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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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

“陛下”,朱雲若獨坐在未央宮院內的一座涼亭裏看書,亭晚被綠瑛領過來請過安後,不再出聲,只惴惴站在一旁微低下頭,臉上神色有些莫名。

“怎麽?”朱雲若翻了頁手裏的書,邊盯著上面的字邊等亭晚繼續說話,誰知等了半天,亭晚還依舊保持著一開始的姿勢沒有動,更連多餘的話也沒有說上半句。

“是天霜有什麽事派你來找朕嗎?”亭晚始終固執著不肯說出此行的來意,朱雲若無法,只能先行出聲反問他。亭晚自被派到玉華宮去服侍沈天霜後,因為顧忌宮規,來未央宮的次數屈指可數,若非實在是有了什麽難以解決的棘手問題,朱雲若相信他今天不會就這麽隨意的來找自己。

亭晚抿住嘴,輕點下頭道:“昭皇侍那日從宮外淋雨歸來後,似是感染了風寒,奴才幾天前請了太醫入宮為他診治,太醫看後只說是無甚大礙,又開了幾副方子要奴才煎藥餵昭皇侍服下,可昭皇侍藥雖吃了不少,病情卻絲毫不見好轉,昨個夜裏竟還突然發起燒來,不到一會兒的功夫就換了好幾套衣服。”

對於亭晚口中的這套說辭,綠瑛是不大相信的。她從前是受過朱雲若父侍一些恩惠的冷宮女官,這些年來為了報恩,暗地裏給了朱雲若不少照顧。後來憲宗幾個女兒互相殘殺,最後剩下一個不受寵的幼女繼位為帝,簡直是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朱雲若登基之後入主未央宮,調了綠瑛前來出任大總管,她也就此從冷宮中一個寂寂無名的女官一躍成為禦前第一紅人,真可謂是羨煞旁人。

綠瑛從小看著朱雲若長大,所以有關她與陳小宴間的恩怨情仇自然也是了解的一清二楚。在綠瑛眼中,陳小宴不過是個仗著朱雲若喜愛就驕縱頑劣的世家子弟,論學識人品,都不能及朱雲若萬一。更何況在他在明知道朱雲若對他心有所屬的情形下還與前太女朱雲芙不清不楚,害得朱雲若數度為此傷心不已,因而陳小宴死後,綠瑛明面上雖沒有表現出什麽特別的情緒,暗地裏卻兀自慶幸了很久。往後朱雲若至高無上的人生將不會再被陳小宴所擾,她也會坐在那個可以俯瞰天下蒼生的位置上逐漸歷練出一位合格帝王所該有的鐵石心腸,最終同她那些被稱作聖君的先祖們一樣留名青史,受後世萬民敬仰。

這是千百年來一直流傳在朱家女兒血脈中的東西,也是歷朝歷代每一任為君者都在追求的萬古功名美譽。

但令綠瑛沒想到的是,陳小宴死後才不過幾年,朱雲若身邊就又冒出了一個與他樣貌一致的沈天霜。

沈天霜初入宮時,綠瑛就聽他身邊伺候的人說他是如何的目中無人,狂妄自大。等他封侍以後,更仗著朱雲若對陳小宴的舊情難舍,行事愈發張狂,簡直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

偏偏朱雲若一向是個性子軟的,平時對著犯了錯的宮人,連句重話都不曾訓斥幾頓,更遑論是從前的陳小宴或者如今的沈天霜了。

故而在綠瑛眼中,陳小宴和沈天霜是以色惑人的惡主,先後服侍他們兩人的亭晚自然也就成了狗仗人勢的刁奴。

因此,對亭晚抱有成見的綠瑛對他今日的來意很是懷疑,依他所言,沈天霜不過是簡單淋雨受了風寒,太醫都說了無礙,又怎會在服了藥的情況下還加重病情?除非……

綠瑛哼笑一聲,趕在朱雲若開口之前冷冷譏諷亭晚道:“昭皇侍好大的派頭,只不過偶感風寒又不是得了什麽了不起的大病,竟就要陛下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去玉華宮看他,如此無禮的要求,便是連皇夫也不敢輕易提出,昭皇侍這是仗著有陛下寵愛,恣意妄為,連祖宗家法都不放在眼裏了嗎?”

後宮中人,無論出身高賤,容貌美醜,全都憑借著皇帝的寵愛過活。得寵者風光無限,連帶著家中眾人都可雞犬升天,而失寵者的日子則過得頗為艱辛,如同朱雲若生父那般被皇帝遺忘在角落裏的男人,很大程度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庇護得住,只能每日郁郁寡歡,以淚洗面。

綠瑛在宮中多年,見慣了宮侍們費盡心機爭寵的手段。此番亭晚來未央宮中當面向朱雲若報告沈天霜的病情,在她看來不過是為了讓許久沒有去玉華宮的朱雲若前去見一見沈天霜,免得她真對那個替代陳小宴入宮的人起了厭煩之心。

亭晚被綠瑛這樣毫不客氣的訓斥一頓,嚇得渾身發抖間又跪在了地上朝朱雲若不停磕頭道:“陛下,奴才沒有亂說,昭皇侍這回當真莫名病得難受,否則再借奴才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來未央宮中打擾陛下,還望陛下明鑒。”

朱雲若見亭晚一臉焦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確實不像是在說謊,於是放下手中的書,稍稍回想了下那天在玉華宮中發生的情形,末了轉頭對綠瑛道:“去把朕放在案頭的那本書拿過來,朕要隨亭晚去看看天霜。”

負責給沈天霜煎藥的小侍剛從膳房裏端了滾燙的藥湯出來,亭晚就領著朱雲若跨進了玉華宮的大門。那小侍見皇帝來了,急忙停下正往寢殿走的步子,欠身向她行過了禮。

“起來吧”,朱雲若從小侍手中接過呈藥的托盤,示意他上前輕聲推開一側殿門,又囑咐眾人守在殿外不要進去打攪沈天霜休息,隨後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朱雲若才邁過腳下門檻,外頭就有人替她重新闔好了門。她兩手持著托盤,走在門窗緊閉的寢殿當中,視中光線有些昏暗,鼻端隱隱傳來幾絲微苦藥香。

沈天霜躺在床上,聽到腳步聲,還以為是小侍為他送藥來了,便有氣無力的出聲朝殿門方向低聲道:“把藥放桌子上吧,我一會兒吃。”說完這句,他又忍不住的咳了幾下,接著閉上了眼,準備繼續休息。

但今日為他送藥的小侍似乎有些反常,聽了他的話非但沒有擱下藥碗悄聲出去,反而一步步的更朝床邊靠近。

“誰準你過來的?快出去!”沈天霜勉強在床上翻了個身,側臥對著眼前九重紗帳無力爬起,只能嘶啞著嗓音對停在帳外的人影罵道:“你是哪裏來的奴才,怎麽這般不守規矩?亭晚死到哪裏去了?好半天了也不進來問我一聲!”

沈天霜雖一直認為亭晚與朱雲若一樣,是看在他與陳小宴長著同一張臉的份上才對他百般遷就,悉心照顧。但不知為何,他與亭晚卻好似十分投緣,近兩月時間的朝夕相處下來,已能逐漸接受這名從小伴著陳小宴長大的小侍,對他的態度也不像剛開始那樣抗拒。

前幾日當著朱雲若和亭晚的面,沈天霜控制不住自己的罵了陳小宴一句,結果不僅是朱雲若被他戳及痛處拂袖而去,就連亭晚也與他生出了隔閡,整天躲在別處打發其他人來送藥。

沈天霜尚在病中,生理與心理都變得十分脆弱,一想到亭晚近來對自己的無視以及朱雲若那日離去時的覆雜眼神,心中頓時酸楚無比,仿佛就要被整個世界拋棄。

朱雲若隔簾站在沈天霜床頭,見他輕輕吸了幾下鼻子後又扯起滑落到胸前的被子向上蓋住了頭,以為他是冷了,便一路掀開紗帳走到床邊,坐在一把小圓凳上伸手將沈天霜頭上的被子拉下一條小縫,喚他道:“天霜,起來把藥喝了。”

沈天霜沒料到是皇帝來了,心頭隱約有些歡喜的同時又想起那日發生在正殿中的不快,於是他用力從朱雲若手中搶走被角,將自己牢牢裹在裏面後重新翻身背對著她,重重哼了一聲。

朱雲若有些哭笑不得的望著沈天霜背影,她大概已經猜到沈天霜當日是為了什麽在自己面前發了那麽大的火。

“朕沒有將你當成小宴,朕比誰都要清楚,小宴已經死去很久了。”朱雲若垂下眼睫,用湯匙攪動著碗裏半涼的藥湯,濃黑而苦澀的汁液倒映進她的眼睛,泛起一點水色的光暈。

“哼”,沈天霜依舊背對著她沒有回頭。

“朕只不過是太想他了……”,朱雲若停下手上的動作,盯著躲在被子裏的沈天霜沈默半刻,繼續道:“那日朕初見你,確實嚇了一跳,還曾無比歡欣的以為真是小宴回來了,然而……”她頓了頓,放下手中涼透的藥碗,苦笑道:“沈天霜是沈天霜,陳小宴是陳小宴,你同他雖長著極其相似的容貌,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每個人生於天地間,都擁有自己獨一無人的品性與思想,朕若執意把你當成小宴,既對不起他,也侮辱了你。”

“陛下說的好聽”,沈天霜對朱雲若嘴裏這番話不屑一顧,又悶在被子裏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他悄悄將被子向下拉了一些,露出半個腦袋諷刺朱雲若道:“陛下舍得放開這張與陳小宴相同的臉嗎?”

“你在宮外可有意中人?”朱雲若看著沈天霜因熱而掛起一層薄紅的白皙耳垂,緩緩出聲道:“若是有的話,但說無妨,朕可賜你千金送你出宮,讓你與你的意中人團聚。”

沈天霜心中一驚,還以為是朱雲若得知了朱雲芙的計劃,特意過來試探自己。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就從床上坐起,湊上前對著朱雲若波瀾不驚的眼眸細看了半響,才張開幹裂蛻皮的嘴唇,一字一頓清晰道:“陛下此話何意?”

“沒什麽,朕看你並非像是貪戀權財之人,又對朕十分不喜,還以為你是在宮外受了他人脅迫而不得不與意中人分開入宮為侍。”朱雲若淡淡向沈天霜解釋了一句,捧起藥碗從裏面舀了一勺藥湯遞到沈天霜嘴邊,“喝藥吧。”

沈天霜再觀察了朱雲若一會兒,見她面色如常,並無什麽異樣之處,心底雖還有些懷疑,但也不敢再追問之下漏了馬腳,只能木然張開嘴,任由朱雲若餵著他將碗中藥喝得幹凈。

藥效上頭,沈天霜又有些疲乏,朱雲若扶他躺下之後又走到殿門處喚了亭晚進來掌燈。

亭晚點燈的時候,朱雲若又回到床頭坐下,沈天霜雖已有些迷糊,還是忍不住問她道:“陛下不走嗎?”

“朕等你睡安穩了再走”,朱雲若說著,從站在一旁伺候的亭晚手中接了一本書過來翻開幾頁道:“上次朕見你在這本書的一些地方做了批註,你若不嫌棄,朕將你不懂的地方講給你聽,日後你再看起來也方便些。”

頰上又湧上一陣難耐熱意,沈天霜有些心虛的別過臉去,雖不敢再直視朱雲若一眼,但仍強撐著嘴硬道:“這書深奧艱辛,一般讀書人苦心鉆研數十載也只能學得一點皮毛,大衛皇族女兒一向重武輕文,陛下又何來的自信敢於指點我呢?”

亭晚站在一旁為朱雲若舉燈,聽沈天霜如此看輕她,忍不住插嘴憤然道:“昭皇侍怎麽這般看不起人?你可知開寧二十年陛下假名參加春闈應試,拔得頭籌中了狀元!”

沈天霜一時張大了嘴,顯得無比吃驚,朱雲若見他傻傻樣子覺得有趣,用書遮住嘴角輕笑兩下,擺手對亭晚道:“好了,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中了狀元又有什麽了不起?”沈天霜看到朱雲若臉上戲謔神色,自覺在她面前丟了人,雙頰不禁紅了紅,又底氣不足的反駁道:“說不定是批卷的考官早已得知了她的身份,不敢得罪她,故意將第一名的位置讓給了她。”

“昭皇侍,你……”亭晚被沈天霜氣得跳腳,覺得他無論怎樣都要從朱雲若身上找些茬出來潑人冷水,一張白凈面皮漲得通紅間連秉燈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朱雲若卻不和沈天霜計較,她從亭晚手中接過燈臺置放到一旁,含笑拍了拍亭晚的肩膀柔聲安撫他道:“你為天霜的病情擔驚受怕了許多天,想必也是累了,先下去休息吧,朕留在這裏看著天霜,等他睡下了再回未央宮。”

“恩”,亭晚點頭,看了已有些困倦,開始昏昏欲睡的沈天霜一眼,還是頗為不放心的問朱雲若道:“那……陛下,昭皇侍是不是真的沒事了?”

朱雲若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放心吧,有朕在,沒事的。”

亭晚依言離去後,朱雲若坐在床沿替沈天霜攏了攏被子,“睡吧”,她拿起書,借著如豆燈火放低了聲音,逐字逐句開始為沈天霜講解起這本書上令他困惑不解的部分。

朱雲若念書的聲音十分悅耳動聽,縈繞在高廣寢殿梁間,猶如環佩輕鳴,經久不絕。

這樣安謐祥和的氣氛中,沈天霜眼皮也越來越沈,直至他鼻端呼吸放至綿長,閉眼恬靜睡了過去,朱雲若才緩緩收起書,怔怔盯住他睡顏沈默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雲若眨了眨已經發酸的雙眼,站起身吹熄了燈,掀開紗帳走了出去。

她將燈臺放在桌上,準備向殿門走去,忽聽身後傳來沈天霜近似囈語的低喃:“陛下……喜歡陳小宴什麽?”

朱雲若腳步稍頓了頓,隨即接著朝外走去,“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她沒有回頭,卻又放慢了語速,“你睡吧,如果以後有機會,朕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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