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原形半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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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一刀的傷痕,痛感和倦意為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不斷地拼搏廝殺,他的身體被無形的刀戈和硝煙撕裂、破壞。

指針依然安然平靜地有些自己的每一步,沒有受到分毫影響,過往的緩慢而悠哉,此刻卻成了折磨顧攬月的鈍刀子。

每一分,每一秒,都太漫長了。

顧攬月疲憊地倒在床邊,沒有傷痕的那條手臂無力地搭在床沿,稍稍擡起,想觸碰一下雲追月恬凈的小臉,卻想到自己冰涼的手指無奈放棄了。

“你倒是睡得香甜!”

他凝視著沈睡中的人,呢喃了一句,目光轉向墻上的掛鐘,指針在已經逼近十二點,究竟是認命還是一探究竟就在此一刻了。

沈重的睡意如潮水般洶湧而來,變成一張巨大而細密的網,不斷收縮,掠奪他的意識空間。

昏昏沈沈的腦袋搖搖欲墜,只能依靠自虐的尖銳痛感勉強帶來一分清醒。

哢噠!長針和短針終於同軌,交疊著指向十二點的位置,而他,在近乎麻木的痛感下,仍然清醒著!

哪怕只是岌岌可危的一縷意識,依然能夠讓他欣喜若狂。下一秒,充斥在腦海中的迷霧盡數退潮,久違的清明取而代之。

顧攬月很快反應過來,連忙爬到床上,挨著床邊裝作熟睡的樣子。身旁傳來雲追月起身的動靜,他緩緩下床,輕輕地打開門,然後走了出去。

輕弱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顧攬月的耳邊,他心裏一緊,壓著慌亂立即跟了出去。

雲追月走得很快,即使看不到他的臉,顧攬月還是能從他的背影感受到他的焦急匆忙,仿佛有什麽重要的人或事在前面等著他。

顧攬月不敢跟得太近,生怕對方發現,只能走走停停,刻意維持著不長不短的距離。

“他到底要去哪裏?”顧攬月滿心不解,無人可以解惑。

他跟著對方在近人高的麥田裏來回穿梭,七拐八繞,早就迷失了方向,不禁心裏有了猜測,“阿月”是不是故意這樣防止有人跟蹤?可他怎麽會知道自己跟在後面?如果不是自己,又會是誰?

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他尚且如此,體力遠不如他的“阿月”豈不是更加難受?顧攬月聯想到這幾天雲追月越發蒼白的臉色,心裏更加擔心。

不知走了多久,顧攬月覺得自己的體力即將告罄了,面前迷亂的路線終於漸漸顯出清晰的面孔來。

“這是……清水小鎮?阿月做這些就為了來這個地方?”

顧攬月驚訝不已,更覺得周圍迷霧重重,自己好像無意中闖入了一個迷瘴之中,前進卻莫名地排斥,後退又心存不甘。

但他管不了那麽多,因為雲追月已經走進小鎮了。他一咬牙,心狠跟了上去。

這一跟,卻讓他看見了一個與記憶中大相徑庭的清水小鎮——狹長的街道上一片死寂,毫無聲息,兩邊高矮不一的房舍全都沈靜在黑暗中,沒有一盞燈火,卻家家門戶大開。

雲追月走在街道上,時不時左顧右盼,仿佛在巡查兩邊敞開的門後裏的情況,短暫停駐的側臉上隱約可見其嚴肅冷峻的神色。

顧攬月遠遠地跟在他後頭,得虧這條街道兩邊敞篷小巷多的是,給他提供藏身之所的同時還能方便他窺探附近房舍的內部。

一一看下來,這些房舍無一不是空空如也,寂靜無聲,沈默地矗立在兩側,如同從黑暗中拔地而起的怪物,蟄伏在陰影中窺視著小鎮深夜無意闖入的人。

沈寂的燈火,靜默的房舍,幽暗的街道,陰沈的天空,這一切都讓這個顧攬月記憶裏簡陋古樸又清靜安詳的小鎮呈現出一派死氣沈沈的氣象。

突然雲追月停了下來,佇立在一座房舍門前的臺階下,他仰頭凝視了一會兒,發出一聲嘆息,在黑暗幽靜的深夜裏突兀得令人發怵。

顧攬月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猛地捂住嘴巴僵在原地,下意識屏住呼吸,睜大眼睛。

果然,他一擡頭就看到雲追月掃過來的視線,對方神情嚴肅,眉眼冷厲,哪裏還有半分他記憶裏的溫柔和煦。

他看起來格外緊張,視線一直徘徊在顧攬月藏身的方向,令他蜷縮在棚內一角,動也不敢動。直到顧攬月的下半身都麻痹了,那審視的目光才消失。

他探頭一看,雲追月走進面前的房舍內,顧攬月不敢跟進去,這裏的房屋基本上都是內外直通,他若跟進去,必然沒有藏身之處。

他蜷縮在門外,隱約聽到門內的移動的腳步聲,時有時無,叫人摸不準對方在幹什麽。

幾分鐘後,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從門內飄出來,斷斷續續地傳入顧攬月耳中。他的心一緊,裏面有人?“阿月”在跟誰說話?

震驚、疑惑、嫉妒、緊張……種種情緒全都匯聚在他心裏,洶湧、翻滾、迸濺,最後發酵成一腔五味雜陳的心情。

當雲追月一出來,顧攬月看準時機猛地躥進門,這才終於發現這個房舍的本來面目,赫然就是小鎮裏唯一一家王老板的蛋糕店。

黯淡微弱的月光灑進來些許,並沒有起到照明的作用,給屋內覆上一層灰蒙蒙的重影,讓室內更顯昏暗迷亂。

但他對這個店從來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屋內的昏暗對他夠不成任何妨礙。他翻箱倒櫃地檢查著每個角落,一無所獲,別說人影,就連一只耗子都找不到。

顧攬月氣急敗壞地一拳捶在玻璃櫃上,無意間一瞥,看到了櫃臺後面地上有什麽東西。

他兩手一撐,翻過櫃臺,撿起地上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觸手的手感告訴他這是一團被人刻意揉皺的紙。

是“阿月”留下的嗎?

他來不及多想,把紙團塞進衣服口袋裏,立即追了出去。極目掃視下,他才找到雲追月即將隱沒在黑夜中的背影。

接下來,他跟在雲追月後頭穿梭於各家各戶,每次都能在雲追月離去後找到一個與之前一模一樣的紙團。

顧攬月沒有時間一一仔細查看,只能草草塞進口袋裏,但還是從幾個紙團的縫隙中窺探出一絲人的模樣。

他發現“阿月”並非每一戶人家都進去,而是有一定規律地挑選目標,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商家客店,包括蛋糕店、寵物店、小飯館之類。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夜幕即將退場,天邊泛起魚肚白,一縷溫暖的日光穿破天際的晦暗,灑向大地。

時間不多了!

顧攬月環顧四周,潛伏在黑暗中的房屋建築漸漸顯出本來面目,褪去了深夜裏的死寂和恐怖,又逐漸恢覆到白日裏的悠閑安寧。

然而,顧攬月還是察覺到了平靜表面下的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令人發怵——沒有雞鳴,沒有狗吠,沒有人聲,也沒有叫賣,這個小鎮只是套上安逸的外殼。

那些人都去哪裏了?顧攬月心裏非常不安。而且天色亮了,就意味著藏身不是那麽容易的了。

雲追月好像也非常緊張,甚至有些慌亂,他的步伐越來越快,飛快地穿梭在每個他進去過的房舍,不過片刻又神色匆匆地跑出來。

顧攬月覆雜地註視著那個讓他感到些許陌生的背影,攥緊了口袋裏的紙團。

可能是遍尋無果,而且距離“顧攬月早晨醒來的時間”快到了,雲追月不得不放棄尋找,步履匆匆地離開小鎮。

顧攬月跟著一路走到麥地前,目送著他走向他們的小木屋,才放心地折回小鎮。他已經錯過回去的最佳時間,“阿月”一回去就會知道昨夜的真相。

回到小鎮裏,他想了想還是選擇蛋糕店。在店裏,他把昨晚的紙團全部拿出來,一一鋪開在桌子上,驚駭地發現這些巴掌大的紙張上算是人的頭像。

蛋糕店的王老板、寵樂奇季的小護士、兩次出現在麥田裏的中年男人、塘野高中的校長和郭主任……

他一一看過去,每一個都是他曾見過的人,或熟識,或一面之緣,或有過糾紛,或擦肩而過,此刻他們的臉都印在紙上,慘白的臉,黝黑的眸,冷冷地盯著他。

顧攬月被盯得冷汗直冒,胸口壓抑得難以喘息,微風拂過,森森寒意席卷而來,裹挾著他,無孔不入。

門外是空空蕩蕩的街道,門內卻“賓客滿堂”,唯一相同的地方就只有如出一轍的死寂和沈默,仿佛彼此在不約而同地上演一出荒誕離奇的默劇。

桌上的那些默劇演員們閉口不言,用各自的眼睛盯著他這個唯一的觀眾,密集的視線如一張巨大的網向他鋪來。

顧攬月跌跌撞撞地跑出蛋糕店,被驚駭占據扭曲的臉上褪去最後一絲血色,不知不覺中變得和桌上的那些“人”一樣。

腦海裏紛紛雜雜的念頭沖擊著他,好像有無數道聲音在威脅他、逼迫他,他頭疼欲裂,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模糊,扭曲成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

直到一陣短促的劇痛突然襲來,緊繃的神經陡然一松,他徹底落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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