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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子虛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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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笑著調侃老太監。

“就你嘴巴賤!”老太監懊惱的解下腰間一條皮鞭子,唰啦就抽了孫仲文一鞭子,只不過打在鐵牢柱墻上,威嚇大於實際效果。

這一鞭子已經讓老太監氣喘籲籲,看來真是老了。

“等著吧,上頭換了總管公公,很快就要來提你們這幾個臭蟲,到時候有你們好受的!哼!”

眾人臉色頓時都有些變了。

王爽問:“何時來提審?”

“怕了?嘿嘿,快了,最多個把月,宮裏就會派下人來,到時候,先拿你這姓孫的刁嘴開刀,再好好弄死你們其他幾個。”老太監怪笑著,陰森森說完,就帶著空碗、食盒走了。

——

稍晚,冷知秋再和這七人小聲說話,才知道這些人有的已經關在這裏二十多年,孫仲文和王爽夫婦關進來的時日最短,也有將近十年了。

他們全被餵了一陣蠱毒,每天卯時,蠱蟲就會醒來啃咬他們的肚腸,只咬不吃,因此劇痛難忍,但又不傷性命。這種折磨將會持續整整七個時辰,隨後蠱蟲睡眠,他們才能脫離苦海。這時,老太監便會送來食物,吃完後,他們也就只剩下睡覺的力氣。

如此生不如死的生活,他們已經過了一二十年,每日腹痛成為他們計算時日、了解時辰的標準工具,比日出日落還準時。

這些還不算難熬,期間,常有宮裏派下來的總管公公,三不五時提審他們,就將其中一個綁在中間的大鐵柱上,拷問項家的秘密,用盡酷刑,折磨至死。

這些年,死於酷刑的昔日好友,已經有將近二十人。

最近一年,也不知什麽緣故,宮裏的人再沒來過,只有送飯的老太監每天絮絮叨叨來報到。

孫仲文告訴冷知秋,老太監身上沒有鐵牢的鑰匙,他曾試圖用計騙過老太監,想要逃出去,結果白費工夫。

冷知秋默默聽著,心想這些人對項家真是忠心耿耿,這樣難熬的折磨,也不說出秘密。換做是她,怕是早就全盤招供了。

她在這地牢裏來回細細察看,看到自己滾下來的洞口正位於小泉洞的上方,便跳著腳摘下一支火把,將火把往洞裏照了照,發現彎彎繞繞、內壁光滑如鏡,憑自己的能耐,要爬上去是不可能的。

那蟻穴一般的彎道,應該就是裏面聽不見外面、外面卻聽得見裏面聲音的蹊蹺所在。

獄中七人開始沈入夢鄉,發出鼾聲。

冷知秋有些氣餒的放回火把,就著那淺淺的池水清洗自己的臉面和傷口,掏出絹帕,伸進衣服裏草草擦拭了一番。她是有些潔癖的人,如今這樣的環境,她也忍不住要清洗幹凈,用手指梳順發絲。

右手掌心的傷口裂開越來越大,已經紅腫起來,疼得她半邊身子都打抖。此刻靜悄悄身處光影恐怖的密牢裏,恍如噩夢,她忍不住思念夫君,想著若有他在身邊,必定能夠脫險,必定得他百般愛護,他怎麽會舍得她受這樣的傷痛?

又想,跑出梅蕭營帳時,南邊分明戰火正猛,難道是項寶貴在和梅蕭互鬥?會不會受傷?公然與一城守備軍、紫衣侯的淮安軍作戰,這“造反”的罪名可跑不掉了……糟糕!

越想越心煩,漸漸靠著司馬旬那間牢房的外壁便睡著了。

次日便被牢裏七人痛苦的呻吟吵醒,看來卯時到了。看他們痛苦掙紮,甚至口吐白沫,冷知秋不寒而栗,他們在受煎熬,她這個觀眾也不輕松。

待到戌時,蠱毒陣痛結束,老太監準時來送飯。

……

如此熬了將近一個月,冷知秋手上的傷已經慢慢潰爛,加上飲食不足,睡眠不好,便發起燒來。她自知再不醫治,右手怕是要廢了。

這日,她鼓足勇氣,突然出現在老太監面前。“公公速放我出去,我乃紫衣侯的朋友,有話要對他說。”

老太監驚呆了。獄中七人也驚呆了。

顧博怒道:“這小婦人果然是個奸細!”

直到這時,冷知秋才看清了老太監的模樣,一張老臉跟樹皮似的,吊著眼皮的渾濁眼球鼓出來,鼻如鷹鉤,嘴似皺菊,披散著又黃又白的稀疏亂發,頭上壓一頂宦官的坡帽。

在不太明晰的火光下,這老太監就像地獄惡鬼一般,著實嚇了冷知秋一跳。

老太監驚訝過後,死死盯著冷知秋,嘿嘿怪笑道:“什麽紫衣侯?咱家在這裏住了二十多年,可沒聽過這號人物。就說總聽見小姑娘說話,還真有一個,嘿嘿,嘿嘿,小姑娘打哪兒冒出來的?真是小仙女一般。”

冷知秋見他神色陰暗恐怖,嚇得退了一步,暗暗詫異,這老太監孤陋寡聞,居然不知道紫衣侯,這下糟了。

其實細想下來,也不怨老太監。一年多宮裏沒有派人下來,梅蕭又是這一年才回京領的職銜,老太監不知道紫衣侯何許人也是正常。

想了想,冷知秋又嘗試:“我父親乃是蘇州學政,便是當今皇上,也算我的故交,你若放我出去,我可保你立刻返鄉養老。”

老太監愕然一瞬,“當真?”

“絕無虛言。”

老太監猶豫了好一會兒,搖頭道:“不可能,皇上怎麽會是你一個小姑娘的故交?知道了這個密牢,沒有人可以活著出去,小姑娘你別白費心機了。”

說完又盯著冷知秋嘿嘿怪笑。

冷知秋見他要撲上來的架勢,嚇得往邊上躲。“你要做什麽?”

“嘿嘿,小姑娘長得真叫肉疼,心肝兒也疼……來,讓咱家抱抱,親親……”

老太監如鬼一般撲向冷知秋,冷知秋尖叫一聲,再逃再躲。

她做夢也沒想到,一個老太監居然也會對她起歹念,他要做什麽?這可怕的老東西!

鐵牢裏的七人先以為冷知秋騙了他們,是什麽大官的朋友、女兒,還和皇帝交好,因此對於眼前發生的事,冷眼旁觀,暗罵活該。

兩人一個撲,一個逃,繞著鐵柱跑得氣喘籲籲。

冷知秋又餓又累,終於跑不動了,被那老太監撲倒在地,眼瞅著老太監一張令人作嘔的老臉就要湊上來,她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夫君救我,知秋在這裏!”

——

榕樹街項家,一片愁雲慘霧。

二進正房榻上,項寶貴昏昏如死的躺著,沒有絲毫動靜。

項文龍夫婦、項寶貝、高老二、張六等圍在四周,一籌莫展。木子虛剛施完針,有條不紊的收拾藥箱。

他一邊收拾,一邊搖頭嘆道:“項爺外傷可治,然則,哀莫大於心死,怕是思妻過度,自甘尋死,自己不肯醒過來……如此下去,世上縱有仙丹妙藥,也救不了項爺。”

他為項寶貴奔波治傷,一是感念項寶貴與冷知秋一場情緣,生死相許,頗讓他動容,發自內心想要救活這個做了二十幾年冷漠、邪惡的壞人,一朝卻甘願為情而死的性情中人。二是希望項寶貴能夠早日醒來,幫成王運糧。

聽了木子虛的話,項沈氏當場就兩眼發黑,要昏過去。不孝兒子,果然娶了媳婦忘了爹娘,這是要自殺殉情呀!

孰料,木子虛話音剛落,榻上的項寶貴突然睜開眼睛,坐起身來,“知秋!知秋在叫我!”

他這突然詐屍一般,把大家嚇了一跳。但見他聲音急切,神色迷惘,隨即黑眸神采又黯淡下去。

“寶貴啊,你都睡了一個月了,嗚嗚嗚。”項沈氏慌忙坐在榻邊,摟著兒子的胳膊哭著哀求:“你個不孝子,老娘把你養這麽大,你就不能給我好好活著嗎?兒啊,你還有老娘啊,還有你爹和你妹妹,可不許再睡了!”

木子虛也忙道:“項爺不可再輕生呀,成王曾寫信求項夫人解救燕京糧草之急,項夫人的意思是……”

正說著,夏七急匆匆跑進來,喊道:“高老二,六子,你們快出來,胡一圖帶蘇州守備要來捉拿逆黨!”

高老二沈思著看夏七,不言不語,張六則“噓”了一聲,指指項寶貴。

“哈!少主,您可醒了!”夏七簡直喜極而泣。

……

每個人都激動起來,都仿佛遇上了什麽喜事。

唯獨項寶貴自己,卻對周遭一切恍如未聞,只拼盡全力去想,剛才是不是嬌妻在呼喚?

眼睜睜看著她灰飛煙滅,他只有一個念頭,殺了梅蕭,再自殺。他的生命裏不能沒有嬌妻,沒有她,他的思念沒有著落,沒有她,他的懷裏從此空無。他不能想過去的點點滴滴,不能想她的一分一寸模樣,只要想到一絲一毫,那寂寥和絕望,比世上任何酷刑都要讓人瘋狂。

他後悔,不該和她爭吵,就算她有些仙人脾氣,他也應該包容才對,更何況,錯的原本就是他在先。

是他沒有護好嬌妻,沒有常伴左右,是他太自私,為了得到她的身心,連逼帶哄,把沈沈的擔子交給她一人,自己卻不著家……原本以為,這次從琉國回來,他們從此可以朝夕共處,攜手進退,再不分離,沒想到……

“你在怪我沒救出你嗎?”他使勁閉上了眼睛,咚一聲躺回榻上。

“……”眾人失聲。

木子虛一探他的脈搏,直搖頭。“再昏睡下去,不出三日,可以準備後事了。”

“啊?!”

——

冷知秋在魚子長坡一戰被梅蕭燒死,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

項寶貴差點與梅蕭同歸於盡,卻被張六拼死救了回來,梅蕭身負重傷,結果還沒回營救治,就報中軍大營失火,梅蕭當場就吐一口血、昏死過去,被令國公帶回了京城,至今沒有任何動靜,只聽傳言說紫衣侯回京不久也死了。

一段感情糾葛,結果三個人全死了。世人扼腕。

真正知道內情的人不多,也很沈默。

冷景易來看過一回項寶貴,神色有些疑惑,卻最終沒說什麽,只向胡一圖打聽梅蕭情況,他不信梅蕭會燒死他的女兒,也不信梅蕭已死,就連項寶貴,他也覺得沒那麽容易死掉。

胡一圖卻認為冷知秋已死,紫衣侯不管死活,都不會再眷顧冷景易,因此態度比從前冷淡許多。

無奈之下,冷景易幹脆帶著冷知秋的娘姨史劉氏,一起去京城尋訪梅蕭和“史相宜”,準備問清楚魚子長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些都暫時按下不提。

——

再說魚子長坡深處,老皇帝設下的秘密監獄裏,老太監眼看就要猥褻成功,冷知秋痛哭失聲,那太監身上散發的離死不遠的腐臭氣息,讓她一陣惡心,扭頭就吐,無奈腹中空空,實在沒什麽東西可以吐,只能幹嘔。

老太監的老菊花嘴皮就要碰到她那細嫩的肌膚,突然,一坨泥塊打在老太監側腦門,“啪”一聲響,正中太陽穴。

那老太監渾濁魚眼一瞪,狠狠扭轉頭,看向孫仲文,對方正拍著手上的泥,也狠狠瞪著他。

“老閹狗,什麽都沒有了,還欺負人家小姑娘,小心出去被雷劈。”

最後關頭,孫仲文還是忍不住出手,實在看不下去。這自有他的書生俠氣,也是他生來喜歡憐香惜玉。年輕時,他也是個風流之人,結交的“妹妹”可不在少數。女人嘛,當然是要男人疼的,怎麽可以去欺負?

對於孫仲文的出頭仗義,其他人不發表意見。

老太監陰惻惻爬起身,惡狠狠威脅:“你小子有種,自今兒個開始,你們三個就沒的吃了,哼!”

——

老太監敗興走了,冷知秋原本就在發燒生病,受了驚嚇,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孫仲文和王爽夫婦卻受牽累,真的被老太監斷了糧。

在王爽等人埋怨、敵視、懷疑的目光下,冷知秋渾渾噩噩昏睡過去。

“夫君,寶貴……”她的眼角掛著淚珠,昏睡中反覆叫著項寶貴。

老太監看看她病得重,沈著一張死皮臉走了,沒再騷擾,過了半天,竟端了一碗藥給她餵下。

孫仲文有氣無力的道:“老閹狗,你餓死我們仨不要緊,我們正好少受點苦,死個幹凈,只不過你回頭怎麽給宮裏的人交代?”

老太監哼哼著,陰陽怪氣的道:“宮裏曹公公已經傳了訊,在來的路上了,放心吧,在提審你們幾個之前,你們餓不死。”

這真是個刺激人的壞消息。孫仲文咽了口口水,腦子裏想起以前十年來所見的種種酷刑,想起慘死在酷刑下的熟悉朋友。

其他幾人也是臉色都發白了,闊別一年有餘,再接觸那些酷刑,他們真有些心力交瘁,真不如餓死的好。

——

這壞事不能怕,越怕越躲不過。

誰也沒想到,隔了兩天不到,所謂曹公公就已經帶了侍衛走進密牢。

冷知秋被老太監拖到一間空牢房裏,藏在陰暗處,拿枯草蓋了。她還在昏睡,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嘴唇都燒得起泡了,幸虧老太監給的兩碗藥還有點作用。

曹公公問老太監:“有人招了嗎?”

老太監縮著脖子,顫巍巍搖頭,又一指孫仲文道:“這個姓孫的最不老實,依老奴看,先提審他最好了。”

孫仲文暗暗磨牙,肚子裏把老太監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曹公公看了看孫仲文,卻突然下令將白須白發的司馬旬拉出鐵牢,綁在鐵柱上。

給孫仲文這種人上刑,等於浪費力氣,他不會松口的。但這種嘴巴不老實的書生,最講義氣,所以,拿司馬旬開刀,比直接給孫仲文上刑要有希望的多。

曹公公和以前來提審他們的方公公不同,他可是在玄武營呆過的刑房老手。審訊,也是一門學問。

看司馬旬被綁上鐵柱,其餘六人紛紛站起身,面色凝重。他們抓著鐵牢那兩指粗的鐵欄桿,皺眉沈默無聲。

老太監不敢多說什麽,就怕曹公公發現冷知秋,窩藏一個不知來歷的小姑娘在這樣機密的地方,罪可不小,一旦發現,人頭不保。所以他退在冷知秋那間牢房門口,垂頭瑟瑟發抖,祈禱曹公公他們快些完事離去。

……

一聲聲淒厲的慘叫,把冷知秋從昏睡中驚醒過來。

她看不見發生了什麽事,頭上蓋了厚厚的枯草,擋住了所有視線。

只聽孫仲文在大吼:“閹狗們,手段都沖孫某來好了,何必如此對待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

王爽也罵道:“姓朱的得了江山還不夠,貪得無厭,癡心妄想!”

顧博卻在一旁勸道:“兩位千萬不可上當,不管提審誰,我們只當自己已經死了,死人是不會開口的。我們還是替司馬老先生誦經送行吧?”

於是,這些昔日一方名儒、今朝階下之囚,就在司馬旬的慘叫聲中,開始齊聲念誦金剛如意經,念誦論語。

“唔……老先生……”冷知秋皺眉想要掙紮起身。

老太監渾身一個激靈,急忙哎喲一聲尖叫,蓋住了冷知秋的聲音。

曹公公回頭狐疑的盯了他一眼。

老太監忙跪倒了磕頭:“老奴該死,老奴該死,老奴這些年安逸了,這會子受不了看這些個場面,剛剛嚇得失禁,求曹總管開恩,讓老奴先退下吧?”

曹公公瞇起眼打量這老太監,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鐵牢,暗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這時,一個侍衛稟道:“曹總管,那老頭子死了。”

誦經的五個人頓時停口,沈痛的閉上了眼睛。

曹公公掏出手帕,捂著口鼻,走到鐵柱前,打量了一下幾乎被開膛破肚的司馬旬,“把他放下來,把那個女人綁上去。”

“什麽?!”王爽暴喝一聲。

他的妻子王氏嚇得尖叫,抱住丈夫,渾身發抖:“爽哥,爽哥怎麽辦?”

鐵牢門打開,孫仲文和王爽攔著侍衛,不讓他們拖走王氏,奈何兩個中年書生,怎麽敵得過身負武藝的侍衛?

王氏哭天搶地被綁在滿是血跡的鐵柱上,孫仲文和王爽爬起來,撞著鐵欄桿,目眥欲裂。

“怎麽樣?說還是不說?”曹公公很滿意自己的手段效果。

老太監悄悄回頭,見冷知秋竟然爬出了枯草堆,嚇得趕緊偷偷溜出地牢,準備跑路。

顧博大聲喊:“王爽,孫仲文,不能說!”

王爽看看孫仲文,孫仲文也在看他,兩人眼底都有些猶豫、動搖。

王氏一邊哆嗦,一邊淚眼婆娑的張望,看過所有人,最後,目光停留在丈夫臉上,哀戚而絕望。

王爽喃喃自語:“王家祖輩受恩於項家,何況青龍若出,世無寧日,這個秘密斷斷不能說。”

孫仲文痛苦的咽口水:“王兄所言極是。”

曹公公眼中狠厲,陰陽怪氣的下令:“先將這婦人一只乳割了!”

“啊——”還沒行刑,王氏先嚇得尖叫。

在尖叫聲中,冷知秋幽幽的聲音帶著病弱的喘息,掙紮響起:“慢著。”

別人沒聽見,曹公公卻聽見了。他本來就懷疑那角落裏有蹊蹺,一直留心著,因此一點聲音異響,他便倏然轉身,凝目看去——

冷知秋爬到牢門口,門鎖著,鑰匙在老太監手裏,老太監已經偷偷畏罪逃跑了。

看到冷知秋那張憔悴又有些臟兮兮的小臉,曹公公微微一楞,一時沒認出來。如果在平時,他是能一眼認出冷知秋的,因為他可不止一次瞧見過這個女子。

他早年跟隨紫衣公主,在玄武營當過差,後來進宮服侍朱鄯,為人機警狡詐,很得朱鄯重用。當初在京城外客棧,他替朱鄯辦事,便已經留意到此女,後來,在梅蕭書房裏,也見過此女畫像。

這會兒沒認出來,但也不會忽視這小女子的突然出現。

他擺手停下侍衛行刑,捂著手帕走到冷知秋面前,半蹲下,仔細瞧著她:“你是誰?”

冷知秋坐起身,面無人色的輕顫著,撥開亂發,反問:“公公是為當今皇上效命?”

曹公公放下手帕,微微笑道:“這是自然。”

他笑得和藹可親,像個真正的長者。

冷知秋打了個寒顫,搖頭道:“皇上說過,他對項家秘密沒有興趣,怎麽會突然派公公來審問?”

曹公公仍然微笑著:“皇上的心意天天都在變化,咱家這樣做奴才的,可不知道這些個緣故。你還沒告訴咱家,你是誰?”

136 地獄一年(3)回家

不知這個曹公公是真為朱鄯效命,還是另有幕後主子,不論他上頭的人是誰,冷知秋都不想再節外生枝,招惹不可預料的是非,一個梅蕭就已經夠天翻地覆、害她吃盡苦頭了,不是嗎?

那麽她能夠是誰?

冷知秋垂下沈重的眼皮,準備做一件她最不擅長的事——撒謊。

“小女子乃蘇州學政府上的一名丫鬟,服侍冷家小姐。小姐被紫衣侯擄到守備大營,奴婢尋主心切,不料誤闖到了這裏。”

“……嗯?”曹公公疑惑。

“公公可認得紫衣侯?可知他將我家小姐擄去何處了?可聽聞我家姑爺、琉國國相項寶貴的動靜?”冷知秋學著小葵的語氣,故意問。

曹公公瞇起了眼睛思索,半晌笑得古怪,道:“你說的這三人,據聞都已經死了。”

“誒?”冷知秋張大了滿是水泡的小嘴,圓圓的,“死了?都死了!?”

“嗯。”

冷知秋腦子暈了一下,像被莫名其妙敲了一悶棍。

“是傳聞而已吧?”

“都死了。”曹公公的尾音揚長了一些,生怕她不信,還加了一個訊息:“咱家來蘇州時,正好趕上項家給項寶貴辦喪事。本來項家是反賊逆黨,但項寶貴已死,皇恩浩蕩,也就不再追究了。”

話音剛落,整個地牢裏響起一片抽氣聲。

“喪事……?”冷知秋咕咚一聲癱倒在地,昏了過去。

——

這個秘密的地牢,鐵門外是狹長的通道,拐角處鑿了一間小屋,歸看守的老太監住宿。通道盡頭並不是出口,而是又一道更加厚重的鐵門,羅盤狀的覆雜銅鎖,即便削鐵如泥的寶劍,也砍不動分毫。這道門的鑰匙,目前只有曹公公一人掌握。

鐵門上方開了一扇僅一尺方的小窗,裝著滑輪。每天,都會有送飯的人將食籃子從小窗吊進鐵門內,老太監接了食籃子,留下自己那份,剩下的派發給地牢裏囚犯。

這會兒,窩藏不明來歷的小丫頭,而且知情不舉,曹公公已經發現了,老太監自知難活命,嚇得躲在自己的小屋床底下,瑟瑟發抖。

可惜,躲了沒多久,床就被掀開,兩個侍衛拎死狗般拎出老太監,搜走了鑰匙,再兩刀,砍得頸斷胸透。

曹公公拿手帕捂著鼻子,冷冷看侍衛將這老太監拖出鐵門外。他終於回“老家”了。

——

冷知秋醒過來時,依稀發覺自己躺在老太監的小屋內,手上的傷處理過了,嘴裏苦苦的,滿是藥味。

她怔怔看著兩個探頭探腦的侍衛,沒一會兒又閉上眼。

“她醒了?”

曹公公遠遠的問。

兩個侍衛搖頭。

“唉,你們兩個看好了她,別讓她死咯,咱家回宮一趟,去去就回,你們兩個明白了嗎?”

“是,公公慢走。”兩個侍衛垂首恭送。

——

這一晃半個月,世事總是如此難料。

就在曹公公回京的幾日,襄王在宮宴上摔杯造反,出動親衛當場挾持皇帝朱鄯,逼其退位。

令國公作為京城最主要的保皇派,與襄王緊張對峙,京城一時局勢風雲變幻。

曹公公因此滯留在宮裏,將遠在蘇州魚子長坡、身份可疑的“學政府丫鬟”暫時忘了個一幹二凈。

有時候,被人遺忘,反而是一種契機。

世人都是善於遺忘的,隨著時間流逝,既忘記了叱咤一時、如同流星劃過天空的紫衣侯,也忘記了身份變幻莫測的蘇州第一美男子項寶貴,更忘記了曾經有個美貌如秋水、洗凈如長空的蘇州花王、文廟臺鬥詩魁首——冷知秋。

油鹽醬醋、前途安危,人們每天都有自己要憂心的眼前事。即便尊貴到皇帝,不也煩惱多多嗎?

——

密牢外,原老太監的小屋。

一個侍衛道:“還有十四日,便要過年了,怎麽曹公公還不見來訊?”

另一個哈著手跺著腳道:“這兩日送飯來的人換了,時間也不準,你沒發覺嗎?”

這兩日送飯時間遲了些許,兩個侍衛便仗著身手,跳起來看鐵門外的情形,這才發現送飯的人換了。

鐵門外也是地牢,不過是為魚子長坡下的守備大營而設,是一座軍事監獄,關押戰俘和犯錯的士兵。

“是啊,最近外面的大牢也挺冷清,奇怪……莫不是,出了什麽大事?”一個侍衛疑惑的猜測。

“我們也出不去這鐵門,真愁人,今年若是回不了家,家中老娘該擔心了。”

“你娘還好,我家中新娶了房媳婦,至今只睡過兩回,真是想死兄弟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抱媳婦睡熱炕頭。”

“哼,你都有媳婦,兄弟我還是孤家寡人。”

這個侍衛酸溜溜說完,眼睛就看向榻上的冷知秋,雖然病得脫了形,與死人差不多,但看被子下那小巧玲瓏的身形,還是十分有誘惑力。

“餵,還是別動這小女子的念頭了,看曹公公的神色,怕不是一個簡單的婢女,你若是沾惹了,小心回頭把命給弄丟了。”另一個提醒他。

……

這些聲音,都清晰而機械的傳入冷知秋耳中,她似乎醒著,又似乎一直在睡,在做夢。

夢見許多稀奇古怪的事,仿佛回到了京城外那家客棧,青龍溢血,張牙怒爪,一忽兒,項寶貴又抱她在身前,兩人疊起大老鼠、小老鼠,說說笑笑,一忽兒母親在開滿鮮花的河畔,隔河搖著手臂,叫她回去。

她忍不住哭起來,想問母親,回去哪裏?夫君死了,沒地方去了!她已經是斷了線的紙鷂、脫了根的柳絮,活著廖無意義。

正在哭,卻見一匹駿馬飛馳而來,馬上一人,青絲曼曼拂過,轉過臉一笑:娘子。

這一笑,風中霎時飄滿殷紅的花瓣,迷了她的眼,芳草萋萋,秋千兒晃晃悠悠,風鈴兒叮鈴鈴響,床幔輕輕的舞動,細密的吻就像那飄落在身上的花瓣……

兩個侍衛扶起她,掰開她的嘴餵藥。

她用力咽了兩口,緩緩睜開眼睛,清淩淩如兩汪墨池。

“咦,她終於醒了?”一個侍衛驚訝。都昏迷了半個月,越看越像死人,他倆以為,這小丫頭活不過今晚了。

——

冷知秋不僅活下來,還在藥食供給下,恢覆得很快。

文繼一年十二月十七。

魚子長坡守備大營的軍事監獄關進了新一批戰俘,他們都是襄王留在蘇州照應京城的秘密部隊。

兩個侍衛十分不安,隱約覺得曹公公把他們忘記了……

又過了幾天,冷知秋已經能下榻,幫兩個看守的侍衛給地牢深處的六人送飯。

這天,冷知秋向兩個侍衛借了老太監房中的銅舀和一只木桶,在密牢水池邊開始挖坑,要埋葬司馬旬的屍體。兩個侍衛見她挖得慢吞吞有氣無力,又嫌司馬旬的屍體骯臟,也就沒去管她。

這一年的年關春節,地牢裏的人果然被遺忘得一幹二凈,照例過著枯燥循環的日子。兩個侍衛十分郁悶,便拿牢裏的囚犯出氣,大年三十,餓了牢裏六人一整晚。

——

接下去又發生了更加糟糕的事。

文繼二年元月二十四,孫仲文無聊時蔔了一卦,大兇。

當晚,密牢外軍事監獄關押的所有戰俘全部被拖出去殺死,軍事監獄蕩然一空,再無一個囚犯。此後,給密牢送飯的人也沒有再來,關押的六名犯人、冷知秋、乃至兩個看守的侍衛都陷入了絕糧待斃的窘境。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更何況是餓一整天又一整天,並且看不到未來有飯吃的希望。

兩個侍衛開始砸鐵門,無果。於是,又開始往蟻穴風洞爬,試圖找出路。

與此同時,冷知秋終於挖好掩埋司馬旬的墓穴,將司馬旬拖進坑,掩上土,磕頭送行。

鐵牢裏的囚犯則需要對付每日定時報到的蠱蟲嗜咬。

大家似乎都在各忙各的,腹中饑腸轆轆,到了二十八日,誰也沒力氣走動了,就連蠱毒發作時,也沒力氣亂滾叫喊。大家眼瞅著就要餓死。

兩個侍衛舉刀殺了最胖的張良,割下他腿上、手臂上的肉,放火上烤了吃。

冷知秋癱坐在地上,只能圓睜雙目直直看著,與其他剩餘的五人一起,經歷這與死亡最接近的血腥時刻。

她仿佛已經不是她自己,忘記了害怕,忘記了痛苦,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等待!

兩個侍衛吃飽了人肉,眼睛變得血紅,透著兇光,摩拳擦掌的再度爬上蟻穴風洞,試圖找到出路。

冷知秋問孫仲文:“為何孫叔叔您能聽見上面說話的聲音?”

孫仲文道:“上面是一層蟻穴,並非天然,而是按照兩儀混元陣法人工鑿就,要聽到上面的聲音,只需將耳朵貼在我這裏第九根鐵欄上,那是兩儀陣中的臨界分叉點。”

冷知秋點點頭,目光從那根鐵欄頂端慢慢移向風洞的出口。

兩個侍衛這次上去後,就再沒有下來,孫仲文貼在鐵欄上聽了許久,輕聲道:“他們在兩儀陣中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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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瀕臨死亡的最後關頭,二月初一,外面鐵門敲響,送飯的人又開始為密牢裏的人供應一日一餐。可惜那兩個吃過人肉的侍衛卻再也享用不到,他們困在風洞裏,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回地牢的路,相繼餓死。

冷知秋自此替代老太監,成為替牢中幸存五人送飯的“牢頭”。

自那以後,她又開始挖墓穴的工程,這次是埋葬被吃了人肉的張良。

許是感念她為司馬旬和張良挖墳下葬,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彼此共同經歷了一場死亡之旅,更或許是因為她成為延續剩餘五人飲食的唯一依靠,鐵牢裏的五人漸漸不問冷知秋的身份來歷,和她熟絡起來,就連最多疑的顧博也願意和她談論一些學問之道,興起時,大家聯對聯、鬥詩取樂。

只是在這幾個人受蠱毒之害、倒地翻滾掙紮時,誰也不知道一旁忙碌的冷知秋都在挖什麽。

總之,到了三月中旬,冷知秋終於將張良也埋葬妥貼。

地牢深處,氣溫不比外面世界,相對來說基本恒定,他們誰也不知道,此刻魚子長坡已經冰雪消融、換了面目,山花爛漫,樹木新春。

老太監小屋裏的火把用盡了,冷知秋對外面送飯的人道:“沒有火了,大家的碗筷也折了好些,勞煩備一些過來。”

那送飯的人大吃一驚,直到此時才知道,“牢頭”竟然是一個小姑娘!

“曹公公留下的人呢?”送飯的問。

“前陣子斷了糧,那兩位軍爺餓極了,想著逃生,便爬了風洞,至今未歸,小女子不知他們的去向。”冷知秋淡淡的回道。

“你為何不爬風洞?”送飯的又問。

“兩位軍爺餓極了便會殺人吃肉,小女子怕與他們一起,會成為他們果腹的食物;何況這牢裏關押的人極其重要,外面就算發生大事,遲早也會有人來救命。”

“哼,你究竟何人?”送飯的沈聲問。

冷知秋心知肚明,為這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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