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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一痕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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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刑警大隊的輔助,我想親自向被害人了解一下情況。”路言冷靜道。

“我能在場嗎?”魏青見栗粒一直在打哆嗦,以為她下意識有些怕生畏懼。

“恐怕不能。”路言果決道,“只要幾分鐘就可以,只有將案子情況了解全面,才能將嫌疑人最大限度地繩之於法,不是麽?”

魏青不情願地起身,臨走前拍拍栗粒的手背,鼓勵她不要害怕,“我就在門外守著,你不舒服就叫我。”

房間一時只剩下栗粒和路言兩人陌生人,氣氛沈悶發緊,栗粒身子禁不住地哆嗦,路言笑笑,並沒有坐下,走到窗臺前觀覽著窗外精致,隨即道,“我看過栗女士的體檢報告,一切正常,很奇怪的情況。”他側過臉,像是獵人審視著獵物,眼神饒有興致地帶有探究,“簡直匪夷所思不是麽?”

栗粒垂眸,咬著嘴唇不語,他見狀微微一笑,略有思索道,“我記得,之前我去栗女士家中調查時嫌疑人就自稱是栗女士的男友吧。”

栗粒淡淡嗯了一聲,心裏緊緊繃著一根弦。

“嫌疑人有沒有強迫你?”路言聲音忽冷,逼問突如其來,一雙狹長的眼睛緊緊盯著栗粒,鋒芒畢露,栗粒緊張地攥緊了被角,咬著嘴唇嚇得不敢說話,亦或是不想回答。

路言見了沈默一會,無聲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扶額道,“抱歉,是我態度過激了。”說著,有意無意掃她一眼,藍白條紋的病服下她身子孱弱的像一張紙,臉色慘白,唯有一雙眼睛眨來眨去閃露著恐懼。

他托著下巴默默思索,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麽她能平安毫發無損地和殺人犯共處了,當處於絕對逆勢時,一方的太過弱小會令絕對強大者無視寬容,甚至不由自主地會生出憐惜。

畢竟,對待這樣單薄無援的女子,誰又能下得去手呢。他嘴角帶笑,自古弱肉強食,逆境中弱到一定程度而能自保也算強了,他吶了一聲,分外有興趣地盤問著栗粒,“女士,嫌疑人身份你知道麽?”

栗粒訥訥點了下頭,總算開了口,“知道。”

“你對他什麽看法?”他攤攤手,微笑著看栗粒,“過些天你身子恢覆了可是要作證人的。”

栗粒臉色僵住,終於還是逃無可逃,躲避不能,急急忙忙說,“他本性不壞的,他是應激性殺人,他有應激性綜合征的,這樣應該不會判處死刑吧?”

她聲音輕飄飄的,路言聽在耳中分外舒服,托著下巴慣有的笑,“死刑麽,是法庭的判決,我只是負責把案件疑點查清楚。”

栗粒身子有些虛脫,一陣恐慌,茫然地看著白色的被子,路言掃了一眼她手上異常華美的手表,襯得她手腕出乎尋常的纖弱曼妙,所謂藍田日暖玉生煙不過如此,忽忽間有了斷念,刻意警戒道,“如果證人證詞與事件事實不符,可是會構成偽證罪的哦。”

“我,我沒有。”栗粒心裏慌成一團。

他見了笑,水落石出之際她的描述已經無關緊要了,他來之前便得到了消息,嫌疑人已經在獄中認罪伏法了。他親自見過那位降先生,看自己時那虎狼一樣的猙獰眼神,冷靜而鎮定,是如何也忘不了的。

眼下病房的談話,雖然看似沒有成果,但確實心裏愜意的很,路言淡淡掃了一眼栗粒,她仍舊在出神怔楞著,似乎在想些什麽,他喊了她一聲,她擡頭兩汪碧水眸困惑地看著他。

“那我先告辭了。”路言極具紳士風度地離開,魏青急忙闖進來看她還是茫然若失的樣子,問她怎麽了她不答,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只是還在糾結。

開庭那日她作為目擊證人站在證人席上,他雙手帶著銀色鐐銬冷漠站在被告席上,兩人形同陌路地站著,栗粒只看到他眼底的涼薄和冰冷,她心在抽搐,他誰都不怨,唯有怨念分明地恨她。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然明了,他們之間橫亙的是掩飾與欺騙,是背叛,所謂她愛他,不過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一次次的拖延時間,一次次的逃跑,她終於等來了生機獲救,他亦是得償她所願鋃鐺入獄。

萬念焚心,監察員的宣告聲,原告席的痛哭流涕聲,觀眾席的肅穆討伐聲都如風聲一般萬箭穿心而過,一切都了無痕跡,終於,輪到證人作證,有人在問栗粒,栗粒只知道是有人,他也只知道是有人,聲如鐘磬,肅庸沈穆,她心智渙散聽不清言語,他全身心都在她身上,細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她若不愛他,又為何這麽痛苦?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栗粒的回答,她擡眼恍然間望向原告席,一個中年婦女淚流滿面,她身旁站著一個異常冷漠的年輕女子,眼神冷冷的一味置若罔聞,仿佛面前上演的皆是假象,看不出一絲感情變化。

這樣的眼神,已經不是噬骨的痛恨,她亦說不上來是什麽,這個年輕女子,外表稚嫩青澀還未褪去的學生一樣的年輕人,是陸橙的什麽人,妹妹麽?

她神思恍然間,法庭已經沈穆下來,所有人都在斂聲屏氣,靜靜等待她的答案,栗粒決絕地看了他一眼,忽忽一眼間他忽然釋然了,她騙他,虛偽地騙他,利用,真真假假,浮花浪蕊,這些已經都已然無所謂然了,至少,她騙過他,至少,謊言是為他編織的。

至少——栗粒開口了,他靜靜等待著最後毫無懸念的判決,昏無天日的監獄和煉獄沒什麽分別,至此只此帶上一世,下輩子做鬼纏著她也好。

他一顆心薄明至清,淡然暝斂,而後她的聲音回旋腦際,轟然一聲驚愕地睜開眼,她的答案是不,他瞪著她,栗粒咬咬唇,她撒謊不安時總會咬唇,她撒了謊,為他心甘情願撒了謊,彌天大謊。

“請證人陳述證詞。”

栗粒依舊咬著唇,渾身哆哆嗦嗦,禁不住地打顫戰栗,“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忘了。”

滿庭沸然,觀眾席的嘀嘀咕咕疑竇聲,言辭不堪入耳,原告席的中年婦女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你這個婊子蕩婦,活該被殺人犯劫持。”她話未說完,身旁的年輕女孩一巴掌扇上耳光,冷冷的雙眼充血,“你有什麽資格說別人!”眾人驚愕,與此同時魏青在觀眾席再也忍不下去,起身忿然回罵,“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大嬸你自己家就是開窯子的有什麽資格罵別人!”

頓時法庭喧囂嘩然,場面一度失控,一片混亂中法警合力將被告席上已經狂躁的中年婦女制服,駕著她出去時仍舊振振有詞,“你一個雜種也敢打我!當初我就該把你扔了,你就不該活到今天!”

年輕女孩神情冷淡,無動於衷,置身之外的默然。

風風火火的混亂中栗粒一直靜靜望著他,他視線斜斜飛過,神色怔楞,繼而是怫然,繼而是無奈,二人凝神對望著,最不良不堪的一瞬,苦於無法表達的愛,一切都被現實折磨的嫉妒陰慘酷烈。

聲消俱寂,鬧劇終於平息,觀眾席上的路言一直靜靜觀察著那個年輕女孩,她的一舉一動在他眼中無限放大,荒唐的修羅場戲謔的罵名,她一直表情沒有變化,視線極為敏銳地向觀眾席橫來,斜視著路言,毫無掩飾地警戒。

他一手摘帽,十分禮貌地回之粲然一笑,冷瘦面頰現出刀削似的風情。

而後,不得已的休庭落幕,疑雲重重,事件無法遏制地紛繁覆雜,一場開庭審問讓栗粒驚覺,對於原告席的人,陸橙的家人,甚至魏青都知乎比她多,而且,這場案件,牽連甚廣。

一切的一切,都要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栗粒想她該是錯了,她包庇了無法無天的殺人犯,被他蒙蔽了心智,魏青說她瘋了,知不知道作偽證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她揉著太陽穴,帶著瘋癲的苦笑,對他說該是瘋了吧,該了,也是了。

後面的二審三審她一直都在沈默,良心受著煎熬,但證詞已經沒了效力,後來直接推拒出庭,亦是被剝奪了作證的資格,第一遍的證詞自此無效作廢,她黯然之際獲得了解脫。

幾月後,案件水落石出,栗粒心力交瘁地躺在白色的病房裏,精神恍惚,魏青帶了最新的判罰消息,罪名應激性過失殺人,非法拘禁,外國國籍數罪並罰,直截驅逐出境。

栗粒聽了露出不由衷的笑,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所愛不謬,如此累人。

他出獄那天天色明晃晃的,大門前遙遙相望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渺小的隨風潦倒,走進了神色隱然間卻是絮絮淡淡的,他撫著她的眉,眼會疲倦,眉卻不會。

他喚她的名字,名字的重量便如那一卷摩發而過的風,駘蕩如絲,心底幽幽不絕的潮聲,終究洩露了。他與她,有緣無分,有緣的緣,無緣的分,一時一世的差別在乎於一個吻。

他們在晨風中親吻,一吻到地老天荒。微不足道的吻消逝了疑慮,大悲大喜已然徹悟。

“會忘了我麽,嗯?”

淚水清幽幽地潺緩流淌,打落在手背,十指相扣。

會忘麽,會麽,她哭了,又笑了,愛那麽短,遺忘那麽長。

如何之,如之何,一生太短,只夠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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