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有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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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蹤篇二十八、只有香如故

沈默的夜被緩慢的蹄聲踏破,一人出現在冷冷的月色下,手牽一匹高大的黑馬,匆匆地走過。像是趕了很遠的路,男子從包袱中取出些糧食,慢慢地啃。

盤旋的山路上突兀地出現闖入者,黑暗中像是有什麽蠢蠢欲動,一步一步,不遠不近地吊著。甩手擲出一根竹刺,那東西在出場之前便暗自咽了氣。月已西懸,想來醜時將過,梵音停馬輕輕拴好,裹了裹衣衫。

“該起床了。”輕手輕腳從馬上抱下面色略白的秋荷,尋了塊幹凈地方將她放下,梵音轉身又取來包裹,環顧四周一圈,放心地坐下。

這家夥,看著兀自睡著的女子,梵音暗自嘀咕一句,伸手輕輕撩起那月白的額前一縷碎發,隨即彈出一個爆栗。

“啊!”

梵音伸手迅速按住她的一聲驚呼,自懷裏掏出之前的皮袋,遞予她。“夜裏冷,喝著驅寒。”睡眼惺忪卻是還未清醒,看她環視四周投來疑惑的眼光,不禁又是一笑,“不是說去我想去的地方嗎?一年多的時間裏也算是游遍了半個天下,除了雲都之外,我唯一沈淪的地方,就是這裏。”想是一番話引起了她的話題,秋荷停下四顧的頭,怔怔看著梵音。

“離天亮還有好一陣子。不過你不準再睡了,陪我說話。”

面色一柔,秋荷不再問詢,只擡頭盯著溶溶月光出神。梵音一把靠在樹身,任秋荷輕靠在腿上。啪的一聲打在她的手上,看她吃疼地一縮,面上佯怒,“為了不吵醒你,我可是放緩了步子騎馬趕了近四個時辰的路。”看她一臉歉意地看著自己,梵音面上又一松,“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

面含一絲驚訝,秋荷微張著口,一會才明白梵音是想她一直說話不至於睡去,才一笑開了口,自小時候的逸聞趣事,到後來父母的疼愛管教,到之後的家破人散,她的表情從喜悅到嗔怪到哀傷換了幾換,梵音靜靜地聽著,偶有回答。

這是梵音第一次聽人聊起自己兒時的回憶,也是第一次這樣心平氣和地聽人說話,面前這個面色如水的女子,打破了她太多的第一次,以至於連她自己也無法明白,為什麽在這名女子這裏就會有這麽多例外。

她只是明白,那麽多的女子裏,從未見過這麽通透明白的人,人情世故,因果變化,似乎都很明白;於是清淡寡然,眼神坦蕩清澈,知足單純。是了,因著她的那份通徹的淡漠,讓人覺得不能接近,那份純粹的簡單,讓人覺得安全。

那自己呢?自己又是怎樣的心境,為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曾經的猶疑又一次地纏繞,緊緊盤旋。一個疑問生出無數個更大的疑惑,不得明白。正神思著,梵音倏地手上一沈,定睛一看原是秋荷握在手裏的酒袋。

“我的就說的差不多了,講講你的吧?”

心跳忽頓,梵音對上起身對坐著的人,思索片刻,呼出一口長氣,“講講我游歷時的趣聞吧。”再一次成功地吊起女子的興致,梵音拍拍她的手提醒,“可不準睡著哦。”看她鄭重點頭才敘敘地開了話頭。

彩南的琉璃七彩石,流夕的煙水夕陽,泗水的精明商販,寒江的冷熱泉,九嶺的猛禽奇珍,雲貴的山中野猿,金羽的四大禁忌,紹北的醫藥世家。還有天下絕色的昔元百花,曠野幻彩的平野星空,盛產怪石奇人的友姜,和冬暖夏涼的湯無石窟。說著想起自己在遠疆遇見綺朗時聽聞,順便也娓娓道來。

不覺月已沈得只剩下半輪,看看身邊精神越發好的秋荷,知道她是回光返照了。灌一口清酒,將袋子放入她手中,“秋,唱首歌給我聽吧。”

自懷中抽出一支短笛,梵音睨她一眼,輕輕吹了起來,熟悉的江南小調,秋荷輕晃著頭,低低唱起。

“清風濁酒人長嘆,寒霜衣單孤月伴。

逐夢顛沛二十載,沈浮宦海徒頭白。

金榜一朝朱門遠,黃粱一夢猶可談。

惶惶心焦,孤燈慈母何在?西南遙望,煙雨江南夢還來。”

手指頓在最後一個音節,歌聲幽咽久久不能平靜,垂眼收好短笛,起身相靠著坐下,看著天邊隱隱泛起的魚肚白,梵音的聲音略微地顫抖起來。“秋。”

“嗯?”她略轉身望著她的側臉,等待下文。

“你說……”

還未開口聲音卻被她截住,“林,你要給我看的是什麽?”

看她盛滿好奇的星目一閃一閃,時間也近了,便不再隱瞞。“桃花。”

“桃花?你騙我的吧?”現下已是六月夏初,也難怪她會不肯相信。

“你該聽過,山中桃花開的晚。不光是桃花,還是這天下最美的桃花。”梵音瞥一眼越發白的天邊,不想觸到她涼透的手心,心中那抹感覺忽的像是爆裂開來,激蕩在胸口。

“林,你已經學會了模仿所有心境該有的感受,但是,永遠不要忘記你的根本,那個第一次見便讓人驚若天神的強大的你,冷酷、沈穩、謹慎、淡然。守住那個原本的自己,才會是真正的強大。”她再撐不住疲軟的身子,用冰涼的手包住梵音的手,努力地撐開眼睛,“好好地活著,可以的話,請不要傷害千城。”簡短的句子像是費去她全部的力氣,伴著大口的喘息,眼睛已經不自禁地潤濕一片。

天終於大亮,看到她眼裏倒映出粉潤的桃花,梵音頭輕輕靠在她耳邊,喃喃出聲,“謝謝。”耳邊她的呼吸已經幾不可聞,緊了緊懷中的身子,才聽到她努力地又吐出了幾個字。“好美的桃花……也謝謝你。”

輕輕松開懷中的人將她放在腿上,梵音伸手摘下面上的面具,第一次露出自己的臉來。“你是凡夕第一個朋友。”說著笑出聲來,眼裏的淚卻越發泛濫。“我答應你了。”想起她之前的請求,梵音重重的點頭,生怕她不能聽清楚。

秋荷的臉帶上不尋常的潮紅,靜秀的面上只是恬淡的笑,直到再看不見任何東西,直到身體不再有起伏。這個淡漠的女子,最後能在百年桃花下微笑著死去,多好。

而她,終於明白,縈繞在心頭的那抹情愫,有個感傷的名字,叫做不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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