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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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些湯汁濺起然後落到桌上,淇奧的語氣裏帶著一些不可置信、一些冷意和一些譏諷,甚至還有細微的不可察覺的憤怒:“獨孤傲祁,你瘋了麽?”

傲祁沒有說話,他拿起勺子往有些涼的碗裏又添了一點熱湯,舀了一勺遞到淇奧嘴邊。淇奧看著他,他也就鍥而不舍的擡著手臂,兩人的姿勢都像是靜止了一般,其中十足拉鋸的意味卻不像兩人的動作那樣和諧,反而愈發濃厚。

在勺裏的湯又要逸散掉所有溫度之前,淇奧張了嘴。然而除了嘴,其他部位全部都一動不動,傲祁也是,雖然動作自然如常,極其規範的仔細和耐心,然而從剛剛那一刻開始,他們心中都知道,兩人之間平和的氛圍已經消失了,他們在以自己的方法抗拒和試圖壓制著對方。

兩人保持著這樣的狀態,一人動手一人動口,碗裏的湯一勺一勺被餵完了。等傲祁解決掉盅裏剩下的藥膳以後,淇奧站起身離開了餐桌,而傲祁則向外走去。

晨煜攔下了從房裏端出碗筷的靜女,剛發生的那一段他和子夜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公子和主人發生什麽事了?”

靜女看著托盤上的湯盅和一套碗筷,沈默了片刻,開口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

“意思是,”靜女對上一臉迷茫的晨煜,語氣裏終於有了一點點波動,然而那只是對晨煜毫不掩飾的嫌棄,“如果因為這個不去送消息,你活該被罰。”

晨煜心裏念著真真假假這句話似懂非懂的,在門外稟告有新的消息傳來。

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到淇奧正站在窗前。

窗戶正對著瑯極山,沈褐色的木條窗框是最簡樸的畫框,灰蒙蒙中間的一抹白線正好在這畫框的中央部位。

窗前的淇奧就像是在欣賞一幅畫。他的眉宇間如往常一般存著冬日夏雲,甚至目光中還帶著些許因為眼前別樣的景色而發自內心的愉悅自如,似乎剛才那一番拔刃張弩都是圍觀者的錯覺。

晨煜按淇奧的話把信放在桌上,臨走前他又悄悄往淇奧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眼正好撞進淇奧的眼裏,那眼裏盛著清淩淩的一池湖水,真的沒有半點緊張和怫郁的存在,那些情緒隨著傲祁離開這個房間也都消失殆盡了,不值得占用他多一秒的時間。

不值得。

這三個字在晨煜腦海中閃現,駭得他一腳踩到了隱在一旁的子夜的腳上。

待晨煜離開後,淇奧收回了目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動,一片薄如蟬翼的紙條出現在他的兩指之間。

紙上的字跡淇奧已經再熟悉不過了,這些年從蒼國到西墨又回到蒼國,這個來源神秘的消息從來沒有斷過,不是最詳細最全面的,卻往往是他所需要的。他當然也知道傲祁一直沒有放棄對這個來源的追蹤,對此他采取的態度是,放任自由。

對方也確實有些能耐,竟然還沒有被傲祁抓到過,連送來的消息也有辦法不被傲祁知道。

紙上一句話沒幾個字,淇奧看了一眼就把紙條收了起來處理好。他算了算時間,對未來的生活愈發的期待起來。

晚上傲祁依舊是回了和淇奧一起的那間屋子,只是回去的時候淇奧已經迷迷糊糊睡下了,聽到傲祁進來的聲音他從被窩裏擡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縮成一團躺著,半睜著眼看傲祁。

傲祁走過去把手伸到被子裏。房間裏早就點上了火盆,這樣的溫度按照傲祁的習慣穿單衣都不會覺得冷,但淇奧在被子裏躺了這麽久還是一點熱氣都沒有,甚至一摸他的手腳都像摸到冰塊一樣。

淇奧朝傲祁眨了眨眼睛,傲祁握著淇奧的手在床前跪下,朝淇奧的方向俯身。

安靜的夜幕下負責巡邏的弟子提著燈籠從門前走過,風忽然變大了,刮得他們手中的燈籠搖搖晃晃,在墻上投下晦暗不清的光與影,瑯極山頂的雲原本是黑沈沈地壓在山頂,在狂風的席卷下如同浪潮一樣開始緩緩的湧動。

晨煜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他同方才一樣忽然毫無理由就睜開眼的子夜對視了一眼,心中的疑慮還沒有散去,一聲不同尋常的聲音證實了他們的感覺並非憑空出現的。

他們同時朝那間屋子看去。

那雖然已經刻意壓抑但因為情緒的激動還是會偶爾飄逸出來的幾個詞,不至於被其他門派的人聽了去,但就這樣傳進他們的耳朵中。

“傲祁你……當初……約定……”

“……不記得……百利無一害……不願意?”

“我……到底……不知道麽……對誰……百利……說得真好聽。”

再然後就是一些嘈雜的聲音,對話徹底聽不清楚了。

在守著的暗衛被這情況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饒是在西墨國那一次主人和公子都不曾鬧到這個程度,這樣的情緒和語氣恐怕是公子來了以後這麽多年的第一次。

一群人躲在暗處等著看主人再一次推門而出,然而從深夜等到東方泛了白,還是沒有等到。沒有人敢去瞧瞧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都只能在外面屏氣凝神地等著。

傲祁出門的時間和往常差不多,神情上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今日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在門口正好遇上準備好了早餐要端進去的靜女。他掀開蓋子看了看糯軟香滑的粥,和靜女囑咐了兩句才離開。

閑著沒事的晨煜又攔下了靜女:“主人剛剛說什麽?”

靜女一臉無語地看著他:“主人說公子還在睡,讓我先把粥溫著,別放涼了,過半個時辰再送進去,糯米團子不要讓公子吃多了,免得對腸胃不好,那件狐白裘放在馬車裏,公子要是出了屋子就幫他披上。還想要聽更多的麽?”

晨煜一只手捂著臉擺擺手離開了。

傲祁同等在屋內許久的各位掌門一一打過招呼,直到走到他的位置上。

風雲道的掌門一拱手:“獨孤莊主對弒魔大會意下如何?”

“既然是自古傳下來的規矩,自然是不能免的,”傲祁點了點頭,“但情況所限,簡單操辦即可。”

傲祁提出這個要求是有他的資格的。第二次圍攻瑯極山也曾有門派表現出退縮的意願,無非不是因為門派食糧不足以讓他們再次遠行,因此傲祁大筆一揮承諾擔下所有門派在瑯極山下的食宿,提供的雖然算不上多麽美味佳肴,但是足以各門派吃飽吃好了,更重要的是如果在發生上次那樣的下毒事件,就相當於讓千玥山莊承擔了所有的責任。

如今要讓千玥山莊除了日常食糧以外再擔多餘的一次宴席,捉襟見肘反而不意外。

風雲道掌門第一個站出來:“既然是弒魔大會,我風雲道自然也應有所表示,願為獨孤莊主分憂。”

風雲道這麽帶頭一說,其餘門派也都紛紛站起來表了態。

這種時候也沒什麽好客氣的了,傲祁推脫都不需要推脫,說了兩句齊心並力邪不壓正的話,眾人都一派的歡欣鼓舞。

傲祁也跟著他們笑了兩聲,當目光掃過風雲道掌門,那笑容凝固在眼中覆上了一層冰霜。他清楚風雲道掌門的意思,幫托著有前途的女婿於公於私都是極好的,然而風雲道掌門忘記了一件事,他承認了這個女婿卻沒有考慮這個女婿對方願不願意當。

傲祁眼中又暗沈了幾分,卻被臉上的神情掩飾過去。

☆、魔使

這個晚上無月也無星,在天角林和瑯極山兩地中間,連接著兩處的黑暗的道路上,隨著夜幕的降臨亮起了一點一點的火光。

先只是一兩點,然後很快地整個村莊每一盞燈火都被點燃了。拉著線懸掛在房子與房子間的燈籠依次亮了起來,投影在水缸的水面上變成一個個橙色的光點,讓原本昏暗的道路和空地也變得清晰明朗。

燈火輝煌讓這個村莊重現了久違的熱鬧,村裏最大的一塊空地上已經很久沒有這麽人聲鼎沸了,盡管溫度在這兩天內變得更低,這一個晚上喧鬧的氛圍足以抵抗寒冷的空氣。

各門派的掌門坐在前面的幾張桌子,再往遠處排是各門派的長老帶領各自的弟子按桌坐在一起。

經過這短時間的合作,各門派之間也已經變得非常熟悉,就算是曾經有些摩擦的門派看在目前面臨的情況上,也都先將往事按下不提,客氣的互相一陣寒暄後大家漸漸安靜了下來。

一位青年站在了最前方,全場最為璀璨的燈火下。

燭光描畫過他光潔的額頭、他如畫的眉眼、他英挺的鼻梁、他淺白的嘴唇以及他臉上的每一筆優美的線條。盡管這段時間他每日早出晚歸,與各位掌門商量攻打事宜都是到了夜深人靜才能夠回到房間,今夜他的眼中卻不顯半點疲倦,反而被雄心壯志和慷慨激昂點燃的光,竟比背後簇簇的火燭銀花更加奪人心魂。他的背脊挺直如出鞘的利劍,唇角挽著的一點笑意又把這一切情緒化成了讓人深信不疑的俠者之道的替天行道和除暴安良。

風吹起他的長袍,衣角翻飛在半空中劈裂冰冷的空氣,遠遠看去宛如高高飄揚的旌旗,也將這一副英姿颯爽神采飛揚的好模樣吹落到在場每一個女弟子的心頭上。

他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獨有的清朗,雖未施力,卻連最遠處的桌也能清楚的聽見他的話語,似有清風拂過,扇動起每個人內心中的那份憤激之氣。

“有各門派同仁戮力同心共襄盛舉,我等此舉定能將萬煞宗連根拔起,為江湖除掉這一大患!”

青年朝眾人一舉杯,豪爽地將滿滿一杯瓊漿玉液飲盡,座下眾人皆應,共同飲下這第一杯酒。

人群再一次變得喧嘩,同門之間或是門派之間的祝酒一聲疊著一聲,隨著觥籌交錯叮當作響,場內的氣氛也逐漸升溫。原本冷清的村莊被浸染在一片醇厚悠長的酒香中,無論是濃郁還是清雅都被無差別的混合在一起,在胃裏烘熱醞釀又散發出來,似乎周圍所有的事物都因沈迷此內而不可避免的變得醉醺醺。

夜越深,周圍也隨之越來越冷,桌下的火盆很久沒有添過炭了,但晚宴上的人似乎沒有收到任何影響,甚至還有不少人都脫去了外面的大衣,氣氛愈發的燥熱。

也許是每個人都喝了不少酒的原因,逐漸進入了尾聲的酒宴上一個個的眼餳耳熱酒言酒語,或勾肩搭背胡言亂語,或伏在桌上四肢亂舞,還有人站到了桌子上腳下都站不穩了還高喊了兩句“剿滅萬煞宗!”最後腿一軟倒在了桌上酣然入睡,桌旁的人看見了拍著腿哈哈大笑,然後繼續前言不搭後語地和身旁的人說著已經聽不懂的話,哪怕早已是雞同鴨講。

全場沒有人是神志清醒的,無論是那些掌門還是長老們都免不了一個個爛醉如泥。

就在大家都沈浸在這樣喧囂嘈雜的氣氛中時,有人胡亂擺動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酒杯,酒杯在桌上滾了幾滾,跌落到地上。

“啪”的一聲。

瓷器摔落在石板上,這本該是被吵鬧的人聲所掩蓋過去的,在這樣的環境下幾乎不會引起人註意的微弱的一聲,卻成為了一個終止音,瞬間切斷在場所有發出聲音的來源。

那一聲“啪”的餘韻還留在空中未能徹底消失,在沒有任何一個人反應過來打量周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之前,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房屋倏地燃起了熊熊烈火。火苗躥上天空足有幾丈高,將天空也染上了橘紅色,不過是眨眼之間,就將所有人圍在了火海中。

隨著火焰發出橙黃色光芒的那一個瞬間同時高高躍起的人影帶著扭曲而猙獰的笑容,將他們手中的武器毫不猶豫地送進了身邊年輕人的胸膛裏,火焰照亮他們的臉龐,那一張張是每一個弟子所熟悉的,剛剛還坐在自己身邊的長老的臉。

那些手腳癱軟沒有半點抵抗力的年輕弟子甚至剛剛被大火驚醒,對眼前的一切還毫無所知,他們的心臟就已經被身旁向來敬重的長老用最為熟知的武器穿透,那些曾經慈祥的也好,嚴肅的也好,高傲的也好,冥頑不化的也好,如今全都浮現著同一種表情——像是布置了許久陷阱的惡毒劊子手,因為看著自己手下死亡者的鮮血而殘忍地獰笑。

不管再怎麽睜大眼睛,這個世間留給他們最後的記憶就是映襯著火光的血淋淋的背叛事實。

片刻間,在吞噬著房屋的血盆大口發出的肆意妄為的呼嘯聲中,刺耳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甚至沖破了村莊外的寂靜。

這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遠處山腳下欣賞著這場火景的兩人耳裏。

“可惜這火少了一把藥,不然能燒得更漂亮。”幹枯瘦小的老人滿意地看著這漫天大火,這是他又一傑出的作品,夜晚越是黑暗,他的作品往往越使精彩,正如今晚這樣,“異兄,接下來看你了。”

老人身旁的人影足有八尺多,和老人的身影對比起來更顯得高大粗壯,然而他一身綾羅綢緞的翠袖紅裙,和周圍格格不入的華服包裹著遒勁的肌肉,仿佛是一座小山立在一旁。他繞著精心編過垂下的鬢發,一開口,原本粗啞低沈的嗓音硬是被他捏成了矯揉造作的女聲:“早就說過了,叫人家異小姐,可不是什麽異兄,你叫我‘義兄’,我可沒打算認你這個‘義弟’。”

老人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厭惡的表情,若不是敬他為魔使,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和這種人合作。咳了兩聲,老人有些不懷好意的提醒道:“異小姐可不要小看了這個獨孤傲祁,多多小心。”

異魔使撣了撣指甲,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其實今晚根本沒有人家來的必要,也不知道你們在擔心些什麽?不過也對,武功差,自然會的小心些。”

老人被氣得一口氣堵在喉嚨裏,提高了音調用砂紙磨過般的聲音嘲諷道:“異魔使我可告訴……”

停止的到來十分突兀。

老人還沒有來得及說完這句話,聲音已經被攔腰斬斷,那個“你”字被永遠地停留在他的舌根。他只能聽見空氣流過自己的氣管發出了嘶呼嘶呼的聲音,讓他想起了那個村莊裏破了一個大洞的窗戶。

明明已經是冬天,但是他覺得那些還燃燒著的煙啊灰啊,從村莊裏遠遠地飄來,然後全部都淤塞在了自己的喉嚨裏,在自己的喉嚨裏死灰覆燃,燒了一把火。

這樣的溫度讓他想起了什麽,但他的脖子被釘住了,他只能轉動著眼珠微微往下看。

盡管動作幅度很小,這個角度卻足以讓他看清,那一把曾經從自己左胸穿過,又因為自己心臟位置的特殊情況而讓自己逃過一劫的雙龍赤羽劍,如今從自己喉嚨當中穿過,以及劍刃上淌著的自己的血液。

怎麽會?

向前倒下的重生獄主雙眼還未閉上。

本應該在宴席主持講話的人,怎麽會出現在他們的身後,悄無聲息,如同陰魂一般。

異魔使的反應比預料中的更快一點,他在雙龍赤羽劍剛剛從重生獄主脖子裏拔出來的時候就猛地轉過身抽出腰間的雙刺,交叉架在身前做好了防禦的姿勢,觀察著在他們背後悄無聲息出現的這個人。

眼前的人迎風而立,氣焰比之他手中光彩耀目的雙龍赤羽劍有過之而無不及。盡管是在忽明忽暗搖擺不定的火光下,他面容的俊美依舊完美地展現在了異魔使的眼中,然而在那些陰影投下的地方,被隱去的一半臉龐,徒然生出一股黑暗的氣息。

他手中的雙龍赤羽劍曾經是名震江湖的三把神劍之一,而如今大家已經更為習慣第一眼關註到他這個人,千玥山莊莊主獨孤傲祁,而非只是看他手中的那把劍。

異魔使故作嬌俏地歪了歪頭,說道:“這麽俊俏的小哥,打傷了多可惜,你一個人來怕不怕呀?不如跟我回萬煞宗吧。”

在異魔使打量傲祁的時候,傲祁也在打量著異魔使。

喜愛著女裝的男子,異魔使不是傲祁見到的第一個。

花友本就是昳麗無比的相貌,無論多麽華麗的裙裳都只會讓他變得更加如霞明玉映,加之他的每一件服飾都有特別設計,雖看起來與尋常女裝極為相似,穿在貌美的男子身上也不突兀,倒是自成了一派風格。

扈江離穿女裝就更是正常的事情了。

然而當第一眼看到異魔使轉過身的時候,傲祁還是被震到了。

直到異魔使那一句實際上不啻於魔音的話傳到耳朵裏,傲祁才緩過神來。

他不想和異魔使產生任何對話,揮動還帶著重生獄主鮮血的雙龍赤羽劍向異魔使刺上去。

異魔使似乎並不驚訝傲祁的選擇,他發出一聲嬌笑,手持雙刺直面迎向傲祁。

在他發出嬌笑聲的一瞬間,一群黑影接收到了指令仿佛從天而降地從樹林中飛出,呈半圓形圍攻狀出現在了傲祁的身後,他們手中的弓弩還帶著樹林中的寒氣,泛著冷冽的銀色,直直的指向傲祁,弓弦緊繃成了一條直線,只不過再需要一個眨眼的時間,弩箭就能將傲祁射成刺猬。

前後夾擊,定能置其於死地,這個局異魔使表示非常滿意。

異魔使心中勝利的狂喜已經冒了苗頭。

然而這個本應該按計劃中順利發展的局勢,連這一個眨眼的時間都還沒有成功度過。

幾乎是算計好了時間,只比黑影晚了一指,卻以多對一圍住黑影的竄出來的人群,真正地雷轟電掣地阻止了黑影計劃中的攻擊,並且憑借著與黑影極為近距離的優勢,絲毫沒有遲疑地拔出自己的武器擊向黑影。

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擁有同樣的機敏和當機立斷做出這樣的動作決定,之所以能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所有的動作都是早就已經設定好了的。

緊接著,黑暗中的樹林裏,燃起了一雙雙綠色的死亡之火,伴隨著狼嚎聲響徹群林。

玄陽絕地閣的狼,曾經讓傲祁和淇奧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如今用在萬煞宗的人身上,可就沒有那麽好的結局了。

這一切的一切,統統是按照異魔使自以為無懈可擊的局設定好的,是送給異魔使的大禮。

多麽可怕的人。寒風從異魔使的背脊刮過,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也成了他眼中的迸發的瘋狂和陰毒光芒的導火線,他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狂笑,筆直的攻向傲祁的路線沒有絲毫改變的意思。

異魔使他還有什麽底牌沒有亮出來。異魔使別樣的反應讓傲祁第一反應便是將精神即刻變得極度集中,這能讓他不限於周圍環境的光線,看清他所有想要看清的事物。

如他所願,他的確看清了。

那是一張濃妝艷抹的臉,臉上東一塊西一塊抹著不均勻的白粉,被剃得又細又彎的眉毛像是兩條僵死蟲子掛在眼瞼上,兩旁的臉頰和嘴唇又被塗成了鮮紅色,如今這張嘴正以一種誇張的弧度佞笑著,血紅的大嘴和黑洞洞的口腔,似乎能夠把一切都吞噬掉。這張臉的背後是沖天的大火,被掩蓋上了一層在火光的陰森的影子下的臉,扭曲成了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夢魘。

攜著刺耳的笑聲,這張臉在自己的面前無限的放大,直到到了眼前占據所有的畫面。

被這樣的一張臉嚇得直直退了好幾步的傲祁閉了閉眼,待心神稍寧後他再次提劍迎向異魔使。

他嘗試著避免直視異魔使的臉,卻在數次後驚恐地發現這張臉已經從眼睛印到腦海裏,在他的腦海中不斷的閃現晃動,或笑或叫。他所有的精神無法控制的被這張臉全部都吸引占據,根本分不出來處理其他的事情。

咬著舌尖,傲祁回過神有些慌忙地躲過已經抵到自己腹部的雙刺,卻依舊被雙刺從腰側紮入又拔出。

留下的血流如註的血洞帶來的疼痛終於讓傲祁能夠維持著一絲清醒。然而這一絲清醒和腦海裏那張揮之不去的鬼臉摻雜在一起,爭奪著腦袋裏的神志,產生的痛苦更甚於一直被鬼臉幹擾的痛苦。

身後武林弟子和異魔使手下糾纏打鬥的聲音還在持續,一直傳到遠處,似乎在村莊上打了個轉,同樣武器相碰的廝殺聲傳了過來。

傲祁不小心又露出了一個破綻,在異魔使再一次刺傷自己而出現清醒的瞬間凝聚了一時的精神力,全力壓下腦海中的混亂,果斷飛身跳出了與異魔使的戰局。

異魔使飄飄然落下,看著傲祁被劃破得七零八落的衣裳舔了舔嘴唇:“獨孤莊主,要向我認輸了麽?”舌尖猩紅宛如毒蛇吐露的信子。

傲祁沒有說話,他擡起一只手,將散落在額前的頭發向後攏上去,露出了他的眼睛。

他擡眼看向擺出裊裊姿勢的異魔使。

那雙眼裏沒有任何異魔使以為會出現的激動、憤怒、不甘或者其他,有的只是比夜更加濃稠的黑,就連還在燭天的猛火都未能將它們照亮半分,然而這雙眼投射出來的目光卻有比火焰更加灼熱滾燙的溫度,第一次完完全全毫不避諱地直視異魔使的臉。

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雙會讓人著魔的眼睛,當他專註的看著你的時候,他說的任何話你都可能會去行動。異魔使被這樣的目光燙得打了一個激靈,他不明白傲祁的目光有什麽樣的含義,正想要探尋下去,就見那雙眼中閃過一絲類似於蔑笑的情緒。

但異魔使並沒有機會去研究那一抹飛過的情緒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了,因為下一刻傲祁就用衣袍上撕下的布條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傲祁的意思很明顯,他要去除異魔使對他的視覺幹擾,就打算僅以聽音辨位打敗異魔使,這對於異魔使來說,是對他武功水平莫大的侮辱。異魔使的殺手鐧的確是些靠旁門左道,相比之下他的武功的確是要靠這個才會發揮得更好,但傲祁這樣已經不是單純的鄙視,是根本不把異魔使的武功放在眼裏,這樣行為令異魔使幾乎氣絕。

異魔使發出憤恚的吼叫,這一次傲祁的心臟是他唯一的目標。

作者有話要說: 傲祁(面無表情舉起劍):你醜到我了,殺

☆、準備

臨時的住所被安置在了樹林中那一大片被燒光的地方,千玥山莊提前準備的帳篷一個臨著一個緊緊排列,其中一部分是專門給那些受傷的弟子治療休息的,其餘的由各門派按人數分了去,無論是掌門還是先後進入門派的弟子,都只能好幾個人一起躺在帳篷裏,這種時候沒有什麽身份可論。

顏零露的傷在背後,淇奧讓改了相貌的靜女在帳篷內替顏零露上藥,自己走到帳篷外回避。

夜風穿林而過,剛剛被水打濕的發根還沒有擦幹,被風一吹那股帶著濕氣的寒意就爬滿了整個頭皮,變成一根根針紮了進去。淇奧卻仿佛無知無覺,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低下頭攏了攏衣領然後朝瑯極山的方向看去。

灰黑的濃煙阻攔了他的視線,他等了一會兒,樹林裏除了風聲什麽都聽不到。

這邊靜女已經出了帳篷說顏零露的藥換好了,見淇奧要回房連忙打起簾子。

顏零露正站在帳篷中央等候,見淇奧進來端莊地行了個禮,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以外看起來並無大礙:“多謝獨孤莊主救命之恩。”

“獨孤莊主”擺了擺手,興許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臉上帶著顏零露從沒有見過的笑容:“今晚這一場是我獨孤傲祁要感謝你們,若非你們能對我有足夠的信任和配合,我獨孤傲祁就算有翻天的本事,單槍匹馬也只能是無濟於事。”

帳篷裏只點了兩根蠟燭,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並不明亮的光線,顏零露覺得自己在獨孤莊主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表情。

帳篷內意外暖和的溫度讓顏零露晃了神,仿如在湖上的小舟隨著湖面微瀾輕輕搖晃,甚至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就已經跌落入輕柔的碧波,沈溺在湖水中卻起不了半點掙脫的念頭。

今天的獨孤莊主與平時有些不一樣。這一個在酒宴上忽然冒出來又被壓下去的想法,現在又悄悄的在顏零露心中萌芽,繼而長成綠茸茸的一片草原。

她與獨孤傲祁僅有過的一次單獨接觸,就是前幾天的晚上收到意外的密信而去赴約。那時她面前的獨孤傲祁好一派光風霽月大公無私的樣子,舉手投足間謙恭而有禮,就連兩人之間關系的溫度都把持地恰到好處,如同溫水熨帖得人舒舒服服,然而想更近一步,到了獨孤傲祁劃定的無人可入的禁區卻是不可能的了。

他和她說,弒魔大會當晚會發生大事,叮囑她千萬要小心提防不要進食,屆時能否將計就計抓出潛伏在天霓派當中萬煞宗的人就靠她了,其他門派的他都已經通知安排好了人,天霓派裏他希望她能夠同他合作。

明明是與天霓派息息相關的事情,甚至可能決定了天霓派未來的命數,帶來這個消息的獨孤傲祁沒有表現出半點高高在上,他的態度誠懇得像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見,希冀她的合作。

而後在今晚發生的事情果真如當夜獨孤傲祁對她所囑咐的一樣,也正是因為提前的準備,在看到那些攻向自己同門弟子的長老時,各門派的入室弟子們沒有經過任何驚訝或憤恨的情緒,而是第一時間拿起自己的武器同長老打鬥在一起。

在合力擊退那些發狂的背叛者後,他們搖醒還在昏睡的同門,披上早就在水缸中浸泡好的足量的外衣從火場裏成功沖出,然後跟隨獨孤莊主來到了現在落腳的地方。

當一頂頂帳篷出現在顏零露眼前時,她便知道了,今晚所發生一切,不論多麽驚心動魄出人意料,都沒有逃出獨孤莊主早已計算好了的圈子。

“顏姑娘。”清潤的聲音將顏零露飄遠的思緒喚回,“獨孤傲祁”話中帶著真切的關心,“更深露重,今晚辛苦顏姑娘了,早些去好好休息吧。”

顏零露水光清淺的一雙眼看向他,越看越是覺得眼前的人不真切。她收回目光,心中對他縱有千恩萬謝,自小的教育讓她最終也只是帶著得體的笑斂下眼朝淇奧點點頭,安靜地離開了這間帳篷。

扮演了一個晚上“獨孤莊主”的淇奧目送顏零露離開,至此終於算是可以圓滿謝幕了。他轉身走到床邊坐下,桌案上靜女早已經把紙筆都備好,淇奧看著空白的紙面想了片刻,提筆在紙上開始寫字,在寫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筆尖有一瞬的停頓,紙上暈開了一團黑色的墨跡。

放下筆,淇奧拿起紙吹了吹,遞給在一旁候著的靜女:“照這個把藥煎好,等他們回來剛好能用到。”

靜女接過藥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公子不等一會兒再睡?”

淇奧揉著眼睛沒有說話,這一晚上勞心費神,困倦已經毫不遮掩地表現在了他的臉上。

靜女不再多說什麽,將藥方收好後替淇奧將衣服鞋褲換下,又端了一盆火進來,然後在帳篷四角放了四盆水,做完了這一切後她才從帳篷裏出來匆匆去煎藥。

腳步的離去並沒有成功帶來安心的睡意。冰冷已經侵進了淇奧的頭皮裏,刺激著他的神經更加活躍,淇奧卻偏偏想要和這個做個抗爭。他閉著眼睛,放空了腦袋,什麽都不去想。

那些一刻不停在腦海裏進行著的計策算謀一旦被硬性停止了活動,一些回憶自然而然湧了上來。

關於今天那一場戲的。

那一場在一些人意料之中卻也意料之外的戲。畢竟他們都沒有預料到主角會“□□術”,能夠同時出現在兩個舞臺上,各司其職。

想到這,淇奧擡起手滿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把手放回被子裏。

燃燒後的灰塵和煙霧被風從原本的地方帶到了這裏,嗆鼻的氣味並沒有因為穿過叢叢樹林而變得淡一點,靜女守在背風處依舊沒有逃過這股味道,她伸手用袖子掩住口鼻,拿出扇子往火爐的通風口裏扇了扇。

爐子裏的火苗一下朝靜女撲了出來,靜女側過頭躲開,她的眼睛被明亮的火光晃了一下,眼前出現了五彩的斑斕光點。靜女捂著眼等這些斑斕漸漸隱去,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她的視線內出現了一雙布靴。

靜女楞了一秒,放下扇子單膝跪地:“主人。”

“你們過來多久了?”傲祁像是剛從一池血水裏爬上來,濃郁的腥甜味徹底將空氣裏藥湯的清香驅散占據。

靜女嘗試著放淺了呼吸,血的氣味還是一個勁往她的鼻子裏鉆,她心裏發寒,臉上卻不敢表露出半分:“公子將各門派安頓好,傷員的傷口也都處理完,剛剛才歇下。”

“藥可以了,盛出來給他們送去。”同他一起對上異魔使的武林弟子們回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是不受傷的,但那些都是年輕人,加上殺死了四魔使之一心情激蕩,一個個和吃了十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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