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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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霜半月前就已聽說了皇帝在宮中馬場被瘋馬所傷,獨居未央宮靜養的消息。

皇帝待在未央宮中養傷,不能到玉華宮中探望,這正合了沈天霜的心意。自沈天霜入宮以來,對朱雲若可說得上是時時防備處處留神,就連封侍當天他都忍不住向上天禱告許久,祈求皇帝能在晚上放他一馬,不會臨幸他。

或許是上天看他可憐,竟真讓皇帝在他封侍之後不久又受了那麽重的傷,為此沈天霜這段時間能暫時松了口氣,每天的日子也過得頗為閑適,只是難為了個對朱雲若忠心耿耿的亭晚。

亭晚被朱雲若安排到沈天霜身邊服侍後,才知這位與自家公子樣貌幾乎一致的昭皇侍實在是討厭皇帝到了極點。平日裏他在沈天霜面前若是不經意的提起皇帝一個字,他都能馬上沈下臉去半天不搭理自己,所以此次皇帝受傷,亭晚雖然內裏心急如焚,但未曾得到沈天霜首肯,也不敢擅自去未央宮中請安。他也曾明裏暗裏示意沈天霜數次,身外皇侍,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皇帝一番,而沈天霜在被他惹惱之後,冷言戳破了他的心思,直說他若真舍不得皇帝,大可重回到未央宮去伺候,往後不必再留到玉華宮內,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叫人看了討厭。

被沈天霜這樣一唬,亭晚終是不敢繼續多嘴一句,不過看樣子,今天也該是忍到了極限。他早上侍奉沈天霜用膳時,一連打碎了四五個碟子,幹活時又相當心不在焉,被滾沸的熱湯燙紅了整個手背都不覺得疼。

沈天霜見亭晚這樣,終歸還是有些不忍,他憎惡朱雲若是一回事,亭晚與朱雲若主仆情深又是另一回事,他沒必要將自己對朱雲若的感情強加到亭晚身上。

虢陽侯犯事之後,府中奴仆皆被判了流刑,是朱雲若將亭晚救下來收進府中且讓他伴在陳小宴身側。如今陳小宴已死,亭晚在這世上只剩朱雲若一個可以親近之人,對她百般牽掛也屬必然,自己又何必真的在此事上苛待亭晚,讓他不能心安呢?

於是沈天霜思慮半天,在用過午膳後將神情低落的亭晚召至身前,冷冷交待道:“你一會去膳房吩咐廚子做些皇帝愛吃的東西送到未央宮去。”

亭晚一時睜大了眼,滿是不可置信,良久後才找回了自己的舌頭,急急追問沈天霜道:“那……那昭皇侍您呢?”

“我乏了”,沈天霜坐在塌上用手輕捏了下額角,頗為困倦的說:“想要休息一會兒”。

亭晚還是沒敢動,他站在原地使勁眨眨眼,又沈默半晌,才有些不確定的問沈天霜道:“昭皇侍……您……您真的肯讓我去未央宮中見陛下?”

“你再如此多話就真的別去了”,沈天霜橫了亭晚一眼道。

“您別生氣,奴才這就去,奴才這就去。”亭晚喜出望外,向沈天霜謝過恩後,一路蹦跳著向外走遠了。

亭晚動身去未央宮不久,沈天霜正準備歇午覺,忽聽窗外淅瀝下起雨來。天色陰沈,沈天霜在寢殿內待得煩悶,便走到窗邊支起了窗,坐到一旁看起了雨。

衛國禁宮雖建在長京,但宮內建築風格變化多端,不只一味按照傳統宮殿樣式制成。沈天霜如今所居這座玉華宮,格調精致,裝潢考究,院中設著小橋流水,墻外栽種翠柏青松,細品之下,倒也頗有一番江南雅韻。

沈天霜自幼在毗鄰塞外的燕州長成,見得多是大漠孤煙,長河日圓這樣的豪邁景色,如同現下眼前這般與邊城迥異的好春美景,還是頭一回見。細雨如織,落在飛檐古瓦之上,院中清池波面不時震蕩幾下,惹得池中數尾紅鯉紛紛游到石下躲避,沈天霜見了,不自覺有些癡了。

沈天霜正看眼前雨景看得有趣,卻聽身後殿門被人拉開,有名宮人輕手輕腳走了進來,小心將手中茶盤放到幾上,不敢再打擾他興致,低聲問安後離開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窗外雨勢漸大,斜風卷著滴雨越窗刮到沈天霜臉上,激得他冷冷打了個寒顫,這才意味闌珊的關好窗,準備上床歇息。

沈天霜從凳上起身的瞬間,目光從方才那宮人端來的茶盞上一掃而過,隨後抿起唇來沈默許久不語,再三確信殿中並無其他人後,伸手從盤中取了一只木制的芙蓉花簪放到眼前仔細端詳。他左手拇指先是在花蕊部位輕按一下,再用右手兩指捏住簪子尾部旋轉幾下,將它卸了下來。

沈天霜傾斜簪身,讓藏在裏面的紙卷順勢滑到自己掌上,打開看過後吹起火折子點燃它看它燒成灰燼。

而後他思量片刻,走到床前放下床幃,又換了套低等小侍穿的簡樸宮服,拿起油紙傘,趁著玉華宮眾人閑聊打瞌睡的功夫,自倒夜香專用的偏門處小心走了出去。

沈天霜在宮中行了半天的路,期間在繞過一片怪石嶙峋的巨大假山時還滑了一跤,險些摔倒在四周種著花苗的濕滑泥水裏。

等他終於趕到那張紙條上所寫的地點時,已侯了他多時的女官容芳急忙走了過來。

“沈公子”,容芳知曉沈天霜與朱雲芙間的暧昧關系,也知道他向來不喜宮人用皇侍的身份稱呼他,所以就這樣簡單向他問過了安。

“恩”,沈天霜對容芳點了點頭,又因時間緊迫,不便與她多言,直截了當問她道:“不知容芳大人今日找我過來所為何事?”

“沈公子,奴婢邀您前來並無什麽特別的事,只想告訴您往後在宮中就由奴婢和您接應,皇帝若有什麽異乎尋常的舉動還請您知會奴婢一聲,奴婢是宮中負責養馬的女官總管,就住在馬場旁邊的洗馬房裏。”容芳也不再同沈天霜寒暄,只向他簡單交待了自己的身份後又提醒他在宮中萬事小心,若有需要可以來找自己聯絡後便匆匆離去了。

沈天霜站在原地,望著容芳遠走背影一時陷入深思。

此番皇帝受傷一事,他雖有心懷疑是朱雲芙派人所為,但也不能完全確定。朱雲芙行事,向來有自己的斟酌與考量,沈天霜對此從不過問。但是方才容芳言語之中雖然沒有道明此事究竟是否與朱雲芙有關,他卻也能大致猜出幾分事實真相。

只是……沈天霜輕皺起眉,莫名冷笑一聲想:適才容芳對他說話,神色之間多有防備之意,分明是一副不能完全信任他的姿態,日後他要是常與容芳打起交道,只怕也有許多避不了的麻煩。

看著天色漸晚,沈天霜自覺此地不能再留,便小心沿著原路返回,直至行到玉華宮偏門外頭,也無任何意外發生,他松了口氣推開宮門,正要閃身進去,裏頭忽然傳來的一聲:“天霜回來了”卻讓他如遭雷劈,定在原地,連帶著手中拿著的油紙傘也掉在了地上。

“昭皇侍”,亭晚看沈天霜突然傻站在了原地淋雨,急忙撐開一柄大傘跑到他身旁為他遮雨,並用手攬住他胳膊來回晃了兩下道:“昭皇侍,您去哪兒了?怎麽這會兒才回來,陛下已等您半天了。”

聽了亭晚的話,沈天霜心中咯噔一聲,但面上仍是一派風輕雲淡,“陛下怎麽突然來了?”他望著朱雲若,頗為不耐的說:“臣侍竟不知自己何時受寵到了要讓陛下帶傷探望的地步,若是陛下因今日探望臣侍而使得傷勢惡化,那臣侍豈不是平白無故成了禍國殃民的罪人?”

沈天霜諷刺說完這一番話,朱雲若還未做出反應,亭晚卻先猛搖了幾下頭對沈天霜道:“不是這樣的,此事全是奴才的主意,與陛下無關,昭皇侍您不要錯怪陛下。”

亭晚不願讓沈天霜誤解朱雲若,更不想他因自己今日這番舉動而對朱雲若的厭惡加深,於是輕扯住他袖角,紅著眼小聲辯解道:“是奴才方才去未央宮問安時見陛下氣色不錯,恰巧咱們宮中這一片竹林近來長勢正盛,陛下向來愛竹,奴才這才鬥膽邀請陛下來小坐片刻。沒想到您……沒想到您……”

剩下的話,亭晚在嘴裏轉了許久最終沒有說出來,因為從沈天霜推開宮門的那刻起,亭晚就註意到他今日身上所穿服飾不比尋常,是一件為了掩人耳目特意換上的宮人衣裝。亭晚猜想沈天霜必是為了做些什麽事所以喬裝出了玉華宮,但怎麽也沒想到會這樣巧,偏偏碰到了被他邀請來玉華宮賞竹的朱雲若。

“你們先下去吧”,偏門內側,沈天霜與亭晚還在僵持,傘面撐不住開始滂沱的雨勢,淋得仍呆站著的那主仆二人俱是一身的濕,朱雲若見了,先是悄聲屏退左右,等沈天霜視線從亭晚轉移到自己這邊後,才對他莞爾一笑道:“那邊雨大,不要傻站著了,快帶亭晚過來吧。”

朱雲若身姿婀娜,容貌俊秀,說這話時正穿著一件青色長衫站在九曲紅闌深處,身後是一片蒼翠欲滴的繁茂修竹。沈天霜看她整個人立在斜風驟雨當中,雖無多少天女威嚴儀態,卻平添幾分動人竹韻幽幽,心下莫名一跳,連帶著整張臉都開始燒了起來。

“亭晚,你快扶天霜進寢殿內換身衣服,再到膳房煮兩碗姜湯同他一齊服下。”沈天霜站到回廊下後,朱雲若發覺此刻他臉實在是紅得有些不正常,又看他渾身上下皆被雨水澆透,鞋面與褲腳邊側也沾染了不少汙泥,趕忙吩咐了亭晚一聲。

沈天霜自寢殿內換了套幹爽的衣物拉門出來時,朱雲若正饒有興趣的拿起他之前看到一半的書籍翻閱。

見他出來,朱雲若將書捏在指間,沈吟片刻,終是道:“問月閣年久失修,你入宮前幾日就有一個宮人在閣內打掃時不慎被其中掉落的橫梁擊中身亡,最近京中多雨水,宮中匠人尚來不及去修葺,你以後要是想在雨天出去散心,只需註意避開那處即可。”

“臣侍只不過是看宮中景致迷人,在玉華宮中看不盡興,又怕被人跟著打擾,所以換了身宮人穿的衣服隨意去禦花園中走走罷了,陛下未免想得有些太多了。”雖被朱雲若點破自己剛才去處,但沈天霜仍不慌張,只冷冷說了番早已想好的說辭來搪塞她。

朱雲若看他一眼道:“你鞋褲上沾的紅泥,被宮中專用來養一種名為石美人的花,而石美人只種植在問月閣前面那一座巨大的假山周圍。”

被朱雲若揭開謊言,沈天霜臉白了好一會兒,直到亭晚端著姜湯推門進來,看到他後嚇了一跳,連忙把姜湯放到桌上,催促道:“昭皇侍您可是著涼受了風寒,臉色怎麽這樣難看,快將這碗姜湯喝了取暖吧。”

沈天霜心裏有氣,不再理睬朱雲若,只捧起手邊小碗仰頭將裏面呈著的姜湯一飲而盡,滿嗓子又被姜氣辣得堵住,似乎連心裏都開始不舒服起來。

朱雲若一時沒註意道沈天霜的異樣,她對著亭晚揚了揚握在手裏的書,頗為親切的問他道:“這書是你為天霜取來的?”

“是奴才為昭皇侍取來的”,亭晚與朱雲若感情極好,今日她來了玉華宮中探望,亭晚內心自然十分欣喜,言語動作間都不自覺充斥著一股歡快雀躍之意,“奴才見昭皇侍每日在宮中待的無聊,便去藏經閣為他取了這些書來為他解悶,沒想到昭皇侍竟真的愛看,簡直和……”

亭晚說到這裏,忽然停了嘴,仿佛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麽不該說的話。

沈天霜見亭晚突然噤住了聲,心下有些疑惑,扭頭朝朱雲若看去,卻意外從她臉上觀測到幾許稍縱即逝的苦痛掙紮表情,惹得他不由開始揣摩起亭晚剩下的那半句話到底是要說些什麽。

亭晚原先身為虢陽侯家奴,就算再得陳小宴喜愛,有幸陪在他身旁一起念書識字,也終究水平有限,不會對一些晦澀難懂的古文典籍感興趣。但沈天霜清楚記得,那日亭晚興沖沖從宮中藏經閣回來後,一連在自己面前擺開了十幾本裝幀精美的書,他略略瞧了一眼,發覺盡是些諸子百家的經綸術論,竟連一本尋常男子喜歡看的情愛話本也無。

沈天霜本以為亭晚是故意取了這些書來奚落他,剛想要發作臭罵亭晚一頓時卻發現他正滿臉坦然的望著自己,目光中充滿期待,並無半點嘲諷意味,一時也只能忍住氣走上前隨意挑了一本查看。

諸如此類在世間流傳了上千年並被眾生奉為經典的古人著作,除卻一心想要鉆研此道考取功名的讀書人外,普通市井小民尤其是閨中男子很少會願意多看一眼。沈天霜在逍遙門時,同派的師姐妹們都是重武輕文的江湖女兒,連他自己也僅是通曉文字,不喜讀書。但當沈天霜粗粗翻閱了下手裏拿著的書後,不知為何就這樣起了興致,甚至在站著看了一盞茶功夫後幹脆坐到了塌上,直至晚膳時分亭晚過來喚他進膳,才意猶未盡的放下了手中書本。

現在想來,依亭晚喜歡事事按照從前陳小宴舊例那樣照顧自己的習慣,那日費盡心機從藏經閣中為自己找來的書,也應是陳小宴愛讀的。沈天霜想到此處,心中不禁有些氣結,等他再回想起方才朱雲若在不經意間對陳小宴表現出的相思之情,更是引爆了胸中滔天怒火。

“誰愛看這等陳舊無用的腐書!”沈天霜一個沒忍住,從朱雲若手中大力奪過書本,撕得粉碎之後仍不解氣般的灑到腳下踩了好幾腳,怒聲道:“橫豎是個死人用過的,我嫌晦氣!”

“昭皇侍!”亭晚覺得沈天霜這次有些過分了,平日裏沈天霜再怎麽言語刻薄,亭晚也只當他是因厭惡後宮生活而壞了脾氣。可當沈天霜就這麽直言不諱的罵起了陳小宴後,亭晚不免有些真的傷心,外加積郁已久的喪主之痛又在此刻不受控制的奔湧出來,激得他霎時紅著眼圈背過沈天霜,啪嗒啪嗒掉起淚來。

“天霜”,朱雲若臉色難得變得凝重起來,對著沈天霜說話時的語氣也不覆以往溫柔,“這書的確是本好書,你真心喜歡它也實屬正常,又何必拿自己與他人做比較?”

自沈天霜入宮以來,朱雲若還是第一次用這樣訓誡的口吻與他說話。沈天霜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堆被自己撒的到處都是碎紙片緘口不語。

朱雲若之前可以因為一張與陳小宴相同的臉皮而對他百般縱容,寵愛有加,今日亦可以因為他對陳小宴的一句不敬之語而斥責於他。雖然沈天霜在入宮之前就早已知道朱雲若對陳小宴的深情不渝,但在親眼見識過她對自己的態度轉變後,沈天霜莫名覺得有些冷。

或許是外頭的風太大了吧……沈天霜站在門窗緊閉的正殿當中,強忍住鼻端泛起的酸意,有些自嘲的想,不知何時他的身子竟變得如此嬌弱了,不過是淋了一場不算太大的雨,便就抵不住突然襲來的病意,渾身都沒了力氣,虛得他只想閉上一雙發脹的眼睛,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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