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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子虛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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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憑著直覺,憑著蠻力,不顧一切的刺破任何可以往前推進的柔軟或阻隔,那急遽收縮包裹的感覺很新奇,他被摩擦得生疼,並不舒服,同時,也能感覺到身下“冷知秋”比他更加痛苦。

他的十指猛地掐入細嫩的肌膚,長長吐出一口氣。

在史相宜不由自主的踢腿抵抗中,梅蕭退了出來,看著絹帕上點點絲絲的血跡,唇邊微微勾起。

“知秋,你是我的了,誰也搶不走。”他抽走絹帕,折疊起來,鄭重放在矮幾上。

這時,帳外李將軍的聲音再次響起:“小侯爺,那項寶貴將襄王帶來了,說是和您約了晚宴的。卑職不敢擅自動手,更不敢動用天鉤大火銃,萬一傷了襄王,卑職就是死罪。”

虎皮榻上,冷知秋的眉微微蹙了一下,眼睫輕顫。她聽到項寶貴的名字,也漸漸想起適才片段的聲音,只是缺氧太久,喉嚨疼痛難忍,實在沒力氣撐開眼皮。

梅蕭冷哼一聲,道:“李將軍,你再去拖延一會兒,本侯稍候自有對策。”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欲望很快平息下去,這個“洞房花燭”沒有什麽激情澎湃,只是一個儀式罷了。

他擦拭自己,便起身一件件穿好衣袍,又仔細梳好了如膏墨發,戴上翼龍烏紗冠,神清氣爽的走到虎皮榻邊,將史相宜從錦被裏挖出來,推開,他自己坐在榻邊,伸指刮了刮冷知秋的臉頰,如嫩豆腐般的微涼觸感令他心神一蕩,正要俯身去吻,不料史相宜突然拾起地上的短劍,哭道:“我殺了你!”

梅蕭半俯著身子,側目瞧了瞧她。

她不著寸縷,腿內側染著點微紅,站立不穩的樣子。女子絕美的身姿令人驚嘆,梅蕭卻無動於衷,只對那點糊開來變作指甲大小的“朱砂”皺了皺眉。

史相宜拿著劍的手抖如篩糠,腳步卻半點也邁不開,絕望的看著梅蕭起身,走到她面前,輕輕推開短劍,為她披上一件暗紅織金團繡的袍子。

這袍子顯然屬於梅蕭,帶著一股淡淡的桐木香,曳地拖著衣擺。

史相宜手裏的劍松落,當啷掉落在地,她動不了手。這個瘋子一般的男人,輕易的征服了她,讓她絕望、恐懼,又眷戀那短短片刻的繾綣歡愉、乃至撕裂般的痛苦。

一個女人,往往臣服於摧毀她貞潔的男人,這是某種天性。

“小侯爺,您會娶奴家嗎?”她傻傻癡癡的問,看他的手指靈活忙碌,為她系上繩帶,扣上玉腰。

梅蕭垂著眼皮不看她的臉,“來,乖乖替本侯再做一件事。”

“小侯爺……”史相宜跟在梅蕭身後走出營帳,卻被過長的衣袍絆了一跤,摔趴在地。

梅蕭看著她,沒動靜,他在等她自己爬起來。

史相宜心裏一痛,抽抽搭搭又哭起來,跪坐在地上,忍不住問:“既然小侯爺是拿奴做冷知秋的替代,如今也替代完了,可放了奴家?”

梅蕭勃然怒道:“你胡說什麽?!”

什麽替代?豈有此理!他剛才是和他夢寐以求的女子完成洞房花燭的儀式,與這個抽抽搭搭、黏黏糊糊的女人有什麽幹系?!

史相宜被他的臉上的殺氣驚了一抖,頓時噤聲,她要活命,不要死……這個紫衣侯八成是受了刺激,瘋了!只要過幾天,他清醒過來,就該知道,和他“洞房花燭”的人是她史相宜,不是冷知秋,到時候,他就會娶她了吧?

所以一定要忍耐,這個時候不能違逆他。

“小侯爺,妾身錯了。您要妾身替您做什麽事?”

——

史相宜做夢也想不到,梅蕭要她做的事情,竟然是——死!

梅蕭將她帶到南面甕城上,突然下令,讓侍衛用鐵鏈綁住她,綁在一根鐵旗桿上。又在她腳下四周堆起木柴,淋上火油。

梅蕭將一方絹帕塞進她錯愕驚呼的嘴裏,“小侯爺——唔……!”

遠遠的曠野裏,上百個黑衣武士簇擁著一個黑袍男子,那男子披著銀灰色的大氅,長發翻飛如妖魅,一張臉奪日月之星輝,眉梢帶笑,嘴角精致,凝眸遠眺的剪影,在最後一點暮光裏,奇偉如神祗。

這些黑衣人的旁邊,是一隊襄王的侍衛軍,襄王騎在紅鬃馬上,頭頂“襄”字龍旗獵獵招展。

襄王的年紀在四十開外了,還活著的同輩皇子中,數他年高,手中軍隊實力也是最強的。只不過他向來宣稱自己只有幾千侍衛軍,低調說話,但高調做人。

此刻,他頗有興味的觀摩著蘇州守備大營、淮安軍與一旁那些來歷不明的黑衣人之間的對峙。

項寶貴這個人,他算是認識了,父皇禦封的琉國國相,昨晚突然坐到他的床頭,叫他進京後立刻造反篡位——他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還用得著說嗎?只是想不通項寶貴特地跑來說這麽一句,是何用意。

“項寶貴,看看這是誰?”梅蕭在甕城上方的呼喊,拉回了襄王的註意力。

只見粗石塊壘成的甕城城墻雉堞上方,一根鐵旗桿搖搖晃晃,上面綁著一個穿了紅長袍的女子,仿佛新嫁娘的喜慶奪目,依稀能辨出,那張臉絕塵姿色,頭上只有簡單的一枚珠釵,兩耳各一點紅豆耳環。

美人絕代!襄王暗嘆著,扭頭去看項寶貴。

彼處,斯人那巋然不動的側影,此刻仿佛突然拉長了一些,垂了五尺長的青絲,揚起,如魔君降世。

這個魔君只是瞇起眼,盯著旗桿上的女人,卻一聲不吭。

張六在他身旁低低疾呼:“少主,少主夫人她……”

史相宜慌亂的目光觸到項寶貴,怔了怔,也不知哪裏來的智慧,突然就明白,那就是表姐冷知秋的丈夫,他是來救妻子的?!

“唔唔——!”史相宜激動得掙紮起來,眼神乞求的黏住項寶貴。她不想被燒死,快把她當冷知秋救走吧,拜托老天爺了!

天色全黑,一陣沈寂。

很快,對峙雙方都點起火把。

梅蕭負手,腳踏丁字步,翼龍紗冠上兩側的龍翅被風吹得發出金屬彎折抖動的脆響。

“項寶貴,你我兄弟知交一場,今日是蕭與知秋洞房花燭的良辰,既然你來了,正好湊個熱鬧,哈哈!”他笑得文雅內斂,聽不出絲毫喜悅。

項寶貴抿緊薄唇,美目已經瞇成了一條線。那旗桿上綁的女人確實很像冷知秋,還有那珠釵與紅豆耳環……但是,梅蕭為何要如此對待她?怎麽下得去手?不可思議。

一對昔日好友,遙遙相望。

張六望著甕城雉堞上方那依稀可辨的身影,因一句“洞房花燭”,突然想起一樁令他渾身難受的往事。

“少主,那賤人是什麽意思?他已經和少主夫人洞房花燭了嗎?”張六的臉有些扭曲,像是要吐出來。

項寶貴想起有一次,他和梅蕭一起經過一座山崖,梅蕭看到崖上有一朵罕見的巖雪花,十分喜歡,便帶了鐵鑿、背上繩索,要爬上山崖采摘。結果,爬到半途,腳下一滑就摔了下來。項寶貴接住他,要幫他將那朵巖雪花采下來,梅蕭卻死活不肯,非要親自動手去摘。

那一回,梅蕭爬上去又跌下來,費了好幾次周折,磕得渾身是傷,終於將那朵巖雪花摘在手中。

他是個對所愛的東西極計較、認真又有些偏執的人。

“不會,不可能……”項寶貴皺眉沈吟。梅蕭要得到知秋,不會那麽隨意、姑且。但那綁在城樓上的女子是怎麽回事?看模樣,分明就是他的嬌妻冷知秋,難道……梅蕭發現知秋已經是他項寶貴的人,所以發瘋了?要和她同歸於盡?

梅蕭卻不再看項寶貴,轉向史相宜,擡起她的臉觀賞,嘴角抹一絲冰涼的笑紋,湊到她耳邊低聲耳語:“長得確實很像知秋,不過,你別怪知秋,一會兒你做了鬼,就去找冷景易吧,是他將你送到本侯面前,好成全本侯得到知秋,順便殺了項寶貴,呵呵,呵呵呵……”

“唔唔!嗚嗚……”史相宜瞪大眼睛,淚水滂沱。

一個侍衛將火把遞給梅蕭。

梅蕭笑吟吟舉著火把,緩緩伸向她腳下的木柴垛。

“梅蕭!”項寶貴長喝一聲,盯著那團漸漸靠近“冷知秋”的火把,忍無可忍。“你瘋了嗎?若敢殺她,我必將你碎屍萬段,將你父母全家開膛破肚,血洗滿族!”

不管梅蕭是不是真的發瘋,此刻,項寶貴已經被這詭異而突然的狀況折磨得近乎瘋狂。

火把暫停。

梅蕭哈哈仰天長笑。

“知秋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她已經是我的人了,哈哈哈!項寶貴,我現在就讓她從世上消失,讓她永遠屬於我梅蕭,你再也搶不走了!哈哈哈!”

黑衣精衛們面面相覷,張六目眥欲裂。

果然瘋了!項寶貴狠狠閉了一下眼睛,扯住馬韁繩的手骨節聳立,咯吱作響。

就在梅蕭的瘋狂大笑中,一道黑影帶著胯下駿馬,如箭一般沖向甕城。

“少主!不可!”黑衣精衛們驚呼。

高老二急忙指揮兵分三路,兩路保護少主,一路從側面攻甕城,又發訊號,召集其餘幾千精衛。

就在這片刻時間,北營軍寨沿線,五重弓箭兵,輪番上陣,射下黑壓壓密不透風的箭雨。

梅蕭微笑著看夜色裏,錚錚殺氣,黑影重重,箭雨唆唆;看有人中箭倒地,看項寶貴揮舞長劍,拼命沖上來。

時間差不多了。

他手中的火把一松,落在柴垛上,淋了火油的柴垛,“轟”一聲點燃……

134 地獄一年(1)

殺聲此起彼伏。

大火銃“轟隆隆”巨響,一聲,兩聲,三聲……

中軍大營四周守衛的士兵伸長了脖子張望,想看看究竟為何突然爆發這番戰事。除了平日演練,這些年,他們都沒機會親歷戰火。

帳內,冷知秋蹙緊了眉尖,掙紮許久,猛的睜開眼睛。

“何事冬雷震震?”

她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不知身在何處。怔了一會兒,又是一陣巨響,嚇了她一跳,下意識就坐起身。

待爬下虎皮榻,卻看見地上淩亂的女子衣衫、首飾,冷知秋錯愕不已。這些衣裙乃至肚兜、褻褲……是誰的?她慌忙低頭察看自己的衣物,發現完好無缺,這才松了口氣,腦子也逐漸清明,艱難的咽了口口水,喉管的悶痛讓她眼淚都下來了,該死的梅蕭!

他將她擄到了……這是軍營?!

——

守備大營外,戰局膠著。數千身負精良武藝的地宮精衛,對陣數萬善守的弓箭兵,更有四門大火銃助陣火力。雙方都是訓練有素,變陣迅速。

項寶貴站在箭雨、炮火之間,突然呆立不動。

甕城上方,鐵旗桿上綁著的女人已經燒成了漆黑一團……

梅蕭也註視著項寶貴,僵立不動。

一邊是高老二全力指揮,一邊則是李將軍全力鎮守。兩個正主兒此刻卻仿佛游離去了另一個世界。

項寶貴的心跳和呼吸早就隨著那個燒黑的女人而停止,渾身冰涼。

他想過很多種與梅蕭爭奪妻子的情況,不願真的傷及彼此性命,但求隨著時間流逝、事實勝於雄辯,梅蕭終有一日會放下。想一千道一萬,卻沒想到,結果是“冷知秋”死在前頭,成了兄弟相爭的祭品。

痛,徹骨;悔,莫及。

如果知道會害“冷知秋”死,他寧願讓步,寧願死的是自己。他不敢看那熊熊燃燒的火堆,又忍不住總是去看,希望是自己看錯了,希望那個黑乎乎停止掙紮的東西並非他的愛妻冷知秋。

對他來說,相距救出“愛妻”只差最後一步距離,可是,卻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隱約熟悉的面容化為烏有——那一眼絕望,世間萬物仿佛都成空,只有無盡的黑暗。

這是真的嗎?真的嗎!?怎麽會?!

火光明明滅滅,梅蕭看著項寶貴哀戚絕望的臉,看著他飛舞的青絲繚亂如煙,看一支羽箭射中他的肩,他卻仿佛無知無覺……“我贏了。”

是的,梅蕭贏了,他清楚項寶貴的軟肋所在,這次,項寶貴必死無疑。

他們彼此凝視著,不約而同想起許多往事。

想起當年攜手遨游四海的種種情誼,想起冰雪的船頭,梅蕭也曾像現在那樣的姿勢佇立,高聲吟唱:“一夜北風寒,萬裏彤雲厚;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鬥;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

項寶貴則笑:“你酸溜溜唱了半天,就是嫌兄弟給的飯不夠,叫你吃瘦了嗎?”

梅蕭哈哈大笑:“不懂就別亂說,我怎麽會結交你這樣一個大老粗?項寶貴啊項寶貴,你說奇怪不奇怪,我所有的朋友裏,個個滿腹經綸,可偏偏真心相待的,只有你一人!”

那時候他書生棉袖,小帽積雪;他墨發黑衣,劍刃沾血。如此截然不同,卻形影不離。那時候,他和他,都不知道世間情為何物,眼裏只有天地玄黃。

俱往矣,兄弟如手足,愛人卻比性命更重要——

“梅蕭,待我殺你。”他對著甕城上方的兄弟低語。

這次是當真的,並非過去那樣只是說說罷了。今晚,殺了梅蕭,他就自殺,去陪“妻子”於九泉。

梅蕭沒聽見,但卻比耳邊低語還心知肚明,於是沖項寶貴微微一笑。

“來吧。”

——

夜深而越發喧鬧,腳步聲紛亂起來。

帳外北風呼號,冷知秋走到帳門處,掀起厚簾子一條縫隙,竟見下起雪來。這怕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家裏棉被尚未置妥,公公婆婆還不知關在何處,夫君此刻莫非在和梅蕭兵戎相鬥?

冷知秋深吸了口氣,冰涼透肺。

她一把掀開簾子走了出去,稀疏的雪籽伴著北風打在臉上,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守在帳外的士兵立刻將刀攔在她面前。“夫人請回帳!”

“叫梅蕭來見我。”冷知秋皺眉瞧著面前的刀刃。

“反賊侵襲,紫衣侯正在指揮剿殺賊寇,夫人請回帳!”守衛們恭恭敬敬回覆,但也毫不留情的拒絕放行。

冷知秋聽得心慌,先回了大帳內,想著怎麽才能逃出去,與夫君會面。

耳聽得遠處轟隆隆炮響,嚇得她四肢冰涼,腸子都打結了。她沒空去恨梅蕭,去疑惑中間發生了什麽插曲,她只想逃跑,或是祈禱夫君項寶貴能夠順利沖進來救走她,祈禱他不要再受傷。夫妻吵嘴是一碼事,面對如今這樣的局面,她哪裏還有心思去生氣?只想一家團聚了再說。

可聽帳外遠處那一聲聲巨響,亂七八糟的呼喊,她縱然再安慰自己、相信項寶貴,也是枉然徒勞。她不淡定了。

目光紛亂的掃過帳內,一遍又一遍,怎麽逃跑?掃過地上淩亂的衣物,掃過帳中的火盆,掃過桌上未幹的硯臺和折疊的白帕……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她突然沖到火盆前,擡腳踢翻,將一床錦被裹在身上,便縮在角落裏,靜靜等候火勢蔓延,先是地上的竹席、毛毯,接著是矮幾以及上面整齊端放的白帕,帳中光亮奪目、如同白晝。

“大帳著火了!”外面觀望大營南面戰局的守衛驚覺,大叫一聲。

冷知秋在守衛們沖進營帳的那一刻,使勁掀開營帳一角,滾了出去。那帳布是釘死在地皮裏、壓了石塊的,急忙中,她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力氣,當時不覺得手痛,只顧著滾出帳外,丟下錦被往人少的地方疾奔,直到跑上一條黑壓壓的小路,似乎上了魚子長坡,她才稍稍松下一口氣。這時,手掌心的劇痛終於慢慢清晰,它已經被營帳布的邊緣勒割得皮破肉綻。

按說那些守衛不會追不上她,可他們忙著救火,中軍大帳是主帥紫衣侯住宿、辦公的地方,燒毀了,主帥住哪裏?更何況還要搶救紫衣侯的書信、令箭、虎符等等許多重要的物品,至於那個“禍水紅顏”逃跑了還是燒死了,他們暫時可顧不上了。

冷知秋跑的時候,心裏存了兩個想法:一是要往人少處走,二是要往高處跑。

到高一點的地方,她就可以看看南邊到底是什麽情況,興許還有法子瞧見夫君項寶貴。

可是越爬越高,小路蜿蜒,卻反而延伸到樹叢緊密、荊棘橫生的幽僻深處,別說看不到外面的情況,連聲音也漸漸聽不太清了。

她正要返身往回走,卻聽附近有幾個人在說話,靜悄悄黑壓壓一片中,就像幽靈鬼怪在對話。她不信鬼神,但一路疾奔,出了些汗,這會兒一停下,汗液蒸發,加上這陰森的境遇,頓時背脊發涼。

只聽有個聲音道:“砍這裏,砍那裏會砍斷手。”

又一個聲音道:“這把是寶劍,砍這裏會在他後背心割個大洞。”

“哎喲,痛死老娘了!”另一聲暴喝。

聲音仿佛從地底下傳來,經過反覆回蕩、繞行,已經聽不清男女,但這對話內容卻真真切切。

冷知秋茫然聽著,循聲找去,手按到一處蒿草密集的土墻,不料那土墻竟然是松動的,一按就轉開來,一股風直往裏面吹,仿佛一個帶著巨大吸引力的漩渦,將本就失去重心站立不穩的冷知秋卷得跌跌撞撞滾了進去,土墻隨之在她身後關攏,風停歇,一切歸於寧靜。

“……”見鬼!

冷知秋抱著雙臂,在黑咕隆咚的空間裏瑟瑟發抖。

這時,卻聽清了那幾個說話的人,語音分明是冷兔、項寶貝、公公婆婆,還有個聲音不太熟悉,但聽過。

“小兔!”冷知秋驚喜的喊。

然而她的聲音反覆回蕩了許久,卻不聞冷兔答應,他們這些人自顧還在說話,似乎根本沒聽到她的呼喊。

“叮——”

“砍斷了,砍斷了!太好了!”

“我們快走,一會兒梅蕭趕回來就糟了。”

“我兒子人呢?他和那個臭書生撕破臉了嗎?”

……

冷知秋終於聽出,還有個人是夏七。聽他們說話,似乎是夏七和冷兔、項寶貝悄悄來救走了項文龍夫婦。

他們怎麽知道項文龍夫婦關在附近?他們又是怎麽進來的?這裏到底是哪兒?為何他們聽不見她的呼喊?

“老七!小兔!我在這裏!”冷知秋惶急地又喊了幾聲,卻聽黑暗中人聲與腳步聲都漸漸輕了、遠了……這就仿佛一個人好不容易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就是夠不著,只能絕望的溺斃……

真希望這只是一場詭異的噩夢。

良久,冷知秋有些虛脫的蹲坐下身,捧著劇痛刺骨的右手掌,茫然睜大眼睛,看著四周黑乎乎一片。

坐了一會兒,她覺得似乎有點力氣了,便鼓起勇氣慢慢起身、往前試探著走,一步、兩步……走著走著,才發覺似乎是個幹燥、逼仄的甬道,有微微的氣流通過,並不窒息。

“小姑娘,別往裏走了。”一個聲音突然道。

“呀!”冷知秋嚇得心都差點蹦出口去。

------題外話------

本來今天不打算更新了的,因為昨天去醫院照小寶寶,它太懶了,一直沒動靜,害得我只好上下樓梯走來走去折騰了三個多小時,累得半死,才把丫折騰醒了……照完B超,回到家喝牛奶喝得急,是冷的,結果拉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肚子……

接下去的內容是關於知秋創業的重要轉折,也是揭開項家秘密的重要轉折,項寶貴的心境、梅蕭的去向都會在這段時間發生重要變化,估計要寫個兩三萬字,我本打算兩三章寫清楚,但目前的身體狀況,恐怕寫不了那麽多字。

早上醒來看到票票和土豪君的鮮花,有點懵,很感動……覺得不更新就太對不起你們,所以先寫了三千字,不好意思,辜負你們的肯定。

135 地獄一年(2)

那聲音咬字格外清晰醇厚,聽來自有一種親切感。

冷知秋止步,又喜又怕,喜的是,這裏還有人、並且能聽見她說話;怕的是,這人是誰?這裏只有他和她嗎?他會不會害她?

以前,她不會想這麽多,如今,也慢慢習慣了危機感。

“閣下是誰?”

“我是地獄惡鬼,呵呵!”這人故意笑得誇張恐怖。

“……”聽聲音年紀應該不小了,還這麽頑皮。

冷知秋反倒覺得心定了不少,“您在哪兒?為何叫我不要往前走?”

“咦?小姑娘不怕?”那地獄惡鬼訕訕然不已,“唉,沒勁!睡覺睡覺,一晚上吵死了!”

這時,另外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老孫,適才外面吵鬧的,似乎有文龍在裏面啊?”

被稱為“老孫”的地獄惡鬼懶洋洋道:“是有,又如何?他們又救不了咱們。”

冷知秋心裏一動,這兩個人似乎認識公公項文龍?聽聲音方向,他們似乎是在她的腳底下。

“閣下二位,你們在哪兒?”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停!再走就掉下來了,傻姑娘!”老孫急忙喝止她。

這時,一個惺忪朦朧的女子聲音道:“唔,老孫在和誰說話呀?一會兒又有的苦頭吃,快些睡覺可好?”

聽到女人的聲音,冷知秋別提多驚喜了,這下子完全不害怕了,只是為何那女人聽不見她說話,而老孫卻能聽見?

“你們在哪兒?”她再追問。

“知道了對你沒好處呀,小姑娘,趕緊走吧。”老孫說完就對另外兩個道:“是個小姑娘,我猜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吧,腳挺小的,走路輕飄飄,應該是個漂亮小姑娘,哈哈。”

“……”冷知秋惡寒了一陣。

現在怎麽辦?她往回走,走了半盞茶工夫,終於回到了進來的地方,伸手摸摸,四周都是潮濕黏膩的土墻,夾雜著碎石巖土草根,摸著讓人毛骨悚然,推推又紋絲不動。

“我出不去呀,如何是好?”她只能再向老孫求助。

這次卻沒人再回應她。

她仿徨無助的又往裏走,累得兩眼發黑,卻聽見腳底下的人開始傳出沈睡的淺鼾。如果再往前走,就會掉下去?掉下去是和那三個人一起困住嗎?在上面是困住,在下面也是困住,那還不如下去得了,至少有三個伴兒……

這麽想著,她便慢慢試探著往前,突然腳下一空,人便栽落。

“呀——”雖然有心理準備,她還是忍不住驚呼出聲。

卻不是直直墜落,而是蟻穴一般滾到西又滾到東,一路傾斜向下,也不知滾了多久,等到落地時,冷知秋已經昏了過去,磕得滿頭是包,小巧的繡花鞋沒了,一身好衣裳也全磨破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冷知秋幽幽醒來,只覺得渾身哪裏都疼,尤其是右手,疼得她腦門神經都跟著一抽一抽的。

可她還沒呻吟出聲,四周卻響起比她更痛苦的呻吟聲。

“啊——”

這一聲聲此起彼伏,淒厲殘酷,仿佛好幾個人正在油鍋裏煎熬一般,聽得冷知秋渾身冒冷汗,掙紮坐起身,舉目四顧,只見火把映射下一個方頃的洞天,兩旁各有四間鐵籠子般的牢房,中間一根兩人合抱的大鐵柱,柱上燃著四支火把,照見洞壁上的鐘乳,五彩炫目,光怪陸離。

一條小泉水從一個空洞裏細細流出,在她身後不遠處積了個小水池,淺淺的只有一尺深。

這顯然是個隱藏起來的秘密監獄,牢房裏三三兩兩關著幾個人,一眼數去,六男一女,年紀大的已經白發蒼蒼,年紀輕點的,也已經胡子及胸、年在四十左右了,唯一一個婦人,蓬頭垢面又黑壓壓的看不清面目,依稀年紀也不小了。

這些人也不知怎麽回事,捧著肚子在地上打滾,似乎痛苦萬分,一聲聲壓抑不住的淒厲慘叫溢出口邊。

過了一會兒,一個刺耳難聽的聲音問:“今兒有沒有人想開了?”

冷知秋聽到對面山壁上有鐵鏈響動,隨之吱吱嘎嘎似乎開啟了什麽鐵門,忙掙紮爬起身,躲在中間的大鐵柱後,卻見眼前鐵牢裏是一個年紀四十開外、身形清瘦的男子,一個年紀似乎更大一些、體形並不高大的男子,還有一個,則是那唯一的一個婦人。

清瘦男子捂著肚子縮成一團,卻擡頭看到了冷知秋,驚訝的張張嘴,旋即沖她使眼色,叫她小心側後方走進監獄的人。冷知秋看他有些老頑童的樣子,便猜這大概就是“老孫”了。

刺耳難聽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在冷知秋身後,隔著鐵柱。

“其實咱家都懶得再問你們這幫臭蟲,唉,一晃眼都十幾年了,咱家也累了。剛來時,這裏還關著二十幾個,現在,一、二……”

聽這語氣聲音,倒像是個老太監,顫悠悠開始點起人數。

冷知秋拎著耳朵聽他的腳步聲,隨著他走動,繞著鐵柱子躲。

“唉,就剩七個,快一年了,上頭也不再來提人,不曉得要陪你們七個耗到什麽時候,唉,唉——咱家想回老家養老哇……”

這老太監唉聲嘆氣不停。

鐵牢裏的七人漸漸從痛苦中平息下來,個個像死豬一般躺在地上,呼呼喘氣,沒人搭理老太監。

冷知秋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不知該不該現身,問那老太監帶路放她出去?但又怕好不容易從梅蕭手裏逃出來,萬一出去便又被梅蕭逮住,豈不糟糕?想著還是先問問鐵牢裏的人怎麽回事才好。

老太監啰嗦了幾句,便給七人發了饅頭稀粥,顫巍巍又走了。

鐵門吱吱嘎嘎關上,等到人應該走遠,老孫就先問:“小姑娘,不是叫你不要下來嗎?怎麽不聽勸?”

冷知秋便把自己的情況粗略說了一遍,她估計這些人和項文龍有淵源,又由老太監看管在這樣秘密的所在,八成又是為了項家的秘密,所以也就沒隱瞞自己的身份。

“啊?”眾人齊聲驚訝不信。

一個面色慘白發青的人質疑:“你說你是項文龍的兒媳婦?有何憑證?”

“這哪裏有何憑證可言?即便有婚書,知秋也不可能隨身攜帶,到處示人:喏,吾乃項寶貴之妻——如此這般?”

“……”

老孫道:“項文龍的兒子,孫某是見過一面的,要說這小姑娘,倒也和那後生般配,都是俊得讓人嫉妒呀。小姑娘,你說說,你公公婆婆怎樣的人,你夫君項寶貴又是怎樣的人?”

他這是考較冷知秋,來求證她的身份來歷。

冷知秋便道:“公公仙風道骨,奈何命運多蹇,為人頹廢;婆婆豪爽女俠,只是有些粗蠻不講理;家中還有小姑一個,至於夫君他……他既有千般好,又著實可惡,不過,知秋自己也不是好媳婦,這才夫妻爭吵,落得如今這樣的境況,也不知外面究竟如何了?夫君他……”

她咬唇說不下去,眼中有些酸澀。項寶貴想必尋她尋得著急,想著他的神態樣子,此刻,她早就心軟後悔,恨不能立刻飛回他的懷抱,就算生氣也要當面打他咬他便是,再不想如此莫名分離,不知各自的前途安危。

有些感情,無法掩飾。

鐵牢裏的人默默看她,心裏都已經信了八分。

老孫幽幽嘆息:“你若真是項文龍的兒媳婦,那可慘咯,掉進這裏就別想出去了。”

果然如冷知秋猜測所想,這些人都是項家好幾代的知交幕友,外面的人只道當年老皇帝下令血洗蘇州,殺光了文士,滅光了張家、項家有關的人等全族,沒想到,老皇帝留了一手,不僅保留了項文龍一根獨苗,還偷偷將二十幾個與項家關系最密切的文士全都抓在這裏,秘密審訊折磨。

究竟是什麽好東西,讓老皇帝這樣垂涎到死不忘?

連項寶貴都不知道,這幾個殘留的人難道會知曉其中一二?

冷知秋想起這裏的聲音有些古怪,外面聽得見裏面,裏面卻聽不見外面聲音,也就不敢問這些人關於項家的問題。

老孫給冷知秋介紹了鐵牢裏的七人,又勻了一個饅頭給她充饑。

牢中七人,老孫叫孫仲文;與他一起的夫婦倆,聲音沙啞的男子叫王爽,妻子也姓王,眾人都稱呼她為小王;那個面皮慘白發青、有些多疑的人,則叫顧博;年紀最大的老者,叫司馬旬;其餘兩人,一個叫談碩,一個叫張良。

冷知秋眼睛一亮,問:“有一本《洪泉友人棋譚》,著者乃司馬旬,敢問老先生可就是那位批駁朱熹理學‘泯滅人性’的司馬旬?”

司馬旬意外的停下喝粥,沒想到,隔了幾十年,還有個小姑娘記得他當年寫的一本書,內心不由得激動起來。

“正是老朽。”

冷知秋比他更驚喜,恰如一個小粉絲見到了傳說中的偶像,雀躍得忘了身在危險的監牢,忘了身上的傷痛,直奔過去,隔著鐵牢柱墻,就和那已經六十多歲的司馬旬攀談起來。

說了一會兒,正興頭上,外面腳步聲漸近,鐵鏈當啷,看來老太監回來了。

冷知秋急忙又躲到鐵柱子後。

“剛才你們在說什麽?咱家好像聽見了一個小姑娘說話的聲音……”老太監疑惑的巡視過所有人。

“老閹賊,你寶貝都沒了,還想什麽小姑娘呀?”孫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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