如此的美若天仙。每個晚上我都會夢到你。自從我見到你的那天起,我知道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你願意嫁給我嗎?但是因為某些原因,請不要詢問我的名字。

艾爾莎:嗯,好吧!我將永遠不會知道你是誰,只要你還愛我,我將嫁給你並且服侍你一輩子。

幕布緩緩拉上,又緩緩拉開,艾爾莎公主在屋子裏看書,奧特魯走了進來。

奧特魯:讓我向埃爾薩腦中灌輸些懷疑的思想。埃爾薩,你的保護神哪裏去了?你想知道他是誰、他從哪來的嗎?

侍女:公主,不要違背了你的誓言。

奧特魯:傻姑娘,你的騎士在欺騙你。說實話,如果他愛你,他會告訴他的名字和其他關於他的一切。

艾爾莎公主:對啊!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艾爾莎公主質問天鵝騎士羅恩格林。

羅恩格林:親愛的公主,我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非常非常愛你。公主,你是怎麽想的?

艾爾莎:據我所知,每對戀人都會深入了解對方。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誰?

羅恩格林:親愛的公主啊!你違背了你不會問我的名字是什麽的誓言。現在我必須離開。

……

兩個便衣警察靠近了他,稍年長的一個用恭敬謹慎的口氣說:“抱歉將軍,打擾了您的雅興,元首請您現在過去一趟。”

“我的傳令官呢?”他冷冷問,蔚藍的眼神仍舊停留在猩紅的幕布上。

“緊急傳召,將軍。這是由總指揮親自簽發的命令函。”

他掃了一眼命令函,緩緩起身。在兩個便衣警察之間走出了劇院。大廳裏,聚集了十幾個便衣警察,並沒有傳令官京舍中尉的身影,為首的是個表情嚴肅的中校軍官。他略略低著頭,在一群人的簇擁中徑直地走向劇院外停靠的一部黑色梅賽德斯。

“你被逮捕了!”在他進入車廂的一瞬間,兩個黑色的槍口同時指在他的脊背和太陽穴上,他眨動了一下眼睛,沒有試圖反抗掙脫,任憑第三個人飛速地解下他左臂間的配槍。他很清楚這些人的底細,也很了解目前自己身處的境地,可是他壓根不想去理會這些事情,他的思維始終停止在那一幕。雅各布上尉懷抱繈褓中那個死去的孩子,那雙半睜著的藍色的眼睛,他原以為自己思考的很清楚明白,什麽才是最想要的,可是伴隨著這個艱難抉擇後建立起的信念和希望在瞬間泯滅,他的世界也土崩瓦解了。

車子啟動了,後面兩輛軍車也迅速跟了上來。他從容不迫地坐著,與身邊幾個神態高度緊張的軍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漸漸靠近,他看清了來人,是麥克斯威施爾,曾經因為他對她有些冒犯,而利用職權把他調職到了一個在控制之中,又遠在視線之外的職位上。這是巧合麽?兩個荷槍的士官跟在他身後也走進了囚房裏。

如今已經是黨衛軍上尉軍官的麥克斯威施爾用低沈的聲音說到:“下面我宣布帝國黨衛軍最高指揮部的決定。帝國黨衛軍二級武裝警察上將,弗裏德裏希馮艾爾伯特蓋爾尼德,在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收授賄賂,妨礙國家安全,根據規定,罷免其在帝國黨衛軍之內一切職務,開除黨籍。本決定即日生效。若對本決定不服,可十五日內向上級申請覆審。”

“請您脫掉您所有的軍銜和勳章。”

他輕輕脫下那盞帶著暗銀色鷹徽的黑帽子,放在托盤的一角,將雙手攏在領口,解下了扣在翻領上的領章,又去摘胸口那枚有著剛硬翅膀的飛鷹徽章,他微微怔忪了下,這個徽章是他經常佩戴的,幾乎沒有離開過這身衣服,惟獨有一次例外,這只鷹徽曾經被她的黑色發絲纏住了,怎麽解都解不開,他不舍得弄斷那柔軟如絲般的秀發,就解下了這只鷹。兩排勳表記錄著他參加過的每一次戰役,是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至高榮譽,在拆下這些的時候,他卻沒有什麽感覺。除卻那些金光閃閃的軍銜、袖標和勳表,只剩下一身深黑色的素服,這顯然不符合習慣,麥克斯威施爾有些發楞地盯了他一會兒。

“您的制服,也請脫下來。”

他脫下了上衣的制服,麥克斯雙手接過這件呢子大衣,一件沒有任何裝飾和軍銜的作工考究的上將素服。

他的上身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襯衣,胸前傷口外面包裹的紗布若隱若現。士官小心翼翼地捧著盛滿了軍銜和徽章的黑色絲絨盤子,麥克斯威施爾將那件黑色大衣搭在胳膊上,緊隨其後關上了監房的鐵門。

監房裏面很暗,只有一扇高高的鐵窗,一絲冰冷的月光透過窗縫照了進來,將他淺金色的發幾乎照成了白色。一盤冰冷的食物原封不動地放在木頭床上,他十多個小時沒有飲食,巋然不動,門外有些不尋常的響動,幾個身材魁梧的便衣男人,他本性警覺,冷冷地註視著這幾個男人進入了房間。

為首的一個長著絡腮胡子男人露出獰笑,“弗裏德裏希,有個老朋友問候你。”話音剛落,幾個男人已經圍住了他,如同一群野狗,將一只黑色的狼圍困到了絕路之上。

幾計重拳落在他的肋骨和小腹上,傷口頓時崩裂開來,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躲閃,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太陽穴和眉弓淌下來的血已經模糊了視線,這些打手的目的就是讓他痛苦,並不會輕易想要了他的命,直到朝他撲來的一個男人亮出一把尖利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小腹。

他一手扶著墻面,一手捂住刀口,試圖起身,還是昏厥在黑色的血泊中。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個特護房間的病床上。周邊的警衛森嚴,裏面有他熟悉的面孔,是總指揮的副官。是他親自下的逮捕命令,替元首執行最高指示。

還有一個熟悉的高大的身影,“我是奉命給你做康覆治療的。”艾克爾博士表情沈重地說。“你傷的很重。”

“不,我不需要。”他吐出低沈的聲音,左肺葉劇烈地疼痛。

艾克爾一邊給他推進了止痛藥劑,邊說:“我知道你內心很痛苦,難道你這樣把自己的身體弄的千瘡百孔,會讓你心裏更好受一些麽?我記得你以前說過,無論在什麽絕境,都不會放棄希望。”

他冷冷地盯著艾克爾,他的身體無數次被子彈穿過,但那並沒有什麽,“真正千瘡百孔的,是我的靈魂。”

“他們該派個神父來,我只是個醫生。”艾克爾檢查傷口,“外傷處理的還不錯,只是你的槍傷還沒有痊愈,縫合的傷口又裂開了,可能有些麻煩。”

“派你來,只是想讓我活著。”

艾克爾壓低了聲音,“你真的要這樣繼續下去,毫不抵抗,任人擺布?”

他對艾克爾的話充耳不聞,緩緩地說:“有一件事你錯了,艾克爾博士。”

“什麽?”

“你說過我和凱蒂的孩子不會是金發碧眼的,可是我看到他是介於一號和二號之間的,藍色的眼睛。”

艾克爾鋼灰色的目光篤定地望著他說:“那不可能,我的遺傳理論是不會錯的。”

他怔了一下,沒有說話。

“博士,請問您處理好了病人麽?”傳令官走近說:“總指揮想召見他。”

“你太讓我失望了!”海因裏希總指揮一踏進病房,難以壓抑憤怒的情緒,徑直向他走來氣勢洶洶地質問,“怎麽會出這種事情!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麽?英雄?神?你把元首對你下的飛行禁令當做耳旁風了麽?放下自己的任務不執行,駕駛訓練機參加戰鬥,未經任何允許,私自從前線陣地到柏林,為了一個愚蠢的女人讓自己深入險境,暴露在狙擊手的槍口下,險些讓帝國損失了最優秀的將軍和騎士,好吧,這些話我都說過了一遍了,不想再重覆第二遍,這些過錯都既往不咎!”

“你和我的承諾呢?你答應在十天的期限內,處理好這件事情。可你是怎麽做的?你沒有殺她們,你打算把那個黃種□生的孽子藏到哪裏去?”

“謝天謝地,那個孽子沒有留下來,這是上天垂憐你,再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海因裏希揪住他的領口,胸口和小腹上纏繞的紗布下面滲出的斑駁的血跡讓他皺緊了眉毛,略略放低了聲音:“反擊!蓋爾尼德,現在是反擊的時候,難道要我教你,用你的狼牙和利爪狠狠反擊,難道小小的一個凱利斯能把你置於死地麽?把那些妄圖借機弄垮你的反對派送進地獄裏去!”

面對總指揮的質問,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沒有解釋,沒有反駁,只是沈默。長久以來的職業生涯告訴他,在這個時候說任何的話都是極其危險的,或許危險與否,對他並不重要了,就像那些鐵拳擊打在他的小腹上,**的疼痛已經沒有感覺。

“這太不可思議了!太讓我痛心了!那個女人竟然動搖了你的意志和信仰,讓日耳曼帝國的騎士變成了這樣一個完全喪失鬥志的行屍走肉。”

信仰……他藍色的瞳孔中透露出茫然的光,或許元首和總司令有共同的信仰,他卻從未有過,他只是這艘納粹巨艦上的一個狡狹的搭乘者,乘風開辟自己的疆域,差一點他就要成功了,整個世界即將臣服在腳下,他卻動搖了,他的世界再次陷入漫無邊際的黑暗中。

“好吧,既然你這樣冥頑不靈,我再說最後一件事,我要那份材料。”

他的眼底閃過一道冰藍色的光,削薄的唇緊緊地抿成一線。多年來,他執掌秘密警察組織,收集每個黨內和軍隊高官的秘密檔案,這些弱點全部掌握在他手中,是最有利的武器和政治籌碼。

“一直以來我視你為心腹,但是任何信任都是有前提的,雖然我不願意去聽信那些小人的挑撥,他們堅信你所掌握的秘密檔案裏面也有關於我的那一份,但是基於我對你的了解,”總指揮壓低了聲音,“蓋爾尼德,只要你交出那份材料,我可以讓你在黨衛軍的名單裏從此消失,還你自由,你可以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仍舊是沈默不語,這是他為自己留的底牌,海因裏希總指揮想拿回自己的秘密檔案,以此來交換他的生命,可是生命重要麽?像行屍走肉一樣麻木地活著,或者活在尖號的痛苦中,比死亡更加可怕。

海因裏希司令從他冰藍色的眼睛中看到了這種幾乎絕望的情緒,“好吧,就算你不想活了,有一個人你一定想救。”司令變換了語調,“只不過,我要用那個女人的性命,交換另一份秘密檔案。你那麽聰明,應該知道我指的是誰。”

他的眼底終於顫動了,能夠對黨衛軍總司令產生威脅的,在整個帝國只有一個人。他低估了總指揮的野心,他已經等不及元首卸任的那一天,而亟不可待地向最高權位進發。出賣這份材料,相當於叛國。

一個月後。

麥克斯威施爾上尉來到了最高黨衛軍高級軍官監獄,傳達一份總司令的秘令。

“從現在開始,弗裏德裏希馮艾爾伯特蓋爾尼德上將已經死於暴徒的襲擊,總指揮命令明天會向全國公布這個消息,並舉行國葬,這是你新的身份……”

他的眉頭隱隱簇了下,這一切是總指揮的安排。他的舊上司履行了諾言,還他自由。

這份文件上寫的自己的新身份是:愛德華海利克斯。瑞士籍的小提琴家。

他牽動嘴角,似笑非笑。

註意到了對方的表情,威施爾繼續說到:“小提琴家是掩藏的身份,總指揮任命你為第三帝國遠東情報站的負責人。”

他沒有說話,職業習慣讓他的眼睛掃過文件上的每一行字,把它們默記在心裏,交還給了對方。

麥克斯威施爾接過文件,用打火機點燃了,在字跡將要燒盡的時候扔進垃圾桶裏。

“請換上這身衣服。”

衣服是按照以前的尺碼制作的,有些寬大,黑色的長及膝蓋的風衣,黑色的呢子帽子。

威施爾手中拿著一張照片,仔細比對著照片上的小提琴家愛德華海利克斯與面前的這個冒牌貨,不可能要求做到盡善盡美,威施爾的目光停駐在他那頭淺金色的卷發上,他的頭發有些淩亂卻非常耀眼,尤其是在遠東地區,在一群亞洲人當中。

漢堡的夜幕即將降臨,這艘遠洋輪船也將要起航了,一個高大瘦削的深棕色卷發的男子登上了輪船,他穿著一件長及膝蓋的黑色呢子大衣,灰色的圍巾將他尖狹的下巴遮蓋住了,露出一雙深陷的憂郁的棕色眼睛,人們會認出這是一個小提琴家。因為他是如此灑脫具有藝術家的氣質,唯一的行李,就是手中的小提琴箱。他頭也不回地沿著階梯登上輪船的甲板,這種生活是他從軍後從來沒有設想過的,孤身一人,背著一把琴浪跡天涯的日子。

岸上,一輛黑色轎車旁邊,站著一位黨衛軍的上尉和副官。

“他是瘋了麽?真無法理解,這樣一個個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身敗名裂。”副官點燃了一支煙。

汽笛響了,輪船起錨,緩緩地向著火一樣的紅色夕陽駛去。

“或許,他比我們都清醒。”麥克斯威施爾望著滿天殘陽,若有所思。

第六幕 迷情上海灘

102第六幕—1上海

上海,幾年沒有下過雪了。朦朧夜色中,兩岸的燈火昏黃,繁華迷離了雙目。沈默無語的江水蕩不盡心中的惆悵,在靜寂的水面下纏綿的哀怨。

“雲兒,你今年可是二十一周歲了。”

“你那個同窗林幕楊一表人才,但我們真的不合適,”碧雲婉拒著,“再說要成親也是長幼有序的。”

“我是男人,你是女兒家比不得我的。”他扶住她的肩膀,“女孩總是要有個歸宿的。”逸安哥哥總是這樣笑著打趣她,接下來的話他說的有些閃爍其詞,“前些日子,我給你的那份材料,幫我看的怎麽樣了?”

“看了一些,”碧雲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個厚實的大號牛皮信封,捧在胸前,“這是德文。”

“你在德意志時間久,認的字比我多。”

碧雲淺淺皺眉,“但這是份涉及機械和造船專業的文獻,我從書局買了本新辭典,不知道能翻譯到什麽程度。”

“就盡力而為吧。”

“恩。”碧雲應著,並沒有問他這是做什麽用的,從信封裏面取出一疊草稿紙,“裏面夾帶的這封信函,是用密碼寫的,我只能按照規則把這種組合找出來,如果要讀懂它的意思,需要一個密碼專家。””這是蓋世太保加密文件使用的一種手法,把每頁的字母首尾相連,她曾經在柏林的別墅裏百無聊賴的時候,跟一個男人做過這樣的文字游戲。

“謝謝你,雲兒。還有一個月就過年了,過幾日學校放假,你打算何時回鄉?”

她無奈地搖搖頭,父親始終不肯原諒自己。母親心疼終日以淚洗面,卻拗不過父親的意思,姐妹們也只能從旁規勸。

“你的小妹碧嵐,三月初春時候就要出閣了。你這個做姐姐的,怎麽能不回去幫忙打點打點。”

“那門親事本該是年前就辦的,因為出了我的事情,才一拖再拖的,好在陸家家長是位開明紳士,我既辱沒了父親的面子,再耽誤了小妹的婚事,便是十惡不赦的了。”

“碧嵐與陸少爺是滬上師專的同窗,也算是自由戀愛的新青年了。哪裏會在乎這個!只是伯父未免有些老古板了,他把你當兒子看待,對你寄望最重,難免苛責了些。”逸安笑著說。

“這不怨父親,是我不好,不說我的事兒了,你打算何時回家過年?”

“社團的事情多,今年恐怕不回家了。”

“哥哥,答應我,現在時局亂,不要去做危險的事。”她不能再失去他一次。

“在德意志的時候,時局更是兇險,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那天你來探監之後離開不久,在牢獄裏我見到了他們的長官,一個黨衛軍的軍官,看樣子官階不低,在提審的時候他一直從旁觀看,也不說話,看得出審訊官們都是看他的眼色行事,最後我就被單獨關押著,過了幾天,我就被幾個便衣警察押送到漢堡港口,上了回上海的船,其他老師怎麽樣就不得而知了。”

碧雲的眼神停駐在那份德文文件上,她沒有想到在保險櫃裏找到的那個黑色筆記中的槍殺令竟然是假的。是他暗中安排手下把逸安哥哥遣送歸國的麽?就算真的是他法外施恩,也僅僅是這一次,他手上血債累累是抹不掉的。只是,如果當時她不去聽信小白狐的挑唆,探究他的秘密,今日不知會是怎樣的境地。

《新民報》的國際時政版上刊登了一條他在邊境遇刺不治身亡的消息,歐洲各國風雲事件,只是中國老百姓哪裏曉得這個陌生的德意志將領的名字——弗裏德裏希艾爾伯特馮蓋爾尼德。

半年前,碧雲只身從德意志的漢堡回到了上海。在芷伊的幫助下,產下孩子,用醫院裏買來的一個死去的新生兒蒙混過關,親生的孩子則托付給了天津酒家的老板夫婦。大戰在即,在德意志時局艱難,中國人開的飯館難以為繼,老板原本就合計帶著夥計們歸國。臨行之際,與老板約定再三於上海會面,下船之時遇到青幫和日本人槍擊事件引發騷亂。碧雲留在上海多方打聽,月餘仍舊沒有音訊,無奈只得返回家鄉,再作打算。

周家是吳興鄉裏有名的大戶,祖上曾出過一任戶部尚書,幾位進士及第,周家世代耕讀,吳興又是絲綢之鄉,周府名下有數個繭站和繅絲廠,日軍侵占東三省,蠶絲外銷行情不好價格一路下跌,蠶農們苦不堪言,又有洋行洋紗搶占市場,祖傳的絲廠也日漸雕敝。所幸周家祖業豐厚,尚有田地度日。

江浙自古出美人兒,太湖之濱的吳興亦是美女之鄉,周家三個美貌的女孩兒裏,模樣兒最出挑的當屬二小姐碧雲,早年紹興大班來吳興唱堂會,班主福芝芳在幕後一眼就看中了隨母親聽戲的小碧雲。這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小女孩竟到臺上有模有樣地學唱了一段《訪妻》,周老爺門第清高,自是不許女兒當個戲子,這件事卻被鄉裏傳為美談。周家幼子尚小,周老爺便下了大本錢栽培碧雲,她素愛音律,琵琶管弦這些本幫樂器樣樣不少,周老爺還托人從上海洋行買了架西洋鋼琴,又請了樂師專門教習,女師,直至十七歲,在北平叔公的引薦下將她送去留洋。周家二小姐自美利堅學成歸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吳興城。

周家的宅子是祖上流傳下來的,白墻、灰瓦,栗色門窗,隨時幾進的大宅院,也如其他江浙民居一般,與青山翠竹、叢林溪流融為一體,宅內的雕刻家具頗為講究,周老爺最愛古玩字畫和藏書,屋裏的陳設也是古樸雅致。

先是見過父親,拜祭了祖母的靈位,碧雲便來到母親的臥房,年過半百的周夫人是大家出身,有著江南女子獨特的端莊溫潤。

“長頭發怎麽剪了?”周夫人坐在紫檀木榻上,碧雲伏在母親膝上,母親的手愛憐地撫摸著她的後腦,“小時候你最看重這頭長發了。”

“學校讓剪的,就剪了。”碧雲擡頭微笑著答。

“這樣倒也挺清秀,”周夫人點點頭,目光仍舊舍不得離開她半秒,姐姐和妹妹挽著手站在一旁也笑著。大姐碧霞已為人母,她是個標志的美人,頎長身材,長脖子,穿著一身合體的墨蘭絲緞旗袍,胸前戴著一條細細的珍珠項鏈。小妹碧嵐年方十九,圓臉蛋、大眼睛,眉宇間有股英氣,學生打扮,一身淺青衫,黑布裙子。

“我看二妹可不像留洋回來的小姐,衣裳打扮都還是清水芙蓉的樸素。”碧霞走上前去,拍著碧雲的肩膀說。

“留洋讀書是極清苦的,哪裏像你們個個在家裏享福。”周夫人眼裏淚光點點的。“當初就不該送你去讀什麽書。”

“是的,是的,”姐姐上前勸慰到:“美利堅萬裏之遙,雲兒你一去數年沒有音訊,可把母親和我們想壞了。”

“那個劉府上的大小姐也是從美利堅回來的,光是行李箱子就裝了兩馬車。”

“劉小姐?”碧雲看向小妹,眼裏有些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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