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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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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越是忍不住看他情緒有波瀾的樣子。

“白掌門,子雲他最近還好麽?”淇奧說出一個名字,滿意地看見白羽上的眼睫微微顫抖了兩下,然後睜開了那雙古井一般沈靜的眼。

“他很好,”白羽上頓了一頓,又開口道,“他也很想你們。”

這就是為何他想要多接觸這兩個年輕人的原因。是的,兩個,水鏡劍派雖然和諧,因為所修煉的武功少有聚在一起其樂融融的景象,寧子雲找不到其他師兄師姐,便每日在他面前反覆述說他遇到的這兩個少年多麽美好多麽優秀。

當然,就他接觸到的,這兩個少年顯然並不是真如寧子雲所說的那麽純白無暇,然而無妨,大人物總該有些手段,更主要的是他們並沒有傷害到寧子雲,甚至對寧子雲多是保護和好的影響。

說到了自己最疼愛的小弟子,白羽上忍不住多說了幾句:“他聽聞我這次來是同你們一起對付萬煞宗,鬧了好久要跟著我一起來。”

輕松的氣氛在四周彌散開,不遠處的藥湯散發出一陣陣藥香,時時刻刻提醒著此時他們的工作任務,但他們三人之間卻自如得像是好友重逢在談天說地。

傲祁坐在淇奧旁,捏著淇奧的指尖,應道:“水鏡劍派的大弟子也很優秀,將來定會有一番成就。”

“他從小就只會專心致志的練劍,是個武癡,對掌門之位一點興趣都沒有,”白羽上搖搖頭,“應該說門派裏弟子都是如此,說不定我以後要將掌門之位傳給小雲兒。”武功不是最強無妨,起碼不會因為不知道如何打理門派把一個門派的都餓死。

傲祁和淇奧想象了一下寧子雲板著臉管理一個門派的樣子,都有些嘀笑皆非。

三人點著蠟喝著茶聊了一個晚上,那藥湯要分時間加入不同的藥材,藥量的多少火的大小都有講究,不能有絲毫紕漏,臨近天亮的時候終於盛了出來。趁著熱氣,白羽上把藥喝了下去,淇奧又替白羽上施了一套針,以加速藥效的發揮。

藥水喝下去果真沒多久就起了作用,一開始,白羽上身上滲出大顆大顆的黑色汗珠,大概一刻鐘後汗珠的顏色漸漸變淡,成了棕黃色,此刻白羽上只穿了白色的裏衣,一場場汗出下來衣服被浸得又黑又黃,反倒顯得他的皮膚白皙了些。

傲祁和淇奧在一旁守著,看白羽上稍微舒緩一點便讓他喝點溫水補充一下。

出汗稍稍停止,白羽上又開始一次又一次的出恭,在他的再三堅持下,傲祁兩人不好說什麽只能離去,讓其他人再次伺候著,淇奧在馬車上等,而傲祁去觀看那些中毒人的情況。

快到巳時的時候白羽上終於從折磨中活了過來,雖然已是氣若游絲,但身上的紫色退了大半,四肢也恢覆成原本的膚色,唯獨留在胸口還有淡如輕霧的一小塊,痛癢的感覺也隨之一同消失了。

“獨孤莊主,將藥湯給他們分了吧。”白羽上剛喘過第一口氣,開口便這麽說。

淇奧替白羽上把了一會兒脈,收回手時聽白羽上這麽說問了一句:“白掌門,不需要多觀察一下麽?”

白羽上搖搖頭:“我對我自己的身體有把握。”

“多謝白掌門對我的肯定和信任。”淇奧遞上讓人準備好的嶄新的裏衣,恭敬的向白羽上點點頭,帶上門離開。

頭一天說一定會救他們,第二天傲祁就帶了藥出來,此時此刻也沒有人去細想這藥是怎麽拿到的,反正這時候不喝是個死,喝了說不定還有一絲希望,就算是那些沒有中毒的人也分到了藥湯,畢竟沒有人敢肯定自己一定是安然無恙的。

一副藥湯下去,多數人出現了不同的反應,隨著中毒程度由重到輕,解毒體現出的狀況也是從大量出汗頻繁出恭到出幾身大汗即可。加之有個白羽上中了毒,還是以身試藥的那個人,石頭砸下去終究沒有掀起多大的波浪。

反而經此一劫,傲祁的聲望再生一個臺階,達到了空前的高度,莫說是他同一輩的子弟,就算是各位掌門對他也幾乎是說一不二,笑臉相待。又是帶領數十人攻破神隱已久的萬煞宗分壇,又是拯救了幾百人的性命,現在無論誰見到他都恭敬的稱呼他一聲“獨孤莊主”,這回是真正承認了他的地位了。

見大家均無大礙,傲祁召集各位門派掌門又開了一次會,最後決定先回去稍作休整,有了攻打分壇的經驗等待時日再一舉攻破萬煞宗也不是難事。

各門派人從令如流,收拾起來也就一日時間。原本嘈嘈雜雜的村子隨著一群群人的離開,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沒有了前幾日那樣正襟危坐的需求,淇奧連頭發都那麽隨意地披著,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他一手捧著冊子,一手拿著筆往上面的一行字上畫了一道橫,漫不經心地說道:“又要回山莊一趟?莊寧打理著又沒有什麽事,我可不想再跑個來回了。”

傲祁躺在淇奧的腿上,扯弄著淇奧散下的黑發。最後一批門派的人已經在上午離開了,村子裏只剩下他們自己,此時只需等他們的物品收拾好就可起身離開。聽到淇奧的話,傲祁伸手一把扔開淇奧手中的冊子,如他所願地,果真沒有錯過淇奧撇嘴皺鼻子的小表情,明顯被取悅了的傲祁一翻身坐起來:“戈烏這段時間在附近的城鎮,我們去找他,剛好和他說些事。”

淇奧看著眼前忙忙碌碌走來走去收拾東西的仆人,思忖了片刻,肯定了傲祁的打算。

與上次見面一轉眼又快將近一年了,因此,戈烏在得知大哥二哥要來和自己相聚時激動了好幾天,哪怕知道有大哥在二哥的吃穿用住都不會有什麽差錯,戈烏還是忍不住親自去安排種種事項,然後一遍一遍地檢查。

傲祁他們到來的前一晚突然起了大風,大風來得又急又快,連帶著溫度也驟然,尤其是和當地前兩日的高溫相比更加明顯。

飯店門口的大道兩旁種植著兩排高大的西木,昨天還郁郁蔥蔥的枝葉僅僅經歷了一個晚上的狂風便變成了透亮的金黃,再也經受不住任何的打擊,哪怕是一朵雲飄過都可能驚得手掌大小的葉子從樹上落下,簌簌落成一路金黃色的地毯。

戈烏站在飯店門口,看見他所熟悉的那輛奢華的馬車踏著這條地毯從遠處緩緩駛來,背後是將將沈下的夕陽,暈染得天邊仿佛要滴出血,不斷飄下的樹葉竟然也有了一絲決然的淒美。

戈烏專註地望著駛近的馬車,馬車剛在飯店門口停了下來,他便急急忙忙走了過去。駕駛馬車的兩個人應該是他見過的,但他現在認不出來究竟是哪一個,只好客氣地點點頭當做打招呼,那兩人也朝戈烏客氣的打了招呼,然後打開了馬車的門。

淇奧還沒有下車,在馬車裏見到他就滿面笑容地朝他揮了揮手。

包廂內飯菜剛剛端上,走進包廂就能聞到從食具裏逸散而出的飯菜香味,燭火倒映在淇奧的眼睛裏,愉悅的神情變成了他眼中一道茶金色的光彩。

戈烏看了一眼淇奧身上明顯比他們要厚些的長袍,忽然想起什麽,連忙說道:“我這就讓他們地熱打開。”這一身衣服著實有些耽誤淇奧待會進餐的動作,戈烏在心裏使勁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考慮了千種萬種偏偏把這個給遺漏了。

傲祁腦中一過午餐用餐的時間,再看了一眼望著食物胃口大開的淇奧,眼中有了些哭笑不得的無可奈何,阻止了戈烏的動作:“不用了”

戈烏想了想,看看傲祁又看看淇奧,最終點點頭,思索了片刻卻還是問了一句:“那我讓他們再多備些褥子炭火之類的?”

見傲祁點頭,戈烏立刻著人去辦。

剛開始用餐戈烏就明白了傲祁那句“不用了”究竟是什麽意思。淇奧根本就不用開口,傲祁早早就把各種菜替淇奧布好了,哪怕是中途和自己喝酒或是有什麽吩咐安排的時候,淇奧的碗裏都不曾空過。戈烏甚至懷疑傲祁是不是背後長了眼睛,淇奧碗裏稍微空一點,菜就自動飛到了淇奧的碗裏,之後戈烏發現這眼睛絕不只是長在背後這麽見到,明明連個眼神都沒有給傲祁,傲祁偏生就知道淇奧想吃什麽了。

一餐飯下來,戈烏只覺得眼睛莫名的一陣酸痛。他一邊揉著眼睛,暗道莫非是燭火太暗的原因,令人又多搬來幾盞燈,放到正在翻賬本的淇奧的桌案前。

賬本裏糧食的走向正常。雖然攻打玉允壇千玥山莊只出了二十個人——自然不包括他們身後跟隨的暗衛,但是作為負有擔當並且還有額外計劃的“領導者”,他們往瑯極山腳下運去了足夠量的糧食,去往玉允壇的一路糧食都是由千玥山莊負責的。

之後他們還會需要一批量更大的。

淇奧轉了轉筆,問道:“今年收成不太好?”

“很多地方顆粒無收,我們收到的數量已經很不錯了。”戈烏想起一年不如一年的收成,搖搖頭。

武林中的人也是要吃飯的,門派有眾多弟子,山莊也養著下人和護衛,這裏都不是一筆小的開銷,所以在門派或者山莊裏開辟土地種植莊稼也是常有的事。千玥山莊原本也有幾畝田地,種出來的糧食供山莊裏的人用,傲祁接手以後便將他手裏原本的土地一同算進千玥山莊方便管理,之後單是戈烏就根據傲祁的吩咐又多次在各地買過土地。

傲祁的目的很明顯,他不只是單純的能夠保證山莊裏人的吃喝,他在囤積糧食。

傲祁現在到底真正掌握多少土地連戈烏都不能確定,但是在這件事情上值得拿出來在手中流轉的糧食數量只有那麽多。

“看來只能去找慕修齊借糧了。”淇奧把賬本一合,算盤一撥,笑瞇瞇地看向傲祁。

戈烏眸光微閃,在一旁低下頭搓了搓鼻子。無論大哥和二哥作出怎樣的動作和決定,哪怕讓他覺得極其不能理解的,他也從來不會多問一句。

他自認這幾年來磨練出了一點眼色和心計,但是在兩個完全連眼神交流都不需要的人面前他磨練出的這一點根本不夠用。

他也不需要理解,大哥和二哥安排下來的事情他好好執行就夠了。

三人聊到了深夜,戈烏自然是知道來找他之前傲祁和淇奧在做什麽,也知道如今他做的這些未來是為了什麽,他現在已經脫離了萬煞宗,甚至和江湖之間的關系都淡薄了,雖然在他離開後依照魔教教主的性格萬煞宗內部一定經過了極大的調整,但如果一定要從他這裏挖出點什麽也不是不可能。

大哥二哥體諒他,不但沒有要求從他這裏獲得什麽,甚至給了他一個安安平平的身份,從某個角度來說他的確是個叛徒,但他就當自己是新生的,只做好分內的事。

☆、借糧

玉允壇內以純陰之血祭劍一事隨著各大門派從瑯極山腳的離去也漸漸在江湖中傳開,場景如何如何之悚然、手段如何如何之殘忍,一個個傳得和親眼所見一樣。以血祭劍這件事的目的也十分明顯,取九九八十一名未出閣女子全身血液,封於鼎內,待小雪、大雪、小寒、大寒,加入這四日瑯極山巔的新雪,再將太極伽藍劍浸泡其中,四十九日之後太極迦藍劍就會吸滿純陰之氣,加之之前所用的幾樣寶物,幾乎與鍛入了母石的雙龍赤羽劍功力相當。

只是這個方法實在太過陰損。

此事一出,圍剿萬煞宗的呼聲在江湖中一聲比一聲高,加之獨孤傲祁曾成功率領眾人找到傳說中的萬煞宗分壇之一,並且殺死了玉殞壇主,一舉摧毀了分壇,此項舉動讓眾人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武林中人個個摩拳擦掌,恨不能獨孤傲祁振臂一呼,他們就能即刻沖上瑯極山攻入萬煞宗,割下魔教教主的頭。

然而就在眾人熱血沸騰之際,領頭的獨孤傲祁近來卻沒有了什麽消息,也不見他回到千玥山莊,像是消失了一般。有人說他去了北方的城鎮,究竟是哪一個城鎮那人也說不清楚。找不到獨孤傲祁,各大門派竟然也無一主動提議此事,口徑統一的回答說等獨孤莊主的號令。

漸漸有些當日攻入玉允壇的情景也隨著一起被傳了出來。

有的說當日獨孤傲祁一把雙龍赤羽劍如朝陽熠熠生輝,僅率數十名門派弟子就斬殺玉允壇千百教眾;有的說獨孤傲祁三招之內便將玉允壇主擊於劍下,一劍斃命,穿胸而過;有的說獨孤傲祁吩咐將那些女子的屍骨先好好埋葬,才果斷地用早已準備好的炸藥將玉允壇炸成了平地,真真的劍膽琴心,俠骨柔情;還有的說曾當場看見雙龍赤羽劍在獨孤傲祁手中化出通身如火的兩條龍,口吐火球雙眼炯炯,龍尾一掃便是一條血路。

那些沒有參與這次攻打的皆暗自咂舌,心道這獨孤傲祁究竟是哪方神仙大羅,竟然能讓武林裏有頭有臉的門派都聽令於他,與他同輩的提起他也都是讚不絕口,再想想他手中獨一無二的雙龍赤羽劍,等此事一平定下來,新的武林盟主怕是非他莫屬了。

不過,如今的太極迦藍劍和雙龍赤羽劍幾乎打平,想要保證勝利,就要看鳳鳥蓮華劍的下落了。於是又有人傳出,千玥山莊落成之時,連莊主已拜訪過獨孤傲祁,怕是給獨孤傲祁提供了些許鳳鳥蓮華劍的線索——畢竟至今江湖上都認為鳳鳥蓮華劍是連莊主處理掉了。

此時被武林人口中傳得越來越神奇的傲祁沒有孤身犯險探查萬煞宗,沒有閉關修煉絕世神功,也沒有苦苦尋找另一位持鳳鳥蓮華劍之人的下落。

他正攬著淇奧閉目養神,聽淇奧將從百曉生那裏換來的情報念給他聽。

據情報上所說,萬煞宗教主手下除四名分壇壇主還有左右護法四魔使六散人。玉允壇主和重生獄主的身份等級更接近於四魔使,如今一死一傷,還有兩名分壇主的行跡無所查處,六散人向來是被派到各地伺機而動,幾乎不會留在萬煞宗,因此攻打萬煞宗最有可能對上的首先就是四魔使。

百曉生的情報裏詳細的記錄了每一個魔使的武器、武功、特點、常用套路招數,然而傲祁他們最想要的萬煞宗內部地圖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淇奧將紙張對折疊好,拿著拍了拍掌心:“還好百曉生自我認識足夠明確,這一次幾乎算是免費提供,不然就這一點消息我下次非要找他算賬不可。”

傲祁的手指從淇奧的脖子滑到肩膀上,房間裏足夠暖和,淇奧又是呆在傲祁懷裏,外面裹著毯子裏面只穿了一件單衣,傲祁很輕易地就挑開衣領觸摸到淇奧肩膀處的肌膚:“如果硬闖會怎麽樣?”

“九死一生。”淇奧慢條斯理的說道,“屆時由各大門派掌門長老率各自弟子進入萬煞宗。一路各種陷阱機關可折損至少一半的弟子,非死即傷,其中又以門派大弟子身先士卒,是首先受到沖擊的一批,間有四大魔使半路攔截,對上各門派掌門長老,耗盡功力者十之七八方可擊退四大魔使,最後到魔教教主面前的基本都是殘兵傷員,成功與否全看你獨孤莊主。”

淇奧從傲祁手裏叼過切好的梨片,潤了潤喉嚨繼續道:“此事結束,萬煞宗一方銷聲匿跡,而江湖老一輩功力大損,因傷病纏身不堪重任三年後多選擇退隱江湖,年輕一輩能拿得出手的又隕落大半,自身人才極大的斷層和空缺導致武林各門各派紛紛選擇依附於最強力量。”

“結局完美,可喜可賀。”淇奧拿著折疊好的紙再次拍了拍掌心,代替自己誠心實意的鼓掌。

傲祁隔著衣服一口咬在了淇奧肩膀舊的傷口上。

這已經是他日常表達情緒的方式的一種了,因此就算是這樣的突然襲擊,淇奧淡定得眼睛都沒眨一下。而衣服下的那塊傷痕,不但沒有變烏變紫,反而紅得越來越鮮艷,時時像是被咬破了皮凝了血珠在上面。

戈烏在外面已經站了好一會兒,要不是地板是木板做的,恐怕早就被他磨出個坑來。他屏氣凝神地聽了半天,才謹慎地敲了敲門。

推開門,眼見著兩人都在外間的坐塌上。傲祁坐在靠裏的位置,一只腳彎曲另一只腳伸直,而淇奧就坐在他身前,被裹得和個粽子似的,連揚手的空間都沒有,只能對戈烏點點頭笑笑,示意他先坐下。

這間屋裏已經開了地熱,比之其他地方溫度高上些許,顯得又燥又悶,戈烏的臉從進來到坐下時這短短一段時間已經開始變紅,他忍不住扯了扯領子散熱才開口報告道:“慕修齊那邊有答覆了,說可以把糧食借給我們。”

“嗯,時間地點就是那些,你回覆給他。”傲祁十分自然地說道。

戈烏坐在椅子上,卻像是坐在針氈上,他明顯感到不安地挪動了很多次,最後猶豫著問出一句話來:“就按那個發麽?”

“原原本本發給他就好了。”傲祁看了一眼戈烏,將他的表情都收於眼內,便和淇奧對視了一眼。

淇奧想了想接著傲祁的話補充了一句:“之後的事情就按正常程序走,你不必有什麽顧忌和隱瞞。”

這話是一顆定心丸,不但一語點破了戈烏心中的好意,也是一個隱晦的提醒,提醒他很有可能額外的好意反而會節外生枝帶來壞結局。戈烏撓了撓臉,手指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臉上的溫度,實際上他猜想的沒錯,他的臉現在紅得和客棧門外掛的兩個燈籠似的。

戈烏這樣的反應也讓淇奧忍不住笑出了聲。

傲祁伸手幫淇奧拭去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另一只手拉著毯子的一角依舊沒有放松。

淇奧克制住了自己的笑,清了清喉嚨調侃道:“你這臉皮這麽薄,當初是怎麽進去還當上右護法的?”

戈烏被笑得有些赫然,挺羞澀地說道:“萬煞宗收人都是看有沒有利用價值,收進去以後再按照武功來排位置,要出現像我這樣的情況,多半會找個和我水平差不多的新人進去,往上替補的可能比較小。”

說到這戈烏又想起了第一次見面就成了傲祁手下敗將的事,就是因為他知道淇奧是善意的笑,更是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匆忙說了兩句就找了個理由逃出房間。

淇奧笑了一會兒又靠回到傲祁懷裏,軟塌塌的像是坐在椅子裏。

對傲祁來說,今日本來是難得無事有時間可以好好閉目養神,被淇奧這麽一鬧那一點困意和休息的念頭竟然也散去了。但總要找點其他事把時間打發過去,再加上戈烏來之前本來有點意思的那點事,這麽想著傲祁手掌貼著毯子的空隙就伸了進去。

等淇奧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倒吸了一口氣,腰身剛要做出逃跑的反應就軟了下去。熟悉的快感很快就席卷而來,淇奧心底時間快速的飛過,索性放松了身體往後一靠,閉著眼一邊享受一邊還和傲祁開玩笑:“沒想到萬煞宗……”呻|吟把要說的話卡在了喉嚨裏,淇奧一只手扣住了傲祁的手腕,模糊不清的吐出了“輕點”兩個字,低喘了一下穩神繼續道,“……沒想到萬煞宗的人才情況困難成這樣。”

傲祁把淇奧往自己懷裏攬了攬,熟練地將兩人的位置調整為自己最容易方便下嘴的情況,舔舐著那塊印記的時候傲祁手裏的動作也加快了速度。直到最後牙齒刺破皮膚血液流進口腔,手中的東西也到達了頂|峰,傲祁才抵著淇奧的肩含糊地應了一句:“所謂事必躬親,這樣的情況不正符合他的性格。”

說這話的時候傲祁還是沒有松口,隨著他說話齒舌會有意無意的從傷口上擦過,而每一次的碰觸帶來的細微的感覺都會讓因為高|潮而極度敏|感的淇奧渾身顫抖,自從發現了這一件事,傲祁幾乎每一次都會這麽做。

等力氣恢覆得差不多,淇奧拍了拍壓著自己腰腹的傲祁的手,然後慢條斯理地把裹在身上的毯子打開,換了個姿勢和傲祁面對面坐著,安撫著對方剛剛就已經躁動不安的猛獸:“他猜忌多疑又剛愎自用,所有事情都只信得過自己,自然是容不下能力太強的手下。其實說不定再過個十幾二十年,根本不需要我們出手,他自己可能就已經累死了。”因為手上的事情淇奧一直都是低著頭,不過在話語的最後淇奧擡眼看了一眼傲祁,那一點氤氳在眼角的一瓣桃花和波光正是傲祁最喜歡的景色,帶著微微的笑意,飄飄蕩蕩就吹進了傲祁的眼裏,著陸的瞬間化成了一片夜色。

還未等傲祁撫在脖子上的手掌施力,淇奧挑了挑眉,先一步俯下|身去。

相隔千裏之遠的玄陽絕地閣內,二十四名帶著銀色面具的少女跪在榻前,低下頭雙手將托盤高高舉過頭頂,托盤裏擺放的是二十四匹或擷湖光山色、或以餘霞成綺的錦繡綾羅,其繁如浮翠流丹,雖素亦鏤月裁雲,哪怕是宮裏最尊貴的人都不一定能有機會見過其中之一。

然而看榻上那人的表情,這些布料竟然是一匹都看不上眼。

“這些又灰又黑的顏色也值得呈上來浪費我的時間?這布料是怎麽回事,大冬天冷就要披個殼在身上才保暖?還有這些,我都不願意穿還要我送給他們穿?”花友的目光從一匹匹布料上掃過,被他挑剔出來的端著托盤戰戰兢兢地退到一旁,一輪下來只剩下五個人還在下面跪著。

正中央那匹胭脂色的勾引著花友的目光逗留了許久,不過想起傲祁的表情花友還是訕訕地打消了念頭,其他的花友不是嫌棄太素就是太花,不是太硬就是太軟,本是高高興興選幾匹布做了衣服下次去的時候能夠一起帶給傲祁和淇奧的,沒想非但沒有選中的,還越選火越大。

正巧此時“口”報告說有新消息。

“說。”花友不耐地斜靠在榻上,閉眼揉了揉鼻梁。

報告的人說話時語調微微上揚,帶著點邀功的意思:“報告閣主,我們已經掌握了那一條線,消息也已經攔截下來了。”

原本聽著還微微點頭花友在聽到後面一句話時慢慢的放下手坐直了身體。他一只手緩慢而又輕柔的撫平膝蓋上衣料的褶皺,玉蔥似的手指和淺色的指甲拍在一片銀白上,像是落在雪堆上的花,而他的聲音與他的動作一樣,一字一頓,輕而柔和:“你,再說一遍?”

報告的人不說話了。

“呵。”花友笑了一聲。

眨眼間一條紫色的綢帶似是憑空出現在花友手中,另一頭系著的雕花鐵球已經將報告的人擊出幾丈遠,然而那人口中吐出的鮮血並沒有讓花友心中的怒火平熄,反而成為了引火索。

花友倏地站起身,一腳就踹在跪最前面那名侍女的胸口上,侍女一動也不敢動,手中的托盤又被花友踢飛到半空中擊碎,木屑還未落下,第二聲破裂的聲音接連響起。

等花友終於停下來的時候,現場已經一片狼藉,那些女子無一不是面如金紙冷汗直流,卻沒有一個人敢發出一點聲音。滿地的木屑和碎片,與交纏在一起的布料混成了一堆,那些艷紅的鵝黃的青的紫的藍的,像是花像是葉像是碧水像是藍天的,如今看起來只是一堆顏色混雜的垃圾。

“一群廢物。”花友咬著牙根怒道。

這種需要步步為營同時又如履薄冰的計劃,如果因為他這一環出了差錯影響了傲祁和淇奧的行動,他想他會毫不猶豫的以死謝罪,但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死也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抱歉方式,正是明白這一點他才會對這件事容忍度愈發的小。

花友看了一眼那些掉在地上的布料,那已經不是珍貴精致的綾羅綢緞,而是一堆穢物,哪怕只是一眼都汙了他的眼睛。

他重新坐回榻上,偏過頭閉著眼:“把這些都燒了。”

不能因為這種事影響到他,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完成,要寫信,要去了解進展,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那應該是一匹怎樣的布才襯得上那一刻的傲祁和淇奧,如果找不到大不了為了他們兩個專門做出來,不過是多耗費些人力和財物趕趕時間而已,反正一定會用上的。

雖然只是這個時候,他卻一點都不擔心。

這套衣服,他們一定會用上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點內容……

應該……

沒關系吧

☆、暗湧

在天空中停留了太久的太陽終於已經厭倦了自己的存在,那場大雨之後便不知道躲到何處去了,被大雨洗過的天空再沒有一日是能見到日光的,溫度也一天比一天更低。

四面八方的黑雲好像都向瑯極山的方向湧去,然後停留在山頂上的天空層層堆積,直到承載不住自己的重量從天邊墜下,幾乎與灰黑的山體融為一體,僅以一條潔白的雪線為界線,仿佛是無數塊的鉛塊沈沈地壓在瑯極山頭,隨時讓人懷疑下一刻山峰會不會因此崩摧。

從前兩日開始,黑壓壓的人馬迎著漸起的北風從遠處陸陸續續的往山腳下匯集,灰黃的幹枯的樹葉被馬蹄碾成了碎片,零落在道路的兩旁。

就現在到達的人數看來已經和上次的相差無幾,但在通往此處的道路上,還有不少的豪傑相逢相遇並肩趕往這裏。因為這次背負的行囊少了許多,那些參加了上一次進攻的人們到達的時間比上次更早,這就讓年輕的一輩有了聚在一起的機會,老輩心裏也清楚,便樂於讓自己的弟子去和其他門派的同輩交際,一時間或大或小的宴席在落腳的村莊裏辦開了。

而不管是怎樣規模的聚餐,有一個人是一定會作為座上賓的。

淇奧放下手中的才吃了一口的菜包飯,帶著友好善意的微笑著看向走進房的傲祁。

傲祁剛踏進的第一步,淇奧就已經分辨出了傲祁身上沾染的氣味是哪一種酒的。這種酒味重辛辣,一口喝下去就能渾身發燙,在寒冷的地區很受歡迎,但依淇奧平時的喜好他並不是特別感興趣。

因此他就靜靜地看著這幾天幾乎沒有好好完整吃過一餐飯的傲祁,同時釋放著他最容易收獲別人好感、讓別人放下戒心的標準笑容。

而傲祁給與的反應是,走到淇奧身邊伸手狠狠地一掐他的臉頰,將這張實為嘲笑的面具撕掉後才坐到淇奧身邊的凳子上,拿起他面前的菜包飯吃起來。

青翠的菜葉包裹著裏面被炒得噴香入味的米飯和肉沫,還帶著一點辛辣,雖然不是多麽精巧美味的食物,但是勝在量足踏實,正適合傲祁這種空著肚子喝了酒的人填一填空蕩蕩的胃。這幾日的聚餐酒席根本沒有停過,前幾次傲祁還是和他們同吃同飲,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傲祁就只喝酒不動筷子,觥籌交錯間加上幾句推心置腹的話,也沒有人覺得他的這番舉動有何不妥。

桌上擺了一個小爐子,用小火煨一盅藥膳,現在正咕嚕咕嚕地翻滾著,藥香從裏面飄了出來。

淇奧揉了揉被掐紅的地方,方才傲祁是真用了力氣,嘴稍微一動都扯著疼,本來就飽了七分,這樣一來別說吃東西連說話淇奧也都懶得在張口,只拿自己冰涼的手掌貼著臉頰發熱的位置,一言不發地看著傲祁。

傲祁這邊吃好了,讓人捧水進來洗了手擦幹,將兩人用過的碗筷勺碟都一起收拾下去,換上新的一套碗勺,獨留下那一個小爐。

舀了一碗出來放到溫熱,在這樣的天氣下也沒有花費太長的時間,淇奧看了看碗裏棕色的湯又看了看傲祁,默默地拿起勺子。

盯著淇奧喝了半碗下去,傲祁這才開口:“各門派掌門今天派人來和我說了,後天晚上召開一個弒魔大會,這也是古而有之的規矩。”

淇奧正和嘴裏的一塊鴨肉作鬥爭,說話時含含糊糊的,連頭都沒擡一下:“就算他們記性差記不得白焰山莊上戈烏那事,中毒這才過去幾天,他們還真不怕被惦記。”

傲祁仿佛沒有聽到淇奧的嘟囔,接著剛剛的話繼續說道:“我答應了。”

淇奧正舀了一勺湯放到嘴邊,本來他聽到傲祁這句話應該是點點頭表示了解了,但是他突然覺得有一些不對勁,這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仿如沒有關好的窗被外面的風竄了進來,一瞬間就用冰冷把人的全身都包裹住了。

這樣異樣的感覺讓他擡眼看向了傲祁,而傲祁此時也定定地望向他,相貌的完全一樣和神情的迥然不同,徒然生出了鏡中人和自己出現差異時的駭然氛圍。外面的天色並不是很好,盡管還是白天,室內的光線依舊很昏暗,但是這並不影響到能夠直接的毫無遮攔的一眼就看到對方的眼底。

這是一次,要求你和我一同參與的晚宴,沒有面具,沒有掩蓋。

勺子和碗沿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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