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日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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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攬月雖然隱隱猜到今天會是雲追月的生日,卻沒料到這個生日竟然還是對方的成年日。

而他,一心沈浸在和雲追月的相逢之喜中,對人家的經歷過往一無所知,也沒有主動問詢了解。如今,一下子被打得措手不及。

“我、我什麽都沒準備,還讓你、忙活了這麽久!”顧攬月滿臉羞愧,結結巴巴地說,“生日蛋糕!我現在去買,應該還來得及!我現在就去,你等我!”

他擡腳就要往外沖,被雲追月一把拉住:“別去了,這麽晚才告訴你,就是不想麻煩你啊。況且外面天色這麽晚了,你一個人怎麽去呀?”

顧攬月堅定地搖搖頭,說:“這怎麽能叫麻煩?今天可是你18歲生日!你放心,我有車,不麻煩……不好!”

“怎麽了?”

顧攬月臉色突然大變,驚愕、慌張、著急、懊惱等等情緒,一股腦兒地齊齊湧上來,最終匯雜成一副古怪又可笑的表情。

“我的車……我把它忘在麥田另一邊了……”

雲追月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二人相顧無言。

畢竟,誰能想到這世上竟然有人把自己的車停在路邊,就這麽忘了三天,自己倒過得有滋有味!

雲追月看著臉上不掩失落的男人,有些不忍心,提議不管怎麽樣,先去看看,萬一車子運氣好,碰上的都是好心人,豈不是現在還待在原地等著主人?

於是,當即放下手上的活計,拉著顧攬月就出了門。顧攬月本想讓雲追月在家等他,自己跑一趟就好。然而,當他視線投向兩人緊緊相握的雙手和走在前方的背影時,那些話又被他咽了回去。

浩渺長空中,夜幕掩去了白晝,星月取代了驕陽。一彎清月輕悠悠地飄蕩在夜空中,萬千星子無聲地環繞在旁。

他們借著偶爾游過的浮雲,悄咪咪地偷窺著在綿延無盡的麥浪中雙手交握一起奔跑的兩個身影。

“他們”靜默無聲地陪伴著他們,趁著兩人不註意,偷偷撒下點點清澈明亮的光,追隨著他們輕盈的步伐,留下同樣的足跡。

或許是上天真切地感受到了顧攬月內心的焦急,心有不忍,將被主人遺忘的車子留在原地。

當雲追月伸手撥開最後一層麥穗時,默默地等候在靜謐夜色中的車子立即映入顧攬月的眼簾。

他急步上前,摸了摸車門,又摸了摸車窗,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臉上當即浮現出一抹孩子般的燦爛笑容。

“我們真是幸運,車也是,碰上好人了。”

雲追月走上前,用袖子給顧攬月擦拭臉上的汗水,顧攬月羞澀地抿了下嘴,也傻笑著幫雲追月擦汗。

“要我說啊,這一定是阿月的功勞,才能保住我的車。”

雲追月聽了這話,不解地問他為什麽,顧攬月一手指著天空,對他挑了下眉頭。

“因為阿月是壽星啊!天大地大,壽星最大,所以上天看在阿月的面子上,妙手安排,保住了我的車。”

他說完就盯著雲追月看,雙眼中盛滿了盈盈笑意,嘚瑟地沖雲追月抖眉眨眼,一副“我早就看破了”的樣子。

雲追月楞了一下,隨即無奈一笑,佯裝苦惱地雙手抱胸,瞪著他不滿地抱怨。

“哎!真是沒想到,竟然被阿月看穿了呢!好生氣、好傷心哦!不行,我需要安慰!”

“哦——那阿月想要什麽安慰呀?”

顧攬月滿心期待著他的答案,不管是什麽,他一定會盡力去幫對方實現的,算是他對“阿月”的補償。

雲追月指了指他身後的車,說:“我要和你一起去,買我的生日蛋糕。”

顧攬月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一時有些猶豫。並非他不願意帶“阿月”一同去,而是不希望“阿月”看到在面對小鎮裏那些冷若冰霜的面孔時他的狼狽落魄。

雖然他早已習以為常,不會再受到那些冷漠的視線的幹擾,卻不想將自己如此失敗的一面剖露在“阿月”面前。

雲追月似乎感受到他的心緒,拉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沒事的,有我陪著你,我們一起。”

他突然覺得喉嚨堵得慌,以至於他想問“阿月”是不是對他的事情一清二楚,卻發不出聲來。不過,問不問的都無所謂了,那些過往都曾真實存在過不是嗎?但是,從今往後,都將不覆存在了。

晚風環著少年動聽的聲音,拂去了他身上過去積累下的沈屙,為他換上麥香編織的輕快明朗。

他擁著少年,伴著草叢中的蟲鳴鳥嘶,附在少年耳畔,用極輕的音調回了一個“好”。

他們坐在車內,在麥田和道路兩旁的叢林的目送中逐漸遠去,朝著小鎮的方向行駛。溫和的晚風從半開的車窗溜入車內,徘徊在他們耳邊,呢喃著夜色深處的秘密。

顧攬月看著越來越近的小鎮入口,古樸的街道和房舍,在夜幕下安逸地沈睡著,掩去了白日裏格格不入的浮躁喧嘩。

稀疏零落的幾點燈火在寂靜的夜色下搖曳著微弱黯淡的光芒,偶有幾縷懶懶地照在入口處的石雕上,映出若隱若現的四個刻字——清水小鎮。

明明離開了不過三天,他卻感覺仿佛離開了很久很久,久到看見那四個字都有些恍惚,總感覺它們蒙上了歲月沈澱下來來的黃暈,顯得朦朧而遙遠。

或許是那氤氳在遙遠夜色中的幾點燈火散發出了他曾經從未體會過的來自小鎮的溫柔,顧攬月內心的排斥減輕了不少。

他們在一家木門半開半掩,門口的青石板上鋪著一層燭光的老店前停下車,在無人相迎的寂靜中走入店中。

“老板,訂一份冰淇淋蛋糕。”

顧攬月看向櫃臺脫口而出,話音未落他已經怔住,不好意思地看向雲追月,還沒開口,一句話裹挾著溫熱的氣息鉆入他耳中。

“我很喜歡,謝謝你。”

顧攬月提起的心頓時放下,重新看向店老板,問道:“請問我可以親自把想說的話寫在蛋糕上嗎?”

他小心翼翼地提出這個要求,仔細地打量著老板的反應,不禁有些擔憂。他害怕店老板下一秒就抽出櫃臺下面的皮鞭,將他抽出去,就如同過去他每次剛踏入店門一樣。

但是,這次不一樣了。他不是為自己而擔心害怕,他是害怕沒有辦法將那個冰淇淋蛋糕送給“阿月”。

“阿月”剛才在他耳邊說了,“他”喜歡!“他”和他一樣,他們都喜歡冰淇淋蛋糕。所以,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拿到這個蛋糕。

他現在距離櫃臺五步遠的地方,一邊留心老板的反應,一邊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對方的一頓鞭子。

如果可以,他希望對方打得重一點,消氣了,那他就更有可能拿到那個蛋糕了。卻沒想到——

店老板揉了揉惺忪迷糊的睡眼,從臺邊放置雜物的鐵盒子裏摸索出一副老花鏡,一如他過去見過的無數次。然後,沖著他揚起一張盛滿熱情的笑臉!

顧攬月身體僵直,呆木對方眨了眨眼睛,他沒看錯,對方在沖他笑,笑得格外善良和藹,平易近人。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他覺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對他從來都橫眉豎目、厭惡唾棄的中年男人,怎麽可能會對他笑?而且是親切的笑?

一定是今晚過於溫柔的夜色模糊了他的雙眼,所以他才會把冷笑、譏笑、獰笑看成那些極其罕見的充滿善意的笑。

對!一定是這樣的!只有這樣才是真實的!才是合理的!

“阿月!阿月!你怎麽了?阿月!你有聽見我說的話嗎?”

雲追月的聲音漸漸傳入腦中,顧攬月恍然看向他,神情恍惚:“對、對不起,我沒聽見。”

“你呀!到底在想什麽?不光我喊你了,老板也喊你了。不是說要在蛋糕上寫上對我說的話嗎?還傻楞著幹什麽?去呀!”

顧攬月被雲追月輕輕推到櫃臺邊,身體越來越僵,且止不住地打顫,這是他在下意識地排斥店老板的靠近。

“不會有事的,相信我,一切都有我陪著你呢,阿月!”

耳邊再次傳來雲追月溫暖堅定的聲音。

顧攬月咬了咬牙,強自鎮定,然後不自在地向老板打招呼:“王老板,你好。”

王老板笑瞇瞇地點點頭:“好久不見啊,阿月。想做蛋糕,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

說著他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拍了一下自己光禿禿的大腦門:“你剛才說要在蛋糕上寫字對吧?這有什麽不可以的,待會兒我給你做好了,隨你寫!”

顧攬月怔怔地看著王老板兀自說完話,然後轉身繞到後面的蛋糕制作室裏,開始現場制作。

眼前一會兒是王老板此刻和藹可親的笑容,一會兒是過去陰沈刻薄的神態,令顧攬月好似身在半夢半醒間,不知何為真假?何為實虛?

記憶裏,王老板向來是用儲存在玻璃櫥窗裏的蛋糕胚招待前來店裏的小鎮上的客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特意制作一個新鮮的。

他清楚地記得,這是只有從小鎮外慕名而來且身價不錯的客人才能夠享受的待遇。

而此刻,這份殊榮竟然落到了他的頭上!

就如同王老板所說的,他這樣的渣滓怎麽配得上吃蛋糕,還是一個新鮮可口的蛋糕呢?

這樣的事情,怎麽可能呢?

突然,一聲輕笑傳來:“為什麽不可能呢?”收起笑容的雲追月認真地看著他說:“阿月,我不許你用那個詞稱呼自己!你記住,你不是!從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永遠都不會是!”

“你是超越美好這個詞的存在,是比希望更加珍貴的存在!所以,不要再那樣說了,我會難過的。”

“去吧!把對我想說的話寫在蛋糕上吧,等著你。”

雲追月對著顧攬月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把人輕輕推進了制作室,然後站在外面,隔著窗玻璃,做了一個加油打氣的手勢。

悠然寧靜的等待中,明媚的燭火搖曳著三人投映在墻壁上的影子,一滴滴燭淚沿著時間流淌的步伐落到燭臺上。

顧攬月拎著蛋糕盒,牽著雲追月的手,坐回車裏,在王老板親切良善的挽留聲中緩緩離去。

“到底寫了什麽?還要對我這個壽星保密!”

面對雲追月堅持不懈的打探,顧攬月始終是一句話:“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回到家,雲追月迫不及待地打開蛋糕盒,冰淇淋的清冷香甜的氣味立刻鉆入鼻子。蛋糕上用櫻桃果醬書寫了四個標準的行楷大字:生日快樂!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雲追月一字一字地藏進心裏,呢喃著在顧攬月眉心印上一吻:“我相信,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甜蜜的情書了。謝謝你,阿月。”

那行小字以與本人截然相反的細致溫情寫下:

阿月,沒有人能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即使是你,即使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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