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麥田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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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兩人沒有開燈,而是換上了古老的蠟燭,艷紅色的燭身林立於兩人身周,掩映在昏黃的燈光中,暈開滿屋的溫情。

他們同坐在方桌一邊,面前放置著點上了生日蠟燭的生日蛋糕,雲追月雙手握著顧攬月的手,閉上眼許下人生第一次且僅一次的願望。

搖曳在微風中的明媚燭光照亮了這一方小小的屋舍,映紅了雲追月清秀溫潤的面龐,也溫柔了顧攬月癡癡凝望的雙眸。

顧攬月千方百計地打探雲追月許了什麽願望,雲追月附上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然後迅速說了一句“我不告訴你”就立即跑開了。

兩人圍著伸長手臂就能夠到對面的方桌你追我趕,左躲右閃,仿佛一夕之間變成了兩個小孩子。

最後,顧攬月還是成功一把將人抓進懷裏,剛想嚴刑逼供,就被雲追月的一個輕吻打得潰不成軍。

左臉頰上傳來一陣柔軟溫暖的觸感,好似傍晚自天邊飄來的一朵雲攜著霞光而來,將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贈與他。

那一刻到底是什麽感覺呢?顧攬月自己也說不清楚,只覺得渾身酥酥軟軟的,使不上勁兒,可心裏卻十分寧靜安詳。這是他從未在別人身上得到過的感覺,令他沈迷而不可自拔。

從生日那晚,顧攬月隱隱覺得他和“阿月”之間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一邊給坡上的花花草草澆著水,一邊反思著自己和“阿月”之間關系的不同尋常之處。

還沒等他想明白,從不遠處的麥田中傳來一陣有些奇怪的簌簌聲,不同於風吹麥浪時麥穗相互碰撞發出的響動。

他下意識地停下來,擡起頭遠遠地眺望那金浪層層疊疊、此起彼伏的麥田,有個人影在其中若隱若現,而且離他越來越近。

他不由得有些緊張,不知怎麽的,他下意識排斥外人的到來。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將這裏當做他和雲追月的二人小世界,他希望永遠都不會有人找來,闖入他們的生活。只要一想到這一點,他的內心就不可抑制地湧上一股毀滅性的暴戾之氣。

所以,到底是誰呢?會找到這個地方來?顧攬月攥緊了握著水壺柄的手。

那道身影款款而來,不急不緩,腳步穩重幹練,絲毫不像誤闖進來的樣子。直到那人撥開最近的麥穗,嫻熟地走到坡前,他才看清這人的樣貌穿著,似乎是個農民。

來人頭戴一頂草帽,草帽邊沿插了一根狗尾巴草用以裝飾,風一吹,人一動,那根狗尾巴就活潑地擺動起來。

顧攬月被那根靈活的小狗尾巴吸引了註意,總是不由自主地看過去。不知為何,這人他瞧著眼熟,尤其是他頭上那根狗尾巴草,似乎格外印象深刻。

可是,既然印象深刻,那為什麽他卻沒有相關的記憶呢?他放下手上的水壺走下坡,朝那人走近了些。

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襯衫,已經被洗得泛黃,此時上面還粘著雜草泥土,大剌剌地敞開在身前。時不時被風掀起的衣擺下是一條幾乎被暗黃色的泥漿攻占的黑褲子,寬松的仿佛隨時等著被風灌滿的兩條褲筒褶皺層疊地沒入一雙同樣經過泥水洗禮的深褐色筒靴中。這……似乎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

可是,他為什麽要到這裏來?難道是來找雲追月的?

如此想到,顧攬月也就這般問了出來,誰知眼前這個中年漢子黝黑滄桑的臉上揚起一抹敦厚老實的笑容,然後一只手擡到他眼前。

顧攬月這才發現他手上居然拎著一只灰撲棱登的……兔子?這只兔子可能是由於被人扼住了命運的後頸,蜷縮著爪子,看起來非常乖順。兩只清澈圓潤的大眼中倒映著他的身影,仿佛是某種無聲的訴求。

顧攬月早在看到小兔子的那一刻就心軟了,此刻再接觸到那懵懂無辜又暗藏悲傷的眼神,心仍然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它乖順地被掌握在農夫的手中,看似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卻又情不自禁地向往著生存和自由。

那雙稚嫩柔軟的眸子中,盛滿了他的身影,一如默默期盼著他的雲追月,同樣的柔弱,也同樣的堅強。

顧攬月顧不上去問清這個男人的身份姓名,看著兔子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脫口而出一句:“可以把這只兔子讓給我嗎?”

男人帶著草帽的頭一歪,似在打量他,溫和地問道:“你是雲追月嗎?”

“我不是,怎麽了?”顧攬月不解地反問。

誰知這中年漢子翻臉比翻書還快,一聽他不是雲追月,立即將手抽了回去,連同臉上憨厚的笑容也消失地一幹二凈。

“怎麽了?你既然不是雲追月,那這只兔子就不能給你!”

中年漢子那張憨厚老實的臉上浮上一絲若隱若現的冷笑,卻好似顧忌著什麽,剛流露出一分痕跡就迅速收了回去,以至於最終歸於平靜的那張臉總是透著一種用力過度的刻意和扭曲,叫人怎麽看怎麽不舒服。

顧攬月一接觸到他那張臉,心裏就生出一股別扭。可眼下他卻顧不得什麽別不別扭,急忙拉住轉身欲走的人。

“我可以出錢跟你買,要多少都可以,只要你把那只兔子給我。”

漢子抽了一下自己被拉住的手臂,沒抽出來,無奈又不耐地翻了一個白眼:“這不是錢不錢的事兒,關鍵你不是雲追月啊!”

“這算什麽理由?為什麽不是雲追月你就不能把這只兔子給我?”顧攬月被對方這荒唐的話氣得發出一聲冷笑。

他目光緊鎖著男人,右手牢牢地鉗制著對方的胳膊,非要他給出一個像樣的理由才肯放人。

中年漢子掙紮不過他,緊盯著他看了半天,又抓耳撓腮了半天,最後竟然一臉茫然地冒出一句:“我也不知道啊!”

顧攬月懵了一瞬,隨即硬生生被氣笑了。這人巴巴兒地要找雲追月,說是只能把兔子給雲追月,問他原因,他竟然自己都不知道!

顧攬月懶得再跟這個二傻子交流,伸手就要搶兔子,嚇得男人手舞足蹈、使勁渾身解數地躲閃。兩人就在麥地前、山坡下撕扯在了一起。

烈陽高懸明空,無動於衷地目睹著地上的狼狽,風過漫野,滾滾麥浪聲中間或夾雜著兩個男人的低吼和怒罵。

走出清水小鎮的那一刻,雲追月臉上愉快的笑容頃刻僵滯,然後飛快地向麥地跑去。快一點!再快一點!原本漫長的路程似乎聽到了他的心意,在擦肩而過的空氣中漸漸模糊了距離。

跑到田壟上時,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至極,他神色莫測地望向麥浪另一邊,因克制而緊抿的唇泛著一層慘淡的霜白。

然後,他輕快的身影似乳燕投林般撲入麥浪中,化作一抹纖細朦朧的殘影沈浮於麥浪間,若隱若現,逐漸遙遠。

當他趕到顧攬月身邊時,顧攬月已經和那個中年漢子撕扯得不成人樣,頭發、衣服、臉上、身上臟亂差到堪稱“精彩”的地步。

雲追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拉開,將顧攬月強行拉到身後。見他還是一臉憤恨地瞪著男人,雲追月悄悄捏了下他的手心,然後才轉身看向中年漢子。

他面向男人的臉上掛著一抹帶有歉意的微笑,好聲好氣地把對方安慰了一番,然後又和男人家長裏短地閑聊了一會兒。

他一心想把眼前這個“變故”盡快打發走,卻又不能做得太過明顯以免顧攬月察覺。可身後這個小祖宗卻不安分,手指在他手心裏撓得比刨坑的狗爪子還歡。

顧攬月可不知道他的“阿月”內心的苦惱,他只是發自本能地討厭雲追月看向那個中年男人時專註的目光。

要知道,這個人可是剛剛才欺負過他的,“阿月”怎麽可以跟他有說有笑的?

於是,顧攬月堅持不懈地對雲追月實施暗戳戳的掌心騷擾,逼得雲追月不得不草草結束了虛情假意的閑聊。

最終那只兔子還是成功被顧攬月“救”了下來,雖然是通過“雲追月”這個名字,但顧攬月心裏不免還是留下了困惑。

他被雲追月扶回屋內,一路上一直盯著雲追月看,想從他的“阿月”身上試著找出點線索來。

今天這事兒,包括那個人,細細想來,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不對勁。起初他被兔子和憤怒蒙了眼,只顧著和對方爭執。如今回想起來,此前被壓下去的別扭就立即死灰覆燃了。

可是,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對“阿月”說出口,他這人本就笨嘴拙舌的,萬一哪裏說錯了,讓“阿月”對他生出芥蒂,他連哭都沒地兒哭去!

顧攬月兀自沈浸在自己的糾結中,導致俊郎的臉上直接表情失控,讓一直留意著他的雲追月看得忍俊不禁。

“瞧瞧這對劍眉,都快打結了!一個人糾結什麽吶?直接問我不就好了?”雲追月一邊撫平他眉間的皺褶,一邊對他娓娓解釋道。

原來當初雲追月被扔在這裏時,年紀尚幼,本來都要自生自滅了,卻不想哭聲引起了當時在麥田裏勞作的男人的註意。男人一時心軟,可憐他,就自發地每天來照顧他。漸漸地他長大了,懂事了,男人來的次數就逐漸少了。後來,男人做了生意,不再種田了,就幾乎不怎麽來了。

顧攬月從雲追月的講述中能感受到了那個中年漢子的善良溫柔,不禁有些感慨,更多的還是感激,感激他對“阿月”的關心和照拂,同時也不免對自己先前莽撞的行為感到愧疚。

恰逢歉意正濃之際,突然他腦中閃過對方那張憨厚老實的臉上浮現的一絲冷笑。雖僅是一個淡薄的影像,卻異常的深刻鮮明,令他如鯁在喉。

顧攬月心驚,他這是怎麽了?剛才怎麽會產生那樣怪異的想法?

“阿月”口中描繪出的形象和他親眼看到的那個“兩面”形象,不停地交錯閃現在他腦海中,陌生感和熟悉感在激烈地撕扯。

失控猝不及防地爆發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的意志逼到了崩壞的邊緣。

他痛得捂住腦袋,臉上浮出一層冷汗,卻毫無察覺,兀自閉著雙眼,眉頭緊鎖。耳邊傳來“阿月”急切的呼喚聲。

他努力睜開眼,一滴不堪重負的冷汗從顫抖的睫毛上滑落,眼前是雲追月緊張擔心的樣子。

從那雙明若星子的眼眸中,顧攬月隱隱約約看到了自己狼狽憔悴的模樣。他不禁恍惚,他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間就變成了這樣?

他努力擠出笑容,卻發現“阿月”眼中的身影越發難看;他想說些俏皮話安慰一下雲追月,卻發現那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怎麽那麽遠,那麽小,那阿月還聽得見他的聲音嗎?

顧攬月努力地想,卻沒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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