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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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兩顆星,是牽牛星與織女星,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覆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你又在念什麽?寶貝。”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除了他的母語,他精通英語、意大利語、法語和俄語,可這個小女人動不動就來上一段蹩腳的東方的詩文來考驗他的耐性,而且這次念的特別長。

“這是一個美麗的故事,說的是人間有個憨厚正直的放牛的小夥子,趁仙女下界沐浴的時候,藏了她的仙衣,織女無法飛升,於是他們便成了夫妻,還有了一對兒女,可是天條的秩序不允許他們相戀,織女被帶上天,牛郎被罰在人間受苦,每年的七月初七,無數喜鵲飛到了天上搭成橋,他們才能相會,一年一次的相會。”

認真地聽完了她的故事,他頓了頓,略清了下嗓子說到,“你講的是個神話故事,所謂的銀河,就是在晴天的夜晚,我們看到的天球中這條河一樣的不規則的發光帶,它是由無數恒星的光引起的。在古代希臘人眼中,也有類似的傳說,他們認為那是由天後赫拉的乳汁噴灑而成的,但是十七世紀意大利的伽利略用望遠鏡觀測到了科學真相。”

顯然他還想繼續說下去,那些有關於天文學的知識,卻聽見懷裏的人兒悶哼了一聲,他停住了,低頭看著她。

“不跟你說了,”她往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米色風衣裏縮了縮,“反正你也理解不了。”其實也不奇怪,這個家夥連中國字都不認得,怎麽聽得懂詩文的弦外之音呢。

他笑著凝望了她一會兒,突然間握起她的手,放在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很抱歉,寶貝,這次求婚太匆忙,沒有來得及準備玫瑰和戒指。”見她張著大眼睛望著自己,壓低了音調微笑著說:“其實,我想給你更好的。”

“你給過我很多昂貴的禮物……”

“這個意義是不同的,”他打斷了她的話,深吸了口幹冷的空氣,繼續剛剛的話語,“其實我想給你更好的,作為我的愛人,我的妻子,分享我的榮譽和功勳,分享那至高無上的權利。”

碧雲微笑著搖頭,“我跟著你,不求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只願所愛的人都能平安。”

“平安……”他微微簇著眉頭,若有所思地重覆著她的話。

她點點頭,深吸了口氣又輕輕地呼了出來,註視著他的眼睛,用舒緩平和的語氣說到:“所謂的平安,我的理解就是內心平靜和現世安寧。”

他略低下頭,沈默地望向山谷那邊,那裏是帝都的萬家燈火,如同銀河裏的星光一樣璀璨,人間的煙火與天宇中的星辰交相呼應著,看上去分明像是一步之隔卻又是那麽遙遠,“天氣越來越冷了,你的衣服太單薄,我們回去吧。”

“恩。”她乖巧地點點頭,剛要起身,頭發突然被拽地疼了一下,側眼看去,原來是那烏黑的發絲被風吹的有些散亂了,纏繞在他胸膛上的那枚金色琺瑯彩的鷹徽上。

碧雲忙用兩手去扯自己的頭發,想把發絲繞下來,不想卻越纏越緊,本來柔順的頭發此刻不聽使喚了,緊緊地纏著金色的鷹那筆直的雙翼。他先是微微地傾斜著身子,垂著眼睛盯著她,任她去擺弄,見她似乎有些心急了想要強行掙斷發絲,他才輕聲制止了她。

他低頭解開了鷹徽的別針,輕輕地從制服上的口袋上取了下來。平展在掌心,這只金色的鷹在月亮的光華照耀下閃爍著暗啞的光輝,就是這個小徽章和她的發梢打了死結。他用修長的指尖繞上她的發梢,小心翼翼地解開了那糾纏的結。他沒有重新別上鷹徽,而是把它放到了胸前的口袋裏,攬著她的腰身,從冰冷的地面上起身。

首都,一棟外觀豪華氣派的別墅裏,三樓的幾間臥室燈火通明。

“傑米,不要哭了。”漢娜夫人感到有些頭疼,自從凱蒂小姐走後,小兒子的情緒就很低落,本來想安慰他幾句,說著說著這個小家夥哭了起來。“待會兒你爸爸回來了,讓他看到你哭哭啼啼的,一定非常生氣。”

恐嚇是沒有作用的,小傑米楞了楞,哭地更兇了。

“他這是為了什麽?”剛剛回來不久的司令,在管家的引領下,來到了三樓的房間門口。

“上帝,你總算回來了,去管管你的兒子吧,他從下午一直鬧到現在。”

“他這幾天跟著蓋爾尼德學習劍術,不是有所進步麽?”司令站在門口問了妻子一句。

一聽到這句話,仿佛是觸痛到了小家夥最傷心的事兒,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了。

漢娜夫人白了丈夫一眼,連忙走過去,俯□溫柔地抱著孩子,“寶貝,別哭了,咱們不提練劍的事兒了,對了,你最近畫了很多,為什麽不拿給爸爸看看呢?”

小傑米一面啜泣著,一面去櫃子裏取出了一本小冊子,那是他的繪畫練習簿。

“都怪你的母親沒有教育好你,總是畫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司令顯然對於孩子的這個特長不敢興趣,無奈地走進了傑米的房間裏,坐在了床上,“好吧,好吧,讓我看看這次畫了什麽?”

“他還是個孩子!難道你不能多鼓勵他麽?”

“我在看!”司令有些不耐煩。

“好吧,我們看看作品!”他翻開那本線訂的繪畫練習簿,突然調高聲調,“哦!很棒,傑米,你畫的很棒!”

漢娜夫人狐疑地看過去,在她的印象裏,很少聽到丈夫稱讚小兒子,“這是畫的什麽?”

“你看不出來麽?親愛的,是騎士的故事。對麽兒子?”

小傑米點點頭。父親攬過他嬌小的身子,親昵地抱在懷裏,一張一張地翻著他的作品,用罕見的興奮語氣說道:“這張畫的是騎士在比劍,戰勝了對手!這張是騎士殺死惡龍,保護了公主!”

“我的兒子,畫的好!”他擡頭看向妻子:“看來邀請蓋爾尼德來教他們擊劍,功夫沒有白費,這真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傑米已經開竅了。”

“的確畫的不錯,而且是你最熱衷的騎士事跡,這個金發碧眼的騎士非常像你那位英俊的部下。”漢娜夫人站在一旁,打趣地說。

“你看,漢娜,我之前說的沒錯吧!對於孩子的教育,就要從小為他塑造一個榜樣!英俊的,強大的,無畏的騎士統領,像亞瑟王的圓桌騎士那樣。”

“這張是什麽?”漢娜夫人把翻到了最後一頁,突然掩著嘴笑了起來,“哦,天呢,這個黑頭發的公主畫的多麽像凱蒂小姐,嬌小的可人兒。”

小傑米擡頭望向母親,似乎在表示著讚同,在孩子的心目中,沒有任何種族的隔閡,年輕美麗的凱蒂醫生就像個溫柔、善良的天使。

司令的臉色陡然變青,他盯著那張畫看了幾秒鐘,突然間把那張畫撕了下來,窩成了一團,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氣急敗壞地沖著漢娜夫人說:“你這個愚蠢的女人,我說過什麽?你就不該雇傭一個黃種女人!該早早的讓那些猶太人、茨岡人,一切有色人種,統統都滾出帝都,不,滾出帝國!”

“你沒有必要這麽生氣,那只是孩子隨便畫畫的……”漢娜夫人趕緊摟著嚇得驚懼地張著藍色眼睛的小傑米,她突然間想起了什麽。在腦海裏終於把整件事串聯到了一起,先前她只是註意到那個高大英俊的傳令官麥克斯·威施爾和凱蒂小姐之間似乎有點暧昧的關系,卻忽略了一個更重要的人物,那個無比俊美的男人跟隨她丈夫多年了,從一個上尉軍官開始平步青雲,一直升到了上將軍銜,但是他到她的家裏來做客的次數卻寥寥可數,從來沒有像這個萬聖節假期一樣,幾乎每天都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曾經看到迪特裏希將軍那個英俊的傳令官麥克斯·威施爾,偷偷地塞巧克力給小傑米,那麽他那麽做,莫非也是為了那個美麗嬌小的東方女孩,漢娜夫人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不會真的是那樣吧?可是凱蒂小姐是萬聖節才來到家裏的。他們怎麽會……”

“是的,你說的對,問題不在這裏,這件事一定不是從這個萬聖節開始的。”

司令從床上猛然起身,快步走到了會客室裏,怒氣沖沖地拿起了電話。

“你要做什麽?”漢娜夫人嚇了一跳,放開了小傑米,追著丈夫到了會客室裏。

“我要把那個混蛋叫到這裏來,當面質問他!”

“現在已經是深夜11點了。”

“就算是淩晨三點又怎麽樣?”司令不由分說地撥號了號碼,但是響了並好久沒有人接聽,他怒不可謂地摔上電話,不顧漢娜夫人的勸阻,重新撥了一個號,這次是辦公室的號碼,他很清楚那棟大樓是有人24小時在值班的。

電話接通了,不等對方開口,司令吼了一聲:“是我!”

“總指揮?!是,是您!”接電話的雅各布上尉吃了一驚。

“你們的蓋爾尼德將軍呢?他府邸的電話為什麽沒有人接?他人在哪裏?讓他立刻來見我!”

“是的,總指揮!”這句話沒有說完,對方已經“啪”地一聲扣上了電話。

雅各布上尉飛速地穿上了外衣,戴好帽子,他很清楚通常總指揮不會深夜來電話,即使是有什麽突發事件需要蓋爾尼德將軍深夜處理,總指揮也不會以這種強硬的命令口吻對將軍講話。而對方這突如其來的反常的暴怒,讓他意識到只怕是有件事情不小心曝露了風聲,那件他一直以來最為擔心的事情。

就在雅各布上尉準備踏出辦公室門的時候,桌子一角的電話鈴聲再次急促地響了起來……

59第四幕—7冬衣

一大清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就整裝出門了。

昨晚上他們手拉著手從山頂回到別墅的時候,她記得雅各布上尉在大廳裏等他,好像是有什麽著急要緊的事兒,但是看到了她欲言又止,他溫和叫讓她先回房間。她沒有多問乖乖地上了樓,推開臥室的門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屋子裏真可謂是一片狼藉,被褥倒是很整齊地鋪著,只是那床被子似乎是幾天都不曾拉開過。桌子上、地面上都是煙灰,看得她一陣心疼,可想而知這幾天他是怎麽渡過的。

他總是習慣性地在人們面前把自己的真實一面隱藏起來,他選擇了這棟位於首都市郊哈維爾河畔的別墅,這棟房子四周都被層層密林圍繞,從外面的小路上根本就發現不了它的所在,就連他的辦公樓也是如此,帝國廣場上有那麽多彩旗招展的雄偉建築物,他卻把辦公機關設置在了一座並不起眼的灰色水泥墻面的三層小樓裏。想必在他情緒糟糕的時候,自然不會允許仆人進入這個房間。

於是碧雲決定親手來打掃。她拉開厚實的絨布窗簾,推開窗子,讓滿屋子的黴澀的味道被清新的陽光一掃而光。屋外幹冷的空氣也鉆了進來,碧雲打了個噴嚏,活動活動筋骨,準備開始打掃屋子,不一會就會暖和起來的。她按部就班地整理床鋪、打掃臺面、清掃地面。

碧雲突然發現,桌子上一堆白色的紙張和信箋,上前去一看,她立刻羞紅了臉,這個家夥竟然趁她不在的時候,把她的秘密信件全都翻了出來,她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麽寫下那些親親我我的肉麻的話的。本以為這些情書藏的很隱蔽了,都壓在了衣服底下,如今可好,一封封的都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個遍,裏面還包括墨菲斯臨走前留給她的那封信。她把那一堆信紙都一封封地疊了起來,重新壓到了櫃子底下。

她走前弄的整整齊齊的衣櫥,已經被他翻亂了。衣架、襯衣、領帶和手套,都亂成一團,完全不是他一貫整潔的風格。

眼下天氣越來越冷,他該換一件厚實的大衣了,從大衣櫥裏翻出一件黑色的毛呢制服大衣。把大衣平放在床上,她俯身去下面的格子裏找那個印著Eldec公司標志的電熨鬥,以往在家裏的時候,見傭人們都是用銅熨鬥燙衣服,弄不好就糊了,這個熨鬥是能調溫的,記得在北平的叔伯家裏就有這東西,當時伯母還半開玩笑地說洋人的這些玩意兒就是好使。

她張開五指,一只小手平撫在大衣上,那厚實的羊毛料,斜紋的織裏,一種獨特的粗獷而又細膩的觸感自指尖傳來,或許是因為掛放的久了,大衣又太長,下擺有些皺了。她把大衣平展開來,加熱了熨鬥,從領子處開始熨燙。小心地避開翻領上掛著的軍銜和兩排金屬的紐扣,以及袖子上的鷹徽,又把那白色翻領子格外用力地燙了下,壓出筆挺的形狀來。這大衣的料子好的很,作工也考究,褶皺很容易就燙開了,恢覆了初始時的那般平整。只是這件衣服很沈,碧雲費了點力氣才用衣架把它掛了起來。對著陽光,用小指頭抽了幾絲黏在袖口的白色的毛線。

做好了這個,碧雲的目光落到了櫃子裏,那裏擺放著幾雙黑色的皮靴子,有馬靴和長靴,這些裏外全是牛皮的黑色靴子,底子是手工縫制的牛皮,他的身上總有一股皮革與煙草混合著的味道。碧雲迎著太陽的暖光,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了鞋面上的浮灰,打上鞋油,再用軟毛刷子擦了個遍,最後用一塊柔軟的絨布為那皮面上光。

“凱蒂小姐,是先生的電話。”女仆艾米麗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碧雲急忙放下手裏的活兒,跑到了大廳裏,抓起了電話聽筒。

“在做什麽?”電話那邊傳來他的略點一點沙啞的充滿磁性聲音。

“恩……我在收拾屋子呢,”他的這個電話來的有些突然,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我不在的幾天,有人把屋子弄的像是臟豬窩一樣。”

“恩。”沒有理會她的奚落,他清了清嗓子,答應了聲,而後兩邊都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天氣冷了,我想該……”他和她異口同聲的說了這句話,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樣,連句式和語氣都是一模一樣的。

“你先說,寶貝。”他的口氣聽上去像是忍住笑意,具有紳士風度地謙讓著。

“天氣冷了,我把你的長大衣找出來了,已經熨燙平整了,明天就可以穿。”

“謝謝。”他頓了頓,接著說:“現在是十二點一刻,我還要再處理一些事情,下午三點回去,帶你買些過冬的衣服。為了節省時間,我一回到家我們馬上走,好麽?”

“恩,好!”她滿心歡喜地答應。

“那麽今天下午三點見,寶貝。”他又確認了一遍。

他準時回到了別墅裏,她早已經收拾好了,在門廳裏等他。

他親自開車載著她,花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來到了市中心的店鋪街,一直耐心地陪著她,在一家又一家的商店裏流連,挑選到了傍晚時分。

夜幕初上,他們才最後一家店鋪出來的時候,天空中飄起了小雪花兒。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花兒又小又輕,輕柔地從路燈昏黃的光圈裏款款落下。

碧雲先上了車,透過玻璃窗子看他幾次從店鋪的大門口進出,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和手提袋子搬運到了車上,這些盒子裏面裝的都是高檔的成品女裝和鞋包。他還在夏奈爾夫人的店裏為她特別訂做了一件水貂皮的大衣,需要等上一個禮拜才能夠去試穿。

她安靜地坐著車裏,等待他幹完搬運工的工作。外面溫度很低,雪越下越大,車窗上哈出了淺淺的一層白色的霧氣,這層水霧讓她看不清楚車子外面的世界和他往返在車子與商店之間勞作的樣子,她剛要用手腕抹掉水霧,突然間想到了什麽,勾起小指頭,在窗子上認真地勾畫了起來。

他把那些盒子在後座上碼放整齊,把最後一個手提袋子拍平,放在了最上層,快速地鉆進了駕駛室裏,“外面可真夠冷的。”他哈了一口氣,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插進了車鑰匙,準備啟動車子,餘光撇見她在窗戶上畫著什麽東西。他無聲無息地把頭湊到她的耳朵邊上。

她突然覺得耳朵後面癢癢的,一扭頭差點撞上了他高挺的鼻子,被他嚇了一跳,嗔怪了聲,轉過頭去繼續在窗戶上畫畫。

他用手輕輕撥開她的腦袋,看到了那畫的內容,玻璃上畫著一個小人兒,身子和腦袋很不成比例,騎在一匹同樣不成比例的奇怪的馬上,他皺著眉頭並沒有說話,只見她一邊捂著嘴巴開心地笑,一邊勾著小指頭在小人的頭頂加了一行字母——“佳尼特。”

他抿緊了唇,眼睛裏含著笑意,“佳尼特”是他的昵稱,這個女人竟然把自己畫的這麽醜,不過他沒有發出抗議而是探出手臂,揮動著修長的指尖迅速在玻璃窗上畫出一個連筆的小鴿子。

碧雲盯著這只小鳥兒,楞了幾秒鐘,也會心地笑了,她知道他是畫的自己。她是他口中的寶貝,天使,小鴿子……她突然間想起,起先在漢娜夫人家的時候,她曾經賭氣把那只信箋上的小鴿子撕成了碎片,然後惡狠狠的丟給他,那個時候這個高傲的家夥,臉上的表情青一陣紅一陣的,那副表情實在是可氣又可愛。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兒,開始那次被她撕成了兩半的信箋,第二天被他沾了起來,又被她撕地粉碎了,那麽第三天早晨,他給她的那個白色信箋裏裝的又是什麽。莫非是他重新畫了一張……當日是性子上來,氣不過了,如今想來有些後悔,真該看完了那信的內容,再摔到他的面前才是。

他沒有她低著頭,而是繼續試著點火,或許是外面的溫度太低了,半天沒有成功,發動機發出嗡嗡的響聲。他的指尖節奏性地敲打著方向盤,像是稍有些不耐煩了,幹脆把身子完全向她傾斜過去,一只胳膊將她攬在了懷裏,一只手支撐在玻璃窗上。

她好奇他要畫些什麽,瞪大了眼睛看他一個勁兒地朝窗子上哈氣,直到窗子上出現了一大片的白霧,她猜側著或許他是要畫個體積很龐大的東西。

碧雲靠在他的懷裏安靜地期待他的表演,這一次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沒有畫什麽動物,而是在小鴿子的旁邊寫了兩個字,方方正正的中國字——“碧雲”

她楞了,眨動了下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她做夢也沒想到,在他的手下寫出她的名字,他怎麽可能學會寫她的名字,在什麽時候學會的,看他的樣子並不像是早有準備的,而是隨意地就寫了這兩個字,盡管筆畫的順序並不對,是按照從左向右書寫字母的順序來寫的,在豎彎的時候也像是字母的轉折,但是“碧雲”這兩個字,那字跡整體看來方正。

他微蹙著眉毛,有些錯愕的望著她,似乎並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間就哭了起來,但是並沒有說什麽,伸出手臂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車子已經打著火了,於是他發動了車子,向街道的那頭開去。

透過了那兩個字,她的名字“碧雲”,她的烏黑的眼睛一直望向車窗外面,輕柔的雪一直在漫天飄飛,沈沈的夜色中,這些銀白的自然的精靈,她們三三兩兩的,像是在乘著風,攜著手,跳著一曲浪漫的華爾茲。

她一直在掉淚,心裏充滿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愫,千言萬語,抵不過幾個字,或許他只會寫這兩個字,以往她所說的話,他只能領會個大概的意思,大多數的時候,他讀不懂她的細膩和委婉,即便是懂得他們的語言,但是文化的內在因子差異太大,或許她對他也存在著不少誤解和偏見。可這一切又有什麽關系呢?在相愛的人之間,是不需要任何語言的,愛情是可以超越國界、超越種族、超越立場。她的心突然之間就被愛意充盈地滿滿的,也生出了巨大勇氣和堅定的決心。

60第四幕—8騎士事跡畫

屋子外面很冷,他坐在壁爐旁喝著咖啡烤火,時不時地擡眼看到那個小女人像一只勤勞的螞蟻一樣,樓上樓下地搬運著她的衣服,並且不允許他或者是仆人們插手,她滿心歡喜地把買來的衣服一件件地從包裝袋裏拿了出來,剪去商標,掛進了衣櫥裏。過了將近半個小時,她終於忙完了,“蹭蹭蹭”地跑下了樓梯,像只小貓一樣蜷縮著身子擠到了躺椅上,依偎在他的身邊,他展壁攬著她,修長的指尖輕輕挑動著她的如雲一般柔軟的發絲。

溫暖的爐火耀紅了她的臉頰,“今天上午,你去了哪裏?”她似乎是無意間問了一句。

“我有公務,去了總指揮家裏。”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悠閑地翻著報紙。

她許久沒有做聲,他低頭看向她,見那對烏黑的眼睛直望著自己,他頓了頓說:“沒騙你。”

碧雲點點頭,“好吧,那我問你,麥克斯他為什麽會被撤職?”

“什麽?”他隱隱地蹙起眉毛,手指勾起的咖啡杯子在半空停了幾秒鐘,又放在了躺椅邊的小茶幾上。

“迪特裏希將軍的傳令官,麥克斯·威施爾中尉。”她一字一句地說著,那次在漢娜夫人的花房裏,麥克斯偶然撞見了他們在一起,看當時的情景,誤以為她被他欺負了,想當面制止,兩個人起了爭執,後來雅各布上尉進來了,他才氣急敗壞地上了車,當時直覺就告訴她這件事不會那樣完結了的,結果第二天一早,她就從漢娜夫人的朋友們那裏聽說了,那位英俊的威施爾中尉被停職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我在利用職權公報私仇?”他瞇起眼睛打量著她,卻看見她那雙烏黑的大眼睛仍舊眨也不眨地望向他,他哼了一聲,合上了手中的報紙,不打算繼續否認下去,“這一次我對他算是客氣的了。”

“我猜就是你。”她蹙著眉小聲嘀咕著。

“那個傻小子,明目張膽地挑釁我。”

“好吧,就算是麥克斯他誤會了,那麽墨菲斯呢?他並沒有做錯什麽,你是不是把他也撤職查辦了?”

一提到這個名字,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沈重了,他迅速地眨了下眼睛,沈下頭低聲說:“他不一樣。”

“墨菲斯有什麽不一樣麽?”她有些天真地追問,在她看來分明都是一樣的,這個霸道的家夥毫無理由的就醋意大發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反覆地提起別的男人?”他轉過身子,把疊好的報紙放到了茶幾上,語氣明顯不悅,挺地筆直的背也顯得有些僵硬。

“原本就是沒有影子的事兒,偏偏有人要揪著不放。哼,不理你了。”她展開雙臂從後面環繞住在他的腰身,把腦袋靠在他的背後,吐了口氣,軟軟地說到,“你就是心事太重。”

她的這句話讓他心臟猛然間悸動了下。她閉上了眼睛,並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覆雜表情。他承認自己的內心隨時隨地都充滿了矛盾,事實上他生性警覺,並不喜歡被人猜度到內心的想法,可又渴望著能夠傾訴,他知道她是純潔善良,安全無害的,她就是在上帝把所有的門都關閉的時候,留著的那一扇小窗子。

夜深了,四周很安靜,安靜地仿佛能聽到她心跳的聲音,窗外的黑夜沈沈籠罩著,壁爐的火苗漸漸熄滅了,炭火裏殘留著星星點點的紅色火花,整個壁爐周圍仍然有著餘溫,現在是最舒適和愜意的時候,能夠在爐邊享受溫暖並且沒有被那灼灼燃燒的火苗烤燙的感覺。

她睡的很沈,發出輕微的均勻的呼吸聲,他的心卻亂了。

他並沒有欺騙她,昨天淩晨雅各布上尉驅車趕到這棟別墅,就是為了告訴他,半夜突然接到了總指揮打開的電話,先是怒氣沖沖地要他立刻去司令府邸,而後過了不到三分鐘,又打來一個電話說不需要找他了,這第二個電話的命令,不由讓人更加忐忑了。於是今天一大清早,他敲開了總指揮的辦公室的門。

總指揮的表情很平靜,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看不出什麽異常的狀況。

“我的副官昨天半夜已經告訴過我了,您找我。”他敲了下門,邁著穩健的步子,進入到了房間裏。

“是的,請坐。假期過的好麽?我的幾個兒子非常調皮,給你惹了不少麻煩,”司令邊說邊站了起來,從辦公桌抽屜裏拿出一張褶皺的紙,推到了他的面前,仿佛在自言自語,“這是傑米畫的,這小子難道是個學習繪畫的材料?”

他低頭凝視著桌子上的這張紙,這是一張兒童的畫,顏色鮮艷,筆觸稚嫩,人物形象和神態卻很生動。在玻璃房子一般的城堡外面,草地上有一個金發的穿著鎧甲的騎士,他的手上沒有拿劍,而是一朵紅色的玫瑰花,在他的身邊是穿著漂亮的紅裙子的公主,他們手牽著手,嘴角掛著微笑。在畫面下方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騎士戰勝了惡龍之後,和公主結婚”。這畫和字本身並沒有什麽不妥,只是那個公主,是黑頭發、黑眼睛和黃皮膚的。

他的眼角抽動了下,昨天半夜裏聽完了雅各布的匯報,他就已經清楚這個秘密穿到了司令的耳朵裏,事實上他早就知道紙裏包不住火,這一天早晚要到來,只是想不到竟然是這樣洩露的。他一向認為只有死人才會保守秘密,卻偏偏漏掉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看著這張天真的兒童畫上金發的騎士和黑發的公主,早已打好的腹稿,卻哽在喉嚨裏,讓他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

“你覺得傑米這畫怎麽樣?”司令明知故問地說。

理由有千千萬萬,可是他心裏很清楚,海因裏希司令不會被這些理由所蒙蔽,謊言變得幼稚而毫無道理,所以,他決定說真話。他擡起冰藍色的眼睛,望向對面身材矮小肥胖的男人,那個男人也在用審視的眼神註視著他。

“總指揮,請您給我一個機會,向您承認我所犯下的錯誤,或許,我在個人生活上犯過某些嚴重的錯誤,但這並不妨礙我對於帝國、對於元首的忠誠,以及對您的尊敬。”

司令聽完了他的話,“蓋爾尼德,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立場,一直以來你是個有著鋼鐵般意志的戰士,國家秘密警察機構稱職的指揮官,亞特蘭蒂斯帝國後裔裏最優秀的騎士。”他頓了頓,繼續微笑著說:“我們在一起共事了這麽久,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這一次,我也同樣信任你。”

“感謝您的信任,總指揮。”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非常誠懇。

“對了,小白狐在英國幹的很不錯,元首下令嘉獎她,像這麽有能力的屬下,為什麽你當初把她派到了凱利斯哪裏?”司令邊說邊尖聲笑了起來,“別告訴我,這又是源於你在生活作風問題上犯的錯誤。”

他的唇邊也浮起了一絲微笑,不緊不慢地答道:“並不是您所說的那樣,總指揮您知道海外的情報事務,一向隸屬於海軍情報處。”

司令談到這個話題,止不住又笑了起來,“女人有各種各樣的,像是小白狐這種,天生就是尤物,但是並不適合做妻子,當然,即使你娶了一個名門之後,也別指望在婚後女人能幫你什麽忙,她們只關註她們眼皮底下那點事兒,三五成群,喋喋不休,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他仿佛是突然間想到了什麽,音調一下子就升高了,“我所說的女人,不包括那種有色人種,別讓那些婊—子玷汙了你。或許開始是有征服的快感,但是久而久之,她們就像是病菌和毒瘤,會趁你不註意的時候蔓延,妄圖要侵蝕你的思想,玷汙你的血統!”

他垂下藍色的眸子,錯開對方那尖銳的咄咄逼人的目光,沈默無語。

前一刻還慷慨激昂的司令,語氣陡然低沈了起來,“我們的事業本身決定了,有時候你難免會感到孤獨和寂寞,是的,寂寞,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寂寞。”他頓了頓,望著對面這個金發碧眼的男人這張俊美的臉孔繼續說到:“這叫王者的孤獨,你應該為此感到驕傲和自豪,因為每個人都尊敬你,懼怕你,這是權力帶來的,他們越是遠離你,說明你所掌握的權利越大,不必為此擔心!”

“自從八年前,你在我的辦公桌前,描畫出了你對於帝國秘密警察的構想藍圖的時候,我就認定,這個外表英俊但是內心堅毅的小夥子是可造之材,是你選擇了這份無上榮譽的事業,也是這個榮譽使命選擇了你,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勝任。”司令那雙不大的眼睛裏爍然泛光,“你註定是不平凡的。”

對面辦公桌後面這個身材不高的男人,翹著唇邊的小胡子,喋喋不休地說完了那套理論,他冰藍色的眼睛註視著上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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