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瘋癲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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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天開始,清水小鎮裏突然多了一個瘋瘋癲癲的男人。

這個瘋子不同尋常,他總是會把自己打扮得大方得體,然後日日夜夜穿行在狹長深邃的街道上。

幹凈俊郎的面孔,漂亮體面的衣著,溫和爽朗的笑容,這樣的一個男人,無論怎麽看,都不失為一個優秀的男性,且總會引來女人們愛慕的目光。

可惜,從路人們臉上惋惜同情的神色來看,真實情況似乎並不是上述所描繪的那般。

外鄉人一頭霧水,好奇地詢問本地人,本地人無一不是搖頭嘆息,口徑一致地說道:“可惜這是個瘋子,是個瘋瘋癲癲的情種啊!”

外鄉人更加困惑:瘋子?情種?這兩個特質是怎麽聯系在一起的?竟然還交匯在一個人身上?

他想再多了解一些,當地人卻不願意再多說什麽,擺了擺手,步履匆匆地離開了,那副樣子仿佛有洪水猛獸在追趕他似的。

外鄉人被落在街道上,不得不放棄,略帶失落地繼續逛,不過片刻後,他就明白了為什麽剛才那個人走得那麽急。

只見不久前在他的註視下消失在街道拐角處的瘋男人突然從一條巷子裏沖出來,一把拉住他的手,用一種熾熱得近乎瘋狂的眼神看著他。

“阿月!阿月!是你嗎?你回來了!阿月,我好想你啊!你回來了怎麽不來找我呢?”

男人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他聽不懂的話,完全不顧他回答與否,令他感到頭疼不已。但他還是從那一通顛三倒四的話裏攫取到一個關鍵信息——“阿月”,這似乎是某個人的名字。

他認真地看著男人眷戀而悲傷的雙眼,想到了那兩個特質——瘋子和情種,莫非這個男人是為情所傷,難以自拔,以至於把自己逼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心裏頓時生出些許憐憫,拉開對方的手說:“對不起,我不是你口中的‘阿月’,你認錯人了。”

“不!你就是!你就是阿月!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錯了,我不該逼你,你想打我罵我都可以,你跟我回家吧。”

男人話音未落,拉起他就走,外鄉人嚇了一跳,連忙拽住對方,耐心地跟對方解釋。可是男人是個瘋子,又怎麽會聽得進他的話,不依不饒地纏著他。

兩人的動靜越來越大,漸漸把其他人吸引了過來,一些閑在家裏的大爺大媽也跟出來湊熱鬧。

一位老板站在自家蛋糕店門口,抽了口煙,悠悠地吐出一圈圈白煙,砸著嘴漫不經心地說道:“怎麽瘋成這個樣子了?林醫生不是給他治了嗎?”

“這種瘋病哪治得好?也就林醫生人好,願意照顧他,不然他早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了!”邊上一個中年婦女磕著瓜子附和道。

外鄉人吃力地控制著男人,看著周圍一圈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看戲人,心裏有些不舒服,問道:“你們認識他,能不能幫我把他送回他家裏?”

這話一出,所有人瞬間退避三舍,不滿的、抱怨的、嫌棄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其字字句句如刀子割著外鄉人的耳朵。

“要我碰他?這哪能成?萬一傳染了呢?那不是遭大禍了嘛!”

“對啊對啊,俺還有一家人要養活,可不能得瘋病咧!”

“你們說顧攬月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成天不好好擱家裏待著,非得跑出來禍害人!”

“就是,林醫生也不管管,幹脆把他送走算了!”

“可是林醫生也不好時時刻刻看著這個叔叔呀!而且爸爸,林醫生說叔叔的病不會傳染的。”

“噓!你懂什麽?林醫生是騙你的,還有,他不是什麽叔叔,他是個瘋子,會吃小孩的!”

“……”

“……”

諸如此類的聲音好像細密的潮水向外鄉人湧來,把他圍得喘不過氣來。他震驚地看著那一張張布滿憤怒、厭惡和不耐的臉,聽著那一句句冰冷刺骨的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瘋男人還在纏著他,笑呵呵地一遍遍重覆著“阿月”這個名字,燦爛的笑容比頭頂的太陽還要炫目三分,絲毫沒有被周遭的冷言冷語玷汙。

但是他很清楚,這不是因為男人心性堅強,而是因為他是個瘋子,瘋瘋癲癲的眼中只有自己滿心的追求,他看不見那些刺耳的話,也看不見那些醜陋的臉。

外鄉人心疼地拍了拍男人的頭,輕聲說道:“乖,聽話,我就在這兒。”他本意只想著安慰對方,即使對方壓根聽不懂也沒關系。卻不想男人瞬間安靜下來,不吵不鬧,乖巧極了,那雙註視著他的眼睛純粹得不染絲毫雜質。

他的心裏頓時軟得不像話,對男人的心疼越多,對周圍這幫看客的厭惡也就越深。

他壓著火氣,對一位搖扇看戲的中年男子說道:“這位大叔,麻煩你用我的手機給那位‘林醫生’打個電話,請他過來接一下這位先生。”

“這……”中年男子猶猶豫豫不肯接,仿佛他手上的不是個手機,而是什麽紮手的東西。

他眸光一冷,沈聲說道:“只是請林醫生過來一趟,不需要你多做什麽。如果一直沒有人來,他繼續鬧下去,給大家帶來不便就不好了。”

中年男子聞之有理,這才接過手機播出電話。許是男人時常鬧出今天的情況,那位林醫生就給眾人留了電話,以至於似乎這裏每個人都能聯系到對方。

然而,從始至終,看戲的大有人在,打電話的卻寥寥無幾。

電話播出不久,那位林醫生就趕來了,速度之快令他有些詫異。他看向匆匆跑來的男人,頭發淩亂,滿頭大汗,臉色通紅,明明上氣不接下氣,雙眼卻緊盯著他身後的人。

“阿月,對不起,我來晚了。”林醫生拉著男人上下打量,仔仔細細地檢查,眼底的關切和擔憂不似作假。

沒有發現傷口後,林醫生才放下心來,走向外鄉人:“你好,我叫林喬,是‘阿月’的負責人,非常感謝你。”

“你好,我叫雲影,舉手之勞而已。”然而此刻的雲影心中卻滿是不解,聽這個林醫生的稱呼,男人似乎就叫“阿月”,那他為何還要念叨著“阿月”?

雲影不動聲色,和林喬握過手後,看著被林喬拉住的男人問道:“林醫生,冒昧問一下,這位先生……他到底怎麽了?”

林喬笑容一僵,漸漸顯出幾分苦澀來,朝四周掃視一圈,看得眾人紛紛回避後,才說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不知雲先生有沒有時間,我想做東,請你吃個飯,就當做報答。”

雲影想了想,又見“阿月”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就答應下來。

一路上,“阿月”一直拉著雲影說個不停,似乎和對方有說不完的話題,雲影沒有絲毫不耐,對於“阿月”的每個問題,無論幼稚的還是無聊的,他都極盡認真地回答。

無意間的一個擡頭,雲影看到後視鏡中林喬欣慰又有些覆雜的笑容,心裏有些異樣,便問道:“林醫生,我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只是阿月看上去很喜歡你呢。在此之前,我還沒見過他願意和哪個人這麽親近。”

“是嗎?我也很喜歡阿月。”雲影順勢回答,但心裏實實在在的喜悅卻不容他忽略,他不禁想,這次的旅行真是給了他一個很特殊的“驚喜”啊!

他隱約能感覺到這個林醫生對自己充滿了莫名的善意,看著自己的眼神帶著眸中懷念,有時甚至會看得出了神。

他試探過對方,但總是被對方不軟不硬地擋回來,然後又把“阿月”拉出來。一對上“阿月”那雙幹凈純粹的眼睛,雲影就不得不投降了。

本打算只是赴林醫生的約,旅行途中做一次客,沒想到結果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留了下來,然後在林醫生的推波助瀾下成了“阿月”的玩伴。

直到這時,雲影才知道“阿月”叫顧攬月,是個非常好聽的名字,雖然與他陽剛俊朗的外表大相徑庭,但依然不影響雲影對他的好感。

而顧攬月口中的“阿月”,並不是指他自己,而是另一個人,一個壓根兒不存在的人。換而言之,就是“阿月”幻想中的愛人。

聽到這裏的雲影已經無法忍住對顧攬月的心疼,他無法想象,一個人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為自己勾勒出一個虛假的愛人,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幻想的世界裏。

他聽到的越多,就越想深刻地、真正地了解這個男人。為此,他開始頻繁地走動在清水小鎮的街道上,主動找那些“看客們”打探消息。更重要的是,他想深入體會這個男人過去生活的地方。

這個瘋瘋癲癲的男人,在眾人的口中,似乎從來沒有一個好印象,大家對他最多的描述就是“古怪”、“多餘”、“陰郁”、“卑劣”。

按照那些人的說法,顧攬月仿佛就是一個匯集了人世間所有陰暗醜陋的存在,他們對於清水小鎮孕育出這樣一個人而感到羞恥和憤怒。

雲影徘徊在街頭,看著人影匆匆,漸行漸遠,聽著笑聲切切,你呼我應。這樣的場景恬淡悠閑,正是身處城市喧囂中的人所艷羨的詩情畫意。

雲影感到由衷得心寒,不過短短幾日的時光,他便已經看清——清水小鎮是悠閑的、自由的,但它的前提是摒棄顧攬月的存在。

原來,這個世界上當真有無需理由的惡意。你為什麽討厭他?僅僅是因為他就是他罷了。

雲影情不自禁地跑起來,跑向會心心理咨詢所,他突然間很想抱抱那個傻傻呼呼的男人。他想,既然有毫無理由的恨,那麽當然就有毫無理由的愛。

正如此刻,他的心,就在被這份洶湧而來的愛所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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