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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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在冰涼的地上,知道這是生命在一點點從身體裏流逝。她還有愛,她深愛著故鄉的親人、她的朋友,甚至是那些曾經給她羞辱、壓迫,卻尚存有一點善念的人,她對他們也充滿了感恩;她也還有恨,恨她不能親手殺了那個魔鬼,她也恨自己的軟弱,沒有勇氣再跟他抗爭下去。

她並不是故意選擇這樣一個下雪的夜晚,了結自己的生命,洗手間裏有一扇透氣用的小窗子,窗外整個世界灰沈沈的,她的眼睛裏仿佛出現一片炫目的白,逝者的靈魂,像雪花一般,在輕盈地飛翔。

她的手腕在劇烈的收縮、痙攣,她並不豐富的醫療知識告訴她那是由於失血過多導致的,但是這種痛苦並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艾瑪聽見了洗手間裏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她看見了那自洗手間的門外的縫隙滲漏出來的血,她捂上了嘴,但她沒有馬上去報告,這個中年的肥胖的婦人,沈默地走向地下室,她雙手合十,握著胸前銀色的十字架,蠕動著嘴唇,為那個女孩的靈魂祈禱著。

不知道是他對於血腥的味道具有天生的敏感,還是他估計那段時間太久了些,但是他還是晚了一步,當他踹開洗手間門的時候,她已經倒在血泊裏,他滿眼都是她的血,仿佛要在瞬間把他冰藍色的眸子染紅。

“不!不!”他的眼神有些狂亂,她怎麽能死,他不準許她死,他還沒有設計她的死亡。他拿手帕纏緊她流血不止的手腕,橫抱起她已經冰冷的身軀,快步沖下樓梯……

醫院裏深夜應該是安靜的,但是戰事一起,黑夜就和白天沒有什麽區別,連走廊上都擠滿了病人,他的警衛員沖在他的身前驅趕這些障礙,他抱著她直接進到主治醫生的診室。

對於這樣一個不速之客,這個值夜班的中年男醫師顯得有些為難,“送來的太晚了,沒有希望了,她活不了了。”他搖搖頭,取下了在她胸前的聽診器,他的職業就是醫生,他對死亡司空見慣,本來不需要多做什麽說明,但他知道抱著這個黃種女人的軍官的軍銜很高,具體是什麽職位他並不清楚,但不是任何一個軍官都配有一輛梅賽德斯轎車,和使用幾個精幹的黨衛軍上尉做為警衛員。

“我說救活她。”他快速從腰間拔出槍,頂在這個醫生的太陽穴上。

“長官,請您不要激動。”醫生苦笑著按下那把黑色的手槍,仿佛是對於這種威脅司空見慣,這些軍人一沖動起來就會拔槍,他頗為耐心地解釋著:“長官,您看,她送來的太晚了,失血過多,再加上她本來就有些貧血的癥狀……”

“砰”地一聲槍響了,醫生的身軀倒下了,診室裏頓時陷入了死寂一般的安靜,但這種寂靜只停留了兩秒,他出鞘的利刃一樣的眼神掃過病房裏的每一個人,所有的醫生和護士像是被槍聲催動了開關,一切都開始高速地運轉,他的警衛把醫生的屍體拖到一邊,地上一道鮮紅的血印,兩個年輕的助理醫生迅速沈默地替換了上來,一個在她冰涼的手臂上尋找著還能進行註射的血管,一個在為她準備配對的血漿。

他冷冷地看著這一切正有條不紊地進入秩序,從那個急救診室裏退了出來,他的手扶靠在走廊的窗臺上,灰沈沈的夜色中,沒有星光,雪越下越大,鵝毛般靜穆地落下。他對著窗外幹冷的空氣,哈出一口淺淺的白霧,剛才走的太急,沒有穿那件黑色紅翻領的長制服風衣。

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雅各布上尉,那機警的眼神,正落在他黑色制服袖子上,他沿著那道目光看去,是自己的袖章被猩紅色的血浸透,那是她的血,在走廊白熾的燈光下,血色更加鮮明。他沒有理會那血跡,把臉側向走廊的另一邊,他知道這個男人從三年前就跟隨他,他自以為很了解他,因為他一直是個盡職盡責的下屬和值得信賴的夥伴,但是今天他的這種註視讓他感到很不舒服。不僅僅是如此,經營俱樂部的薇拉,還有他的家仆艾瑪,這些人也都一反常態,他突然感到他們都在針對他。

他從不擔心被人誤解和針對,相反人們應該懼怕他,幾乎沒有人敢在私下裏直呼他的名字,每一個人聽到他名字的代號-G,都該感到由心底而生發的恐懼,從帝國那些達官顯貴的政要,王朝遺老,到那些戰功赫赫的將領,到一個普通的公務員、一個雜貨店的老板、酒館裏的藝人、工廠的工人……他手裏幾乎掌握著這個帝國每一個人的秘密檔案,這些可以讓一個人平步青雲,也可以瞬間把他毀滅殆盡。他的眼神變得幽深,直射向那夜幕下漫無盡頭的灰。

她仿佛是死了,身子像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一樣輕,她也化成了天空中的一朵雪花麽?如果她是一朵雪,那麽她想乘著風,向養育她的祖國飄去。可她還有分明知覺,分明還沒有死,她的手腕清晰地傳來陣陣痛楚,她再次被救活,她該再對自己狠一點,直接用玻璃割斷頸部的動脈,因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會被救活……他反覆折磨她,但總會給她留一口氣,只有有一口氣在,就會被救活。這才是地獄,無間的苦痛輪回的地獄……

24—灰暗終結

“她醒了麽?”

“還沒有醒,將軍,不過她已經渡過了危險期。”

“知道了。”

碧雲躺在床上,把他和醫生的對話聽得很清楚,但她沒有勇氣睜開眼睛,她清楚地聽見他踱步進到了病房裏,她的眉頭微微簇動了下。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註視著她。她安靜地平躺在床上,他看不到她那幹裂的、沒有半點血色的嘴唇,也看不到她緊皺的眉頭和顫動的睫毛,只能看到她纖弱的身子深深地陷到白色的被褥裏,她的手臂上掛著血袋和點滴,身上插著儀器和管子,她很虛弱,病房裏那麽安靜沈寂,卻聽不到她的一絲呼吸。

許久,他終於自言自語地開口,開口就是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慢的語氣,“愚蠢的女人,你以為自殺就可以終結一切麽?”他如同在自編自導自演著一幕戲劇,“告訴你,這一切不會終結,永遠不會。”

這個恒溫的溫暖的房間突然讓他感到胸口一陣憋悶,他快步走到窗前,猛地用力推開了窗子,凍結的空氣從大開的窗子裏迎面撲了進來,漫天的雪花飄落地詩意而委婉,他伸出手掌,接住一朵雪花兒,那冰雪的結晶瞬間被他手心的溫度融化,他冰藍色的眼睛註視著掌心這一滴晶瑩的水,像一滴淚水,沿著他掌心的線漸漸下滑,他的聲音變得低沈暗啞,“什麽是終結,如果沒有開始,就永遠沒有消逝,……其實有時候,你挺可憐的,真的,你那麽孱弱,在皮鞭下瑟瑟發抖,任是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憫……”

他突然轉過身,從幾米開外狠狠地盯著她,冰藍色的眼睛裏仿佛有股無形燃燒的火焰。“但你不值得同情,因為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不該用你的黑眼睛註視著我;在我註視你的時候,不該躲開我的目光;你不該,在你沒有註視我的時候,依然誘惑我……”

說著說著,他的怒火在不斷升級,變成有些沙啞的低吼,“所以這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自找的。你這個無恥的表子,骯臟的黃種女人!你是條蛇,你的目光就是你的毒液!你毫無顧忌地向我噴灑毒液!”

碧雲緊閉著眼睛,聽著他的吼叫和玻璃器皿在地上摔碎的聲音,“你這個愚蠢的女人!惡毒的蛇!你企圖腐蝕我!妄想控制我!你根本就不應該來招惹我!你要為你的卑劣行為付出代價!”

微小的玻璃脆片濺落到她的臉頰上,遠處傳來他沈重的喘息,“是的,自始至終你沒有對我笑,但是你讓我知道了什麽是迷醉與懷疑、戰栗與惶恐、期盼與羞怯、焦躁與落寞……它的本質是什麽?是兩顆寂寞的心互相慰藉?是花前月下的浪漫和典雅的詩篇?是精神的饗宴**的節制?還是人類本能的無限放射?……讓那些下流胚子的荒唐論調見鬼去吧!”

他的音調漸漸放地低沈,仿佛大提琴最娓婉的低音,“你不會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它是不可抑制的渴望,它的熾熱勝過千萬團的火,或許人活著總要有這樣一回,得不到的無奈,日覆一日的牽掛,要失去的痛心,這一切妙不可言麽?這一切充滿了痛苦和瘋狂!一切都超出了理性、一切都沒有邏輯可循……”

窗子開著,白色的窗簾隨風飄動,雪停了,潔白的雪把窗外的風景裝扮成了一個夢幻瑰麗的童話中的世界,他站在清冷的雪色中,儼然是一位金發碧眼的英俊的王子,冰晶般的瞳孔裏充滿了淡淡的憂傷。

終於,他的聲音歸於平靜,“是的,或許,該終結了。”

他走出她的房間,地上盡是粉碎的器皿,他摔碎了這個房間裏任何一件觸手可及的東西,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躺在病床上的她,在他的暴風般的席卷之後,她還是那麽安靜得平躺著,病房的窗戶大開著,陣陣寒風撲進房間,冷熱的對流將房間的溫度迅速降到接近零度,她的淚水沿著冰冷的腮邊滑落,幾乎要凍結成冰。

過來好久,護工才進屋來,將這一切打掃幹凈。

第二天,晨光嶄露的時候,雅各布上尉輕步來到她的病床前對她說,“凱蒂小姐,我奉將軍的命令,接你回官邸。”

碧雲雙眼木然,仿佛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一般,呆坐在病床上,但雅各布知道不能耽誤,不等她反應,就上前把她橫抱了起來,他把她冰軟又瘦弱的身子抱到了黑色的梅賽德斯轎車上,為她關嚴了車門。

車子在道路上勻速緩慢地行駛,透過車窗,外面是冬日的寂靜,道路兩旁白雪皚皚、稀少的行人和幾輛同樣緩慢的車輛,然而,車還是到了那棟別墅的大門,這裏日常警衛森嚴,雅各布上尉打了個手勢,讓守衛們放行。

她被他攙扶著下了車,像一只在雪地裏被凍僵的松雞,雙腳不聽使喚,每走一步都不停地戰抖,雅各布上尉把她一直扶到了二樓的會客室裏。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但是他沒有立刻離開,他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皮膚蒼白、眼睛漆黑,手腕上纏繞著滲著血絲的紗布,一動也不動。

“你好自為之吧。”雅各布上尉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麽,只能留下一句話,他也知道這句話無關痛癢,他轉身出了會客室。

很快,他就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女仆,她的手裏捧著一些衣服和盒子,那件粉紅色的連衣裙,並不是先前的那件,先前的那件的裙擺已經被她撕碎成了紗布,替他包紮了傷口,這是一件完整的嶄新的裙子。

“放在這裏,你可以出去了。”他側頭低聲對女仆說。

女仆謙卑地退下,她渾身淤青、貧血虛弱、眼神凝滯。他輕輕解開她的胸前的衣服帶子。

……

他打開絲絨盒子裏,取出那掛綴滿鉆石的項鏈,這掛項鏈搭配這件連衣裙顯得太過炫目太過誇張了,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給她戴在脖子上。

他盡心地打扮著她,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然後,他冰藍色的眼睛註視著他的作品。

他單膝跪在地上,像中世紀的騎士對女主人宣誓效忠,他用修長的手指撫摸她,從腳踝開始,那骨骼纖細的腳踝上紋刺著他的名字,他撫摸著這個刺青,又向上撫摸她的小腿,他的手並沒有進入她的裙底,而是隔著裙子,撫摸著她的大腿和臀部柔美的曲線,她的腰肢和平滑的小腹,她聳立的柔軟的乳-房,衣服的領子開的很低,露出半個白嫩的胸-脯,左邊乳-房上是他的族徽,一只黑色的狼,她的肩胛骨上是閃電的標志。他在她的身上烙上了他的印記,她是他的物品、他的奴隸、他的女人。他突然感到血液在沸騰,心臟在胸膛中鼓動,仿佛隨時要跳躍出來。

終於,他還是把她按在桌上。

他那麽混沌的熱,她是那麽刺骨的冷,他還是被她冷卻了下來。

……

他整理好她粉色的裙子。

“走。”他對她說,她仿佛被牽著線的木偶,僵直地挪動著雙腿,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來到府邸後面的樹林裏,她的裙子是絲做的,很單薄,她的鞋子也是,細膩的羊皮高跟鞋,這些都是春天的款式,不適合雪後的冬日,但是她絲毫沒有感覺到冷。

“這支槍裏只有一顆子彈,如果沒有打中你……”他略略停了下,冰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有些沙啞地說到,“那麽,你就自由了。”

她低垂著眼睛,並沒有看到他眼中的閃爍,但是“自由”這個詞,讓她木然的眼神終於閃動了一下,大腦也重新開始思考,他是真的要給她機會,還是故意給她一個並不存在的希望,讓她死灰一般的心再次燃起希望,看她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痛苦掙紮。

他舉起了槍,對準她的額頭,當他舉槍的時候,冰藍色的瞳孔裏向來沒有任何溫度,“現在,你可以走了……”

以他精準的槍法,一顆子彈,足以讓她斃命,他終究還是有些仁慈,他給她一顆子彈,幹脆地結束她的生命。碧雲調轉了頭,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一步一步向樹林深處走去……

四、五、六、七、八、九……她數著自己的步子,就像夜裏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失眠的時候,在寂寞地無奈地數著數字,鞋子踩在雪地裏,嘎吱作響,林子深處很暗,她向那深處的黑暗走去,那裏有個手持鐮刀的死神,正在等待著她。

25—雪落無痕

她走了很久,自己也數亂了步子,或許有百餘步吧,又或者是二百步、三百步,她記不得了,她腦海裏突然湧起了一個疑問,那就是——為什麽槍聲還沒有響起。

是的,槍聲沒有響!四周一片寂靜,她停住了腳步,她只聽得到自己在幹冷的空氣中哈氣的聲音,還有樹杈上厚重的積雪,折斷了樹枝那“枝椏”的響聲,雪和樹枝一同掉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皚皚白雪融為一體。

驀然回頭,他已經不在,連遠去的背影都消失了,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漸漸遠逝的皮靴的腳印。

碧雲楞在原地,先是陷入了僵直,從大腦到四肢,都是僵直的。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難道他真的要放了她麽?不,怎麽可能!他不可能就這樣放過她,他是個儈子手,黑衣的死神,他所說的終結,就應該是終結人的生命。

她的意識在慢慢地恢覆,她開始感到了寒冷,周圍的溫度一定是零下幾度的,她的腳被凍得發麻,手被凍得僵硬,連胸膛都要被凍透,可是一股熱潮突然湧上她的心頭,讓她的心臟驟然收縮、躍動,不,不會是那樣,絕不可能是那樣的……他故意放走了她,是因為他僅有的一點良知和人性還沒有完全泯滅麽?還是正如她在病床上昏迷中聽見的那樣,他對她有種深刻的覆雜而微妙的情愫。

她不敢斷定那種感情就是愛,在她看來,愛應該是全然的奉獻,為了所愛慕的人過的幸福而無私的付出,從始至終,他的做法就和愛情毫不沾邊,他誘惑不成就有用鞭子讓她屈從,用刺刀逼她就範,反覆地對她施暴,他冰藍色的眼睛裏只有強橫的占有和瘋狂的嫉妒,他像狼群之王一樣嗜血殘酷,像閃電之神一樣暴虐無情。在醫院的病床上,他面對著昏迷的她,訴說著他的荒謬的邏輯和對於愛的獨到見解,他們這些納粹黨人,即便是有著嚴謹的黑格爾的哲學體系武裝的頭腦,但這一切聽上去都那麽可笑,那麽荒謬,一只狼竟然愛上了他的獵物,它用犬齒兇狠的撕咬它,用利爪把它弄地鮮血淋漓,以此來驗證它的愛情。

但是這既是荒誕離奇的又暗合著邏輯——因為愛,所以他靠近她,同樣是因為愛,所以他選擇放了她、遠離她……

碧雲不願意再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再想下去她會被逼瘋,他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已經夠多了,她不會任他再次用悲傷,在她的靈魂上施加禁錮。她閉上眼睛,淚水奔湧而出。她一面放聲痛哭,一面向森林深處奔跑著,她腳下踩滑,跌了幾個跟頭,灌木叢的樹枝劃傷了她的臉、她的胳膊和小腿,她顧不上這些,就這樣一直在雪地裏跑著、跑著……

稍微懂點槍的人就會知道,他並沒有拉動保險栓,一只沒有上膛的槍只是個擺設,沒有什麽實際的攻擊力,他朝她舉起槍,只是為了宣稱她該走了。他沒有回頭看她,在她木然地回頭,向著樹林深處邁開第一步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轉身離開。

他一直沒有回頭,因為他不願意看見她像跳躍的小鹿一樣急不可耐地向樹叢深處跑去的樣子,他不願意看見她遠離的樣子,此時此刻,像是有只大手,揪著他的衣襟,讓他的胸膛發堵。他徑直地走回府邸裏,朝地下室走去……

除了那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黃色的皮膚,她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但她讓他嘗到了拒絕的滋味,她一直以來就是把他拒之門外,拒絕他的魅惑、拒絕他的暴虐,自始至終他也沒有征服她,即使無數次征服了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始終那麽高高在上,不可觸及。

他見過不少高貴的靈魂,那些在私下搞小動作的反對份子們,那些暴露在他手裏的敵國的特務和間諜,他們的信仰那麽堅定,面對酷刑不會發出顫抖,面對死亡也沒有絲毫畏懼,這些在死前高呼著信仰,用最惡毒的詞語詛咒他的高貴的靈魂面前,他從來不會覺得有什麽難堪,他冷冷地笑著,甚至對這些毫無感覺,因為他們跟他毫無關系,他們就是秘密檔案上紅色名單裏的一個個名字,他們的生死,就是他用鋼筆將那名字勾去或者打上叉。可是在這個女人面前,世界完全顛倒了,她的一個輕蔑的眼神,就會讓他頓時變得卑微而渺小。

她真是絕,說了一輩子不對她笑,不會為他彈琴,就真的沒有笑過,一次也沒有,他只能站在她的身後,或者從窗簾後,去窺測她的笑容,他得不到的,他寧願把她摧毀,他讓她的手斷裂了,那一刻,他也覺得痛徹心腹,可他還是能聽見那琴聲,那音符仿佛就幽靈一樣,附著在書房的落地窗簾上、鋼琴的音箱上、那些書籍的空隙,甚至是地板縫裏,到處都回蕩著那首該死的樂曲的聲音。

他放走了他,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放走了她,並非因為他對她仁慈,因為他的靈魂和思維再也受不了這種分裂,在睡夢中分明是看見她笑了,溫柔地鉆到他的懷裏,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只有哭泣,那個讓她哭的人就是他,他在用鞭子讓她哭泣、顫抖,比起她的憤怒、恐懼、憎恨,他更怕看到冷漠……

他邁著大步,任憑紛亂的思緒主導著他,徑直地來到地下室的酒窖裏,酒窖裏的木質架子上排放著很多的酒,平日他喜歡在工作勞累的時候喝一點酒,那會有助於他情緒放松和更好的睡眠,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的醉過,因為他清楚酒精會讓人情緒亢奮,忘乎所以,對於平常人來說,酒醉或許算不了什麽,但是對於他來說,酒神那芬芳的令人著迷的沈醉之地是絕對的禁域,他有著極其高超的表演天賦,連他自己都佩服不已,他的惺忪醉態都是偽裝出來的,他必須時刻保持著清醒、時刻處於警覺,按照他的狼的哲學,即使是趴伏在溪邊飲水的時候,也要隨時留神那密林深處那虎視眈眈的兇光。他想生存,就必須時刻警覺,想生存地更加榮耀,就必須比對手還要敏捷、加倍殘忍。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想嘗試一下喝醉的感覺,他只是聽說,醉了之後就會毫無感覺,因為那只大手絲毫沒有放松了他,一直在緊緊地揪著他,那邪惡的手越收越緊,扼住他的喉嚨,他感到喘息都困難。他反鎖上地下室的門,從酒架上取了一瓶酒,咬開瓶蓋,灌了下去,但這並沒有讓他好受一些,他的胸口在隱隱作痛。這讓他更加煩躁,將酒架子上整整一排的酒全都打翻在地。

……

“將軍,您還好麽?”雅各布上尉終於沖破了房門,在地上發現了他。

他倒在一堆玻璃瓶子裏面,這些瓶子有的空空如也,有的還晃著半瓶酒,有的瓶蓋開啟著,汩汩地流淌著,有的是半截的玻璃碴子,他手中握著一瓶烈酒,往嘴裏灌著,琥珀色的酒,沿著他的尖狹的下顎流下,濕透了他前胸的襯衣。

“請不要這樣,您喝的太多了……”雅各布上尉想把他手裏的酒瓶奪走。

他指著副官的鼻梁,放聲大笑,那笑聲震動地酒窖裏那些盛滿液體的玻璃瓶子顫動共鳴,“你叫我什麽?將軍?”是啊,在別人眼裏,或許他是個不可一世的將軍,可是,在愛情的世界裏,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要動了情,便會淪為卑微的奴隸。

雅各布上尉目睹了這一切,他有點後悔自己沒有提早做點什麽,但即使是他試圖制止這一切的發生,就真的能制止的了麽?此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沈默,“將軍,請您不要這樣,她只是個黃種女人。”

“黃種女人……”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是的,他沒有時間去想這些,從一開始他跟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可以選擇殺了她或者放了她,殺了她,對,他早該殺了她的,在她誘惑他上了她的時候,不,或許該更早,在她企圖從舞會上逃跑的時候,不,不,或許,他根本不該接受納爾森博士的饋贈……

地下室的光線昏暗,他看不清雅各布上尉那雙灰綠色的眼睛,但是他能看到那雙眼睛裏透露的光,淡淡疏離又飽含熱忱,他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他,他的雙眼被酒精刺激地有些恍惚迷離,他很想回望過去,很想把自己胸中的積郁盡情地傾訴出來,但他仍舊沒有選擇那樣做,他選擇仰起頭,把剩下的半瓶的酒,灌入嗓子眼裏,他的胃,終於忍受不了烈酒的侵蝕,開始劇烈的痙攣,一股汙物從他的口和鼻中同時嗆吐了出來,帶著粘稠的黑褐色的血絲。

“將軍,蓋爾尼德將軍……”

他再也聽不見雅各布上尉的喊聲,因為他已經醉到不省人事。

第二幕 重逢奧地利

1人體畫室2他鄉重逢

1—布朗教授的人體畫室

“凱蒂,把這個襯布拿去,下一節是布朗教授的素描課了!別忘了叫醒模特,還有布置燈光。”

“好的,”碧雲抱著厚厚的襯布,走到走廊盡頭的畫室裏,推開門,從木制的畫架之間穿梭,來到窗臺邊,她推開窗子,讓新鮮的空氣透到這個滿是木炭屑的房間裏,現在是午休的時間,學生們都不在這裏,她清掃衛生、鋪好襯布、調整了燈光的位置,做好了這一切,她走到隔壁的小房間裏,金發的女模特正在午休。

她邁著輕柔地步子走到躺椅前面,推了一下這個美麗女郎的肩膀,“醒醒,伊麗娜,該起來了。”

“哦,要開始了麽?”女郎睜開碧藍色的眼睛,眼前這個溫柔的東方女孩。

碧雲露出嫣然的微笑,“再過五分鐘,教授和學生們都要來了。”

作為一個異族人,在這裏生存非常的不容易,或許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吧,這次命運對她如此眷顧,當她只身從那所房子逃離的時候,寒冷和饑餓一度讓她昏倒在荒野的路邊,是一個負責遷徙難民的教會組織收留了她,又把她帶到了這個國家,在這裏她甚至有了一份工作,雖然只是在這個並不知名的藝術學校裏做一名教工,也總是個可以安身度日的地方。這個國家雖然暫時沒有受到戰火的波及,但是隨著局勢緊張,空氣中硝煙的氣息也漸漸濃烈。

這個國家與先前她流落的那個國度接壤,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幾乎是同脈同宗,這個地處邊陲的小藝術學校沒有什麽影響力,可是學藝術的學生和搞藝術的老師們,往往有著最激進的思想,課堂上,從克裏姆特的維也納分離畫派談起,話題很快就轉到了政局時事,老師和學生打破了界限,他們喋喋不休的論爭著。碧雲從不參與這些言論,她只想過安靜的生活,可是他們的對話中頻頻閃現的詞匯,像是鋒利的錐子,總是刺激著她那根埋藏很深的隱痛的神經。

“他們在大肆追捕猶太人,建立集中營,那裏簡直就是殺人工廠!”

“那些猶太人的皮膚做成了燈罩,頭發被做成了墊子,脂肪被做成了肥皂……”一個最文弱的男孩,在高聲發出聳人聽聞的聲音。

碧雲在一旁靜靜的把這一切都聽進耳朵裏,她用掃帚將畫室的木屑打掃幹凈,對於納粹黨人的滅絕人性,在這裏恐怕沒有人比她更有發言權,**的女模特伊麗娜在靜物臺上擺著優雅的姿勢,那雙碧藍色的眼睛不時地眨動幾下,如同一尊石膏像一樣。她那對豐滿潔白的□在燈光照射下,顯現出迷人的光影和弧度。碧雲望向那個訓練有素的一動不動的女人,感到自己的左胸和肩膀都在發燙發疼,她按著自己的左胸,手掌傳來她的心臟在跳動,那薄薄的毛衣下面,是一個黑色的狼圖騰。

一天的課程結束了,傍晚十分,先是布朗教授離開了教室,緊接著模特伊麗娜也離開了,那些學生們哼著小調收拾著畫具,仿佛把剛剛的話題忘了個幹凈,他們三五成群的離開了畫室……所有人都各歸各位,只剩下了碧雲,她要負責最後的清掃。碧雲關上窗子、拉上厚重的遮光度極好的窗簾,又把教室的門反鎖了一圈兒。

她踱步來到這個畫室一面落地的鏡子前面,她一顆顆解開自己胸前的扣子,望向鏡中的自己,畫室裏開著一展專用的射燈,昏黃的燈光照射在她的身上,她的肢體有著非常好看的曲線,只是在胸口有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刺青,那麽紮眼的一只狼的圖騰,她先前已經試了好多種辦法,用刷子沾上肥皂拼命洗刷,皮膚磨出了血珠,也沒能把它除去,她聽學生們說有專門能夠“洗掉”刺青的店鋪,但是她不敢去那裏,因為這兩個標志是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的。

她已經盡量讓自己不去回想那些經歷,過去了兩個多月,她身上的傷痕已經在慢慢地覆原,可是這兩塊刺青卻是永遠也除不掉的印記,不,不是兩塊,她低頭看向自己穿著黑色長襪的腳,她的腳腕上,還刺著他的名字。

“我的上帝!”一聲低沈的嘆息在她的背後響起。

碧雲猛地回頭,站在她面前的是布朗教授,這個60多歲幹瘦的小老頭,他明明離去,又不知道為了什麽原因回到了這裏。教授的眼睛火紅,一步步向她靠近,“我的上帝,這些是什麽?”

碧雲感到非常窘迫,慌亂中她想起該護住自己的胸口,“教授……我……”

可那已經晚了,他不但看到了她前胸的狼圖騰,還看到了她後背上的閃電十字,她的皮膚如瓷般潔白,那些刺青那麽顯眼,“這些是納粹黨人的標志麽?凱蒂,你的身上怎麽會有這些東西?”

“對不起,布朗教授,我撒謊了,其實我並不是難民,我曾經被關押在集中營裏……”

“你曾經被關進了集中營?天啊,這不是真的……”

“這千真萬確,布朗教授,我是被迫紋上這些魔鬼的符號的,我沒有選擇,也不能抗拒,他們給我喝下麻藥……然後我醒來的時候,前胸和後背上就多了這些……”她說著說著,聲音已經哽咽,其實她只講述了自己遭遇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她死也不願意再提起。

“可憐的孩子……如果沒有這些,那會是多麽清白可愛的軀體!”作為一個畫家和美術教師,布朗教授忍不住有描繪她美麗軀體的沖動,他有一雙畫家的敏銳的眼睛,在這個東方女孩來到學校做教工的第一天起,他就仿佛透過她的灰色毛衣和長裙,看到她美妙動人的軀體,他敢保證,她遠比靜物臺上的女模特更加迷人,可他看出她的恐懼,此時更該盡全力去安慰她,他的手搭放在她孱弱的肩膀上,“我很抱歉,無意中知道了你的秘密,我只是來拿回我的鋼筆,看到教室裏暗著,就用鑰匙打開了門進來,不過你放心,孩子,我發誓不會對任何人講起這件事的。”

“謝謝您。”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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