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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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攬月再次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小木屋,他記得自己當時是昏倒了,自然不可能是自己回來的,而小鎮裏悄無人聲,所以只有一個可能……

房門被人推開,雲追月抱著一堆衣服走進來,他的臉色幾乎白得不正常了,卻絲毫不影響溫柔的笑容。

“臟衣服我剛剛給你洗了,這是給你拿的幹凈衣服。換上後洗漱一下,就可以吃飯了。”

他說完就要離開,仿佛只是來通知一聲“開飯了”,顧攬月忍不住喊住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阿月,你不問我嗎?”

“該看到的不該看到的,你都看到了,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問你還有什麽意義嗎?”

“不是的!我只是想……”

“我知道。”雲追月堵住他的話頭,說,“你只是想知道真相,想把一切模糊的事情查清楚。”

他突然撫上顧攬月的臉頰,深邃的黑眸中盛著顧攬月看不懂的東西,說道:“可是,阿月,你要明白,過分地追求真相會讓你失去更多,有時裝裝糊塗才是明智的選擇。”

“什麽意思?”

雲追月沒有再回答他,掙開他的手走出去了。

顧攬月坐在床上,註視著遠去的背影,陷入了沈思。“阿月”一定知道自己跟蹤他了,可是他並不生氣,也沒有質問,反而帶著令他不解的悲傷。

顧攬月的心驟然一縮,急促的抽痛令他倒抽一口冷氣。他摁著心口的位置,莫大的恐慌從心裏升起,讓他坐立難安。

他草草打理完自己,就跑到雲追月面前不停地追問剛才那番話是什麽意思,雲追月總是會千方百計地轉移話題,轉移不了時,就笑吟吟地捏住他的臉蛋。

顧攬月不肯放棄,從廚房跟到客廳,從客廳跟到地下室,又從地下室跟到走廊上,像塊牛皮糖一樣粘著雲追月。

雲追月問他:“就那麽想知道?偶爾稀裏糊塗一下不好嗎?”

他抗拒地搖搖頭,說:“我不喜歡被蒙在鼓裏的感覺,比起稀裏糊塗地活著,我更想活得明明白白。”

“即使代價是失去你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什麽?顧攬月困惑,但還是堅定地點頭,隨後他看到雲追月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去,呢喃道:“難怪……難怪你會……”

“阿月,你又怎麽了?我怎麽越來越看不懂你了?”這種冥冥中失控的感覺讓顧攬月有些抓狂,卻又無能為力。

雲追月還是沒有回答他,反問道:“你問了我這麽多的問題,為什麽不問問我昨晚的事情?”

“我……”顧攬月語塞。

“是不敢問?還是不想問?”雲追月沒有放過他,繼續追問。

顧攬月緊盯著他的眼睛說:“那我問了,你就會回答我嗎?你會一五一十地把一切都告訴我嗎?”

雲追月沈默了,緩緩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菜葉子。

這副逃避的樣子顧攬月早就料想到了,可當他真正看見了還是會覺得心痛,究竟能有什麽事情橫亙在他們中間,把他們逼到這個地步。

明明陽光一樣明媚,清風一樣溫和,他們如往常那樣待在一起,做著同一件事,卻不再歡聲笑語,心有靈犀。

相顧無言的沈默像一把雙刃劍,同時刺傷他們兩人,從未有過的尷尬在蔓延,盤桓在他們之間,成了一道無形卻堅固的高墻。

忍無可忍的顧攬月奪過對方手上的東西,道:“我來忙,你去休息吧。臉色這麽差,就不要幹活了,看了惹人心疼。”

“沒事,趁著還有時間還能多做一點,以後想做都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了。”雲追月輕笑一聲,卻苦澀異常。

顧攬月眉頭緊鎖,急沖沖地說:“不要說這種話,搞得你要出什麽事一樣!這話不吉利,以後不許再說了!”

他站起來就要拉雲追月進屋,雲追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笑道:“你別急啊,我聽你的不做就是了,但我不想進去,我想待在你身邊,行嗎?”

顧攬月從來就拒絕不了雲追月這樣的要求,只好叮囑:“如果一旦有哪裏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不許隱瞞!”

雲追月應下後,在對方的一錯不錯的目光中坐到躺椅上,顧攬月這才收回目光,忙活手上的活計,耳邊是“阿月”逐漸趨於平緩的呼吸。

擡頭一看,果然是睡著了,那張蒼白的臉在陽光下幾乎呈現出半透明的病態感,仿佛下一秒就會隨風散去。顧攬月眼底的擔憂浮了上來。

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阿月”口中的“代價”會牽扯到他自己身上,尤其是“阿月”越發虛弱的身體,更讓他心裏不安。

眼看到了中午飯點,顧攬月已經做好飯菜端上了桌,可是雲追月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這睡得微妙太沈了吧?

顧攬月接連喊了好幾聲,仿佛石沈大海,沈睡中的人依然沒有反應,羸弱的手腕搭在椅子扶手上,毫無生氣地垂在那裏。

顧攬月心覺不好,一邊喊著雲追月的名字一邊搖晃著他的身體,這麽大的動靜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被困在睡夢中的人才終於走了反應。

“我……這是怎麽了?”

“你剛才……沒怎麽,就是……到飯點了,我過來喊你,你睡得也太香了,跟小豬一樣!”

顧攬月捏住他的鼻子晃了晃,故作不滿地抱怨幾句,手上卻老老實實地把人拉起來,牽進屋裏。

把人簽到座位上時,他看到了雲追月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他想問什麽,邊把筷子塞進對方手裏邊說:“先吃飯吧,嘗嘗我的手藝。”

雲追月打量著桌上正中央碩大的碟子,遲疑地問道:“是——螃蟹醬?”

顧攬月點了點頭,討好地笑道:“先說好,我第一次做,可不許嫌棄啊!”

“不好還不讓人說了?再說了,就算不好吃,我也會吃光的。”

雲追月反駁他,盛了一碗,沒有立即品嘗,而是仔細打量了一番。看得出來,的確是個新手,因為色香味一樣都不占。

不過誰讓這是顧攬月做的呢?他預先做好心理準備,嘗了一勺,驚訝地挑了下眉頭:“還不錯嘛!”

“真的?那你多吃點,補補身體,要是不夠了,鍋裏還有,我去給你盛。”

顧攬月用幹凈筷子把醬裏面的小螃蟹盡數夾出來,一一剝剔幹凈,挑出蟹肉,放進小碗裏,推到雲追月面前。

“喏,你最愛的蟹肉,服務夠到位吧。”

“不錯,不錯!”雲追月拖出一聲長長的“嗯”,瞥著顧攬月笑容燦爛的臉,“你今天怎麽這麽殷勤啊?幹了壞事通過這種方式贖罪嗎?”

“那法官大人願意給我減刑嗎?”

“你少來這一套!油膩大叔!”

顧攬月立即捧住心口,擠出一臉可憐兮兮的表情,哀嘆道:“阿月,你太傷我的心了!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在雲追月擡起手作勢要打他的時候,顧攬月突然往他嘴裏塞了一勺鮮嫩的蟹肉,哀嘆一聲:“算了,你還是不要原諒我了,等你身體恢覆了,再考慮要不要原諒我這件事。”

雲追月楞了一下,擠出一抹淡淡的笑,沒有回應這個話題,就低下頭去認真吃飯了。

又是這副逃避的樣子嗎?

顧攬月有些氣餒,他各種試探,就是希望“阿月”能告訴他,他的身體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每況愈下?

他一邊扒著飯,一邊盯著一直埋頭吃飯的人,對方好似毫無察覺,他心裏陡然生出一股悶氣。

他把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神色嚴肅地問道:“阿月,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的身體到底怎麽回事?”

“不是說了,沒什麽事嘛,過不了多久就好了。”

“那代價是什麽?你口中所說的代價!”顧攬月步步緊逼。

雲追月看向他,突然說道:“今天小鎮應該非常安靜,那些人都去哪裏了?阿月,你知道嗎?”

顧攬月頓時語塞,那是他不願意回想的記憶,那一張張臉,好似亡人的畫像印在慘淡的紙張上,比噩夢還要可怕。

雲追月繼續說道:“你是不是一直跟著我?然後撿到了很多的紙團?看到了很多張熟悉的面孔?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沈迷在自己的美夢裏多久?”

“什麽美夢?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顧攬月慌裏慌張地打斷他的話,“我承認我跟蹤了你,那些紙團也讓我感到匪夷所思,大不了以後我們不去小鎮上了,反正那個地方從來就古怪得很!”

“僅僅是那個小鎮古怪嗎?如果哪一天,我和小鎮裏那些人一樣,也變成了白紙上的一張臉……”

“不可能,你現在就在我面前,活生生一個人,怎麽會變成……你不要拿這些話搪塞我!我們現在就走,去城裏的大醫院,我帶你去看病。”

“走!我們立刻收拾東西離開!”顧攬月拉起雲追月就往臥室走,把衣櫃裏的衣服、貨櫃裏的用品盡數扒拉出來,扔進行李箱裏。

雲追月楞楞地站在他身邊,註視著他忙碌的身影,感受著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得虛無,薄如透明的蟬翼,他的眼淚終於落下。

“阿月!”他痛苦地喊了一聲顧攬月的名字。

聽到這聲濃重的哭腔,顧攬月身體一僵,猛地回身,手足無措地面對雲追月的眼淚:“你這是……這是……怎麽就哭了?是我逼你離開嗎?如果你不想走,那咱們就不走了!我陪著你,你想在這裏住多久,我都陪著你!”

他又是給對方擦眼淚,又是安慰對方,把自己搞得手忙腳亂,活像個為了逗樂他而手舞足蹈的大笨熊。

雲追月把手伸到他面前,啞聲說道:“你看……我的手……”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顧攬月語無倫次地安慰,想要握住他的手,卻在自己的手憑空穿過的那一刻瞬間僵滯。

只見面前的人身形越來越單薄,越來越透明,某些清晰的輪廓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化成了霧,消散在空氣中。

視線所及之處都是支離破碎的扭曲之象——腐敗的墻垣,崩裂的房屋,泥濘的土壤,殘敗的麥浪,腐朽的氣息肆意叢生。

在千色頹敗的中心處,是雲追月,他的“阿月”逐漸消散的身影,逐漸黯淡的純白,被腐臭的黑暗一點一點蠶食鯨吞。

“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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