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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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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鐘聲在細水長流中驀然敲響,萬家燈火煙花璀璨,栗粒呆呆望著窗外,他走進她,吻吻她的額頭,而後掏出一個天鵝絨綢緞禮盒。

“禮物。”他看著她憂傷的目光,心疼地捏捏她的手。

栗粒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萬家團圓的時刻她對家人的思念深入骨髓,父母此時何等難受她此刻便是何等痛苦,他輕輕哄著她,親人暌違在她心中永遠是一道疤,他亦有,不過已經結痂脫落了,她的痛卻是鮮活的。

栗粒在他的溫聲哄勸下打開了盒子,盒子裏安安靜靜躺著一塊手表,藍寶石彌漫的間隙揮毫鑲鉆,晶瑩剔透光彩奪目,她微微蹙眉,發現腕表上還刻了小字,18—V—1937,以及小而流暢的英文,FOR OUR CONTRACT.

“喜歡嗎?”他搖搖她的手,期待而小心翼翼地問道。

栗粒只看出這是塊古董表,貴重得平平無奇沒什麽太大感覺,她想可能是自己窮得太過孤陋寡聞了,有些好笑與羞赧,但他送的,她定然是喜歡的。

她對他笑笑,“喜歡。”

他心裏似化了蜜,她一笑所有的苦難便如雨絲漂浮皆去散無邊,烏雲破月而又刻意壓制著,他垂垂眼,寂寂眸子千回百轉似水墨暈化開來,一圈一圈漾開愛意,忽然間單膝跪地,握著她的手,溫和而嚴謹地問她,“栗粒,嫁給我好不好?”

栗粒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求婚麽,他知道她腦回路慢的出奇,也不著急,耐心地等著,靜靜觀摩著她臉色的變化,蜻蜓點水地親了她手背一下。

栗粒有些不知所措地咬著嘴唇,閃避著他灼熱的視線,低低道,“太突然了。”

她恍然若失,與他在一起時她想過生與死,想過艱難苦雨,可唯獨沒想過談婚論嫁。心裏一陣寒涼,父母決然不會答應的。

她僵硬地抽回手,眸子裏沈降一片哀傷,這個世界,終究沒有大到容納他們二人。

“降,我想家了。”她悲哀道。

他臉上浮現出傷感莫測的笑,淡淡道,“以後我帶你去國外,再也不會回來。”

“我不想走。”栗粒泫然欲泣。

“不行。”他態度決然。

“我爸媽呢,他們會難受的。我是他們唯一的孩子。”栗粒哽咽,失語痛哭。

他依舊跪在地上,冷冷看著她,淬冷而涼薄,“所以,你寧願留下麽。你的世界包容無限,而我,從來都只有一個你。”

“我......”栗粒說不出話來,他一手撫上她的臉,心念驟冷,“你知道麽,只要有一句話,一件事是涉及你的,便都是好的。為了你,我可以不擇手段。”

“不,你不要這樣。”栗粒搖著頭,他按著她的肩膀,聲音淡漠,“我從未奢想過你會與我一同生活。”

“你這是強迫,你說過不會強迫我的。”栗粒掩面淚流。

“我做了強迫的心思,不也是無計可施麽。”他嘴角吊著苦澀,“從來都是這樣,我愛你,與你何涉。”

“我不想走,我有父母有親人有朋友,我離不了我的國家。”

“我只有你。”他無所謂然,起身,冷笑著,“我們擲硬幣好麽?你贏了便留下,我輸了便走。”

栗粒緊張不安地看著他,他擲了一次,銀色的硬幣拋往空中似有了魔力,落地的那一刻栗粒迫不及待去看,結果輸的一敗塗地,“不,不,三次,拋三次。”栗粒掙紮道。

他隨意又擲了三次,這曾是他身臨的古堡漫漫長夜中最常玩的游戲,唯一的,不得不的,硬幣落地,次次皆反,栗粒受不住的慘敗,氣餒地抓起來一把扔掉,他沈默無聲,將窺探一切的雙眼微闔,緩緩將滾落在地的硬幣撿起,兩手夾著,栗粒猛搖頭,近乎指控,“你作弊。”

他冷眼旁觀,愛到一敗塗地,輸到一敗塗地,方算成功。

栗粒不明白,硬幣的正反與愛的誓約性具有同一性。

她癱坐在地上,神情蕭索地望著地板,望著窗外煙花爛漫的天空,萬念俱灰。

她是父母的孩子,她是國家的孩子,如今,她什麽都不是了。

他將手表取出細心給她戴上,錦盒闔時,搭扣的一響,啪嗒而清脆,撐不住的沈重。

他們和衣而臥,無聲地依偎著,所有的日子都沒了盡頭,行將失去,白天黑夜已沒有了意義。

第二天他行李已經收拾妥當,他空有一個偽裝乘客的箱子,她卻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有,兩人無聲沈默著,對峙著,許久後,他眸中溢出晦暗與惘然,低沈道,“最後一頓早餐。”

送餐侍者敲門聲響起,栗粒手經不住地抽搐,心裏默念著最後一頓,最後一次,忽然間她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門被猛烈地撞擊開,他迅疾掏出手槍,房間內被投炸了麻痹彈,煙霧繚繞,栗粒精神恍惚間暈眩倒地,眼睛被煙霧彈熏出淚水,視線漸漸模糊終結,迎接他們的從來不是生離,而是死別。

她睡了很久很久,不安而釋然,醒來時聽到老媽一聲叫喊,眼裏無緣由地充滿淚水,順著眼角的溝壑滑下,老媽掩面痛哭,老爸拍著她肩膀安慰這不沒事了嘛,而後視線一轉魏青倚在病房門前,眼角紅紅的,她抿抿唇,笑的苦澀。

醫院裏人聲嘈雜卻又出乎尋常地沈靜,空氣中浮動著消毒水的刺鼻氣息,體檢單出來父母喜極而泣,她毫發無損,只是身子因為中了麻痹彈虛弱得很,她小聲安慰他們,說挾持自己的殺人犯有抑郁癥,幾乎不和自己說話,更不可能動手。父母聽了心有餘悸地呼氣,恢覆了以往的語氣,直說她傻人有傻福。栗粒由衷微笑著,心裏感到了久違的歡樂,她選擇留下是正確的,陪著父母就是最大的快樂。

魏青在他們離開的空當默默走了進來,挑挑眉試圖恢覆以往的玩世不恭,可一出口聲音確實冷靜而傷感的,一切都在隱忍而克制,“栗子,你和我說實話。”

栗粒試圖避開他的視線,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什麽都瞞不過他,何況,他是心理醫生,他靜靜伏在她病床前,碰碰她的手,再度默然發問,“和我說實話。”

“我愛他。”栗粒低低道,半闔著雙眼,躲開他幾乎要爆炸的眼神。

“你說什麽胡話?”魏青急了,“他是殺人犯,劫持了三個多月,他被判死刑是活該。”

記憶排山倒海地湧來,她恍惚間憶起了那個飄雪的午後,風雪琳瑯,漫山遍野漂泊的都是涼而溫的雪,她撐起身來,抓著魏青的手,發瘋一樣問他,“他不是故意殺人的,他有應激性綜合癥,那時候是病發才會沖動失手的。他應該不會被判死刑,對不對,對不對?”

魏青按住她肩膀,“栗子,你冷靜點,你和他沒關系,沒關系!他害了你,劫持了你,他是殺人犯。”

“可我愛他。”栗粒默然神傷,聲音驟冷。

“你這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你清醒點別著急,我會幫你慢慢恢覆治好的,好不好?”魏青輕聲哄她,慌亂地給她擦著淚,他談過不計其數的女友,風花雪月的浪子此刻竟然手忙腳亂。

“斯德哥爾摩是錯的還是對的?”栗粒垂眸,聲音緩緩,“如果是錯的,也就錯了,如果是對的,還是錯了,到頭來不都是錯麽。”

她擡眼看著他,無限傷感又從容,平靜道,“我的生活好像已經毀了吧。”他帶給她的印記,是永恒難以磨滅的。

“什麽叫毀,你老了沒人娶大不了我娶。”魏青咬著牙,刻意的漫不經心。

“哦,那就真毀了。”她笑,眼裏淚花閃閃,魏青也笑,兩人笑著笑著,他伸手給她抹淚,無意間看到她手腕上的藍寶石手表,VANCLEEF, 難以尋覓的範克裏夫,FOR OUR CONTRACT,1937年那場驚動世紀的愛情,如今被風雨打濕,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栗子,他和你求婚了?”魏青修長眉毛皺起,一張婊子臉分外嚴肅。

“你怎麽知道?”栗粒不解地看著他,他的話正戳中她心裏痛處。

“甭管,你答應沒?”魏青心裏暗器感嘆她的頭笨眼拙,不過還好是又笨又拙,認不出不知曉最好。

栗粒無聲搖搖頭,腦袋歪向一側,“我不能離開我爸媽。”

“你還算有良心。”魏青悶哼一聲,繼續給她講著笑話和各種新鮮事,不多時兩人又是一如既往地吵鬧起來,栗粒爸媽在門口看到兩人又是掐架不停,默默在病房外相視一笑。

下午魏青正笨手笨腳給她削蘋果,正是抱怨個不停,叩門聲響起,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眼梢的餘光威嚴而冷淡,卻是毫不掩飾的人情世故,鎮定地自報門戶,“我是刑警第一大隊的輔助偵探,路言。”

栗粒心裏咯噔一聲,身子有些發抖,她想起來了,就是因為這個人的造訪他才會帶她倉皇逃亡,她身子禁不住地發抖,死死拽著被角,魏青皺皺眉,“呃,您有什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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