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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子虛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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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與我。”

怎麽他的衣服都好好的,偏她的都毀了?

項寶貴微微側轉過臉,拿眼角瞅著她,看她手裏攥著破布碎衣,滿臉懊惱的小樣,圓潤小巧的肩露在錦被外,玉一般晶瑩細軟的頸項,猶掛著一圈細細的麻線,枕著烏黑發絲,如此模樣,真是既可憐淫靡,又有三分可愛。

此情此景,只屬於他。

“依為夫之見,娘子你便乖乖躺在這裏,哪兒也別去了,我辦完事便回來陪你。”

至於約了什麽木子虛談成王的什麽信,通通見鬼去吧!

他走到放衣物的箱籠前,打開來找出幾件冷知秋留下的衣物,在冷知秋懊惱又殷切期盼的目光下,一揮袖,窗扇大開,一揚手,那些衣物全拋出了窗外。

“你!”冷知秋又驚又怒。

這樣的項寶貴,讓她覺得生氣,不可理喻。就像當初在京城外桃葉渡,跨江去看什麽商船,他喝起徐子琳的幹醋,便完全變成了一個可惡至極的人。

項寶貴壞事得逞,便去關上窗,坐到床榻邊,硬拉過她一只手親了一口,幽幽的黑眸直視她滿臉怒容,很平靜的道:“等我回來,你先睡會兒吧。”

說著放下她的手,轉身,不急不緩的離開,出門時關門的動作也是輕柔無聲。

他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穿黑袍子的?好像一直都是……只在偶爾假裝陽光青年時,才欲蓋彌彰的穿件月白袍子,系條豆綠絲絳。

冷知秋皺眉出神,突然抱著被子一骨碌坐起身,臉沈了下去……

130 生氣(關於更新)

130 生氣(關於更新)

屋內燈火黯淡,靜悄悄只有屋外風鈴偶爾吟唱。

滿屋喘息嚶嚀的記憶,像飄浮在空中那暈黃的光線,明明揮之不去的繚繞,卻又無端讓人生氣懊惱。

墻上掛著沒有落款題跋的水墨丹青,一直忘記問項寶貴,那是出自何人手筆?左側是深峻奇詭的崇山飛瀑,讓人不寒而栗,右下角卻靜花照水、碧波蕩漾。

是項寶貴這人本就如此自相矛盾,還是他與她這段緣分的寫照?

這會兒,她忍不住爬下床,晃悠悠挪過去,一把扯下畫,隨手扔在了桌上。

夜已經很深,初冬晚,她這樣不著片縷的站在木屋裏,冷得渾身哆嗦,爬滿全身的痕跡、淩亂披散的長發,更讓她看著可憐兮兮。

“項寶貴……”冷知秋的雙眸幽黑而深,隱忍憤怒。

片刻後,她穿著項寶貴的衣物,挽起過分肥大的袖管、褲管,將絲絳繞了幾圈,捆緊腰,臨出門前,想了想,便將項寶貴扔在桌上的黑面具也拿走,戴在自己臉上。

開門出去,走了幾步,想要繞到窗後去找自己的衣服,卻被一個人拽了一下胳膊,拉到一叢花後。

張六盯著她腳上的繡花鞋,神色古怪的低聲道:“少主夫人,您隨六子下地宮避一避吧,今晚不太平。”

冷知秋不悅的哼了一聲。

“項寶貴如此待我,哪管什麽太平不太平?”

“這個……少主夫人誤會了,外面的人突然包圍園子,比少主預計的早了些……”

看張六躲閃的眼神,害羞的樣子,想來他都看到、聽到了?

冷知秋尷尬得臉上燥紅,面具似乎都被煨燙了,更加氣惱項寶貴的所作所為,更懊惱自己的軟弱無能,任憑他予取予求,毫無反抗之力。

豈能讓他這樣吃定自己?一會兒鼓勵她自立自強,一會兒卻又滿天飛醋,甚至對她做出“囚禁”的惡行,他掌控她的一切,憑的什麽?

是她對他太好了!

“外面什麽人包圍?”冷知秋淡淡問。

“是胡知府請了蘇州守備兵馬。”

胡一圖怎麽找上這裏?冷知秋想到錢多多和木子虛,這兩個人知道地宮所在。

“他們是沖項寶貴而來,還是沖著我?”冷知秋沈吟。

張六不回答了,眼神閃爍不寧。

冷知秋瞧了他兩眼,便問:“你有沒有法子送我出去?我要回恩學府。”

“夫人……”張六為難的撓頭。“您還是等少主回來吧,一會兒他回來見不到您,非殺了六子不可。”

“你放心,他沒那麽喪心病狂。”冷知秋對張六的誇張有些不以為然。

她就是要項寶貴回來找不著她,她還打算躲他幾天,等自己氣平了、心順了,再考慮要不要原諒那家夥。

張六見冷知秋往外走,急得又要拉住她。

“不得碰到本夫人,男女授受不親,否則,項寶貴真的會宰了你也不一定。”冷知秋轉身,兩句話把張六說得錯愕不知如何應對。

不能碰到?那怎麽攔她?

冷知秋暗笑張六心機簡單,繼續往外走。

這園子太熟悉,即使沒有提燈照明,她也走得順暢,漸漸聽到園子外兵刃偶爾磕碰的響動,以及時有時無的說話聲。

——

園子大門外,黑壓壓的兵勇,火把照得透亮。

一頂綠呢轎子,由八個勁裝武士擡著,巋然不動,穩穩如鎮石般,落於兵勇中間。

胡一圖、蘇州守備、錢多多正湊在一起小聲商議什麽,突然園子大門打開來,一個衣著怪異、戴著黑面具的“女子”出現在眼前。

“呀!”三人同時脫口低呼。

一時半會兒,他們沒認出冷知秋。張六隱在暗處,不便現身,急得在寒風中冒汗。

冷知秋掃視一周,目光落在綠呢轎子上,不由得皺眉低低嘆息。

胡一圖大聲喝斥道:“咄,汝是何人?速將犯婦桑柔交出來!”

他和錢多多、守備將軍商議,就是因為錢多多說,這園子裏有個地宮,恐怕有不少埋伏,才不敢輕舉妄動。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西城項家竟然這麽不簡單,難怪紫衣侯如此鄭重對待。

之前,胡一圖還和兒子胡登科犯嘀咕,紫衣侯看上項家小媳婦,直接搶走不就行了?小小項家敢跟堂堂紫衣侯硬拼不成?

現在看來,項寶貴這個半路冒出來的什麽琉國國相還真是藏得深,不知底細。

冷知秋思忖:那轎子裏莫非是梅蕭?他這麽針對項家,追究桑柔的事,到底是為了給她母親報仇?還是為了借機對付項寶貴?以他的聰明,怕是已經猜到項寶貴回蘇州了吧?

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既可以阻止梅蕭找到地宮、發生激戰,又可以借機脫離項寶貴的掌控,躲他幾天。

“胡大人,是民婦冷氏。”冷知秋摘下黑面具,臉上淡然。“張小野是民婦的義弟,桑柔既然懷了他的孩子,民婦不忍心,才叫人將她先救走,等到孩子落地,自會將那兇犯交回府衙正法。”

“咦?”胡一圖等人不可置信的瞪圓了眼睛。

錢多多在京城鳳儀樓見過項寶貴和梅蕭爭奪一枚簪子,為的就是冷知秋,這會兒就算垂涎那張火光下比前陣子更動人的俏臉,也不敢再胡亂叫什麽“小美人”,只怪怪地上下瞥冷知秋的穿著打扮,忍不住嘿嘿淫笑了兩聲。

這小美人分明剛剛被“寵”過吧?這下有好戲看了。

果然,綠呢轎子放了下來,一個武士掀開厚厚的簾子,露出裏面一身銀灰錦袍。

果然是梅蕭。

梅蕭沒在轎子裏端姿態,一聽到冷知秋的聲音,立刻便吩咐落轎,手微微提起衣袍,疾步下了轎,目光早已越過兵勇們黑壓壓的腦袋,直直落在冷知秋身上。

為何穿成這樣?!

最初的一瞬激動平覆,隨之,他的臉上閃過驚訝,身子跟著晃了晃,手指松開衣袍,微微發顫,秀氣幹凈的臥蠶眉慢慢擰緊。

“知秋,窩藏死刑犯是重罪。”

兵勇們退出一條夾道,梅蕭舉步緩緩走向冷知秋,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晰分明,匆匆挽成的發髻,紅腫的薄唇,分外水潤的明眸,還有……雪白頸項上若隱若現的紅痕!

他的手緩緩握成了拳,直到骨節緊繃,頂得皮肉發白。

冷知秋被他那神色嚇了一跳,下意識便退了一步。“只要五個月不到,桑柔便能生下我義弟的孩子,到時候一定將她交回府衙。”

她這算是有些低聲下氣了,誰叫對方是官,而她是替丈夫出頭、順帶想要出逃的民婦。

梅蕭瞇起眼,心痛不已。在他印象裏,冷知秋一直是不把他放在眼裏的,現在居然為了項寶貴,如此軟聲細語。

“你這麽做,是為了項寶貴?”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站定,頭上的翼龍紗冠壓不住被風吹亂的鬢角,亂拂著,投下絲絲陰影,使那張本就略清瘦削刻的臉更顯出幾分陰郁。

“那小侯爺您呢?項寶貴是您的朋友,您卻處處針對項家,選秀女的事,還有現在兵圍此地,您又是為了什麽?”

反正都挑明了,梅蕭顯然知道項寶貴回蘇州,冷知秋也就不再憋著自己說話。

“朋友?”梅蕭好笑的重覆這兩個字。

朋友該搶走他心儀的女子嗎?朋友會明知他要付諸行動前、搶先對他的女人下手嗎?項寶貴連父母妹妹都不管,先搶著將冷知秋帶到這裏下手……看看她現在的樣子!項寶貴這混蛋吃幹抹凈後,竟然如此“善待”她!以為這樣,他就再也搶不走她了嗎?

“知秋,你太不自愛了!”梅蕭沈聲哼。“不錯,我可以坦承,就是為了你,一切都是為了你——拜托你清醒一點吧!項家不容你看書寫字,你受盡委屈不說,項寶貴待你又如何?及得上我待你的十分之一嗎?你為何偏偏對他那麽好?”

冷知秋心情有些低落,無精打采的道:“我是對他太好了些。小侯爺,太晚了,我要回恩學府就寢,桑柔的事、秀女的事,明日再說。能勞煩您帶這些兵護持一下恩學府嗎?我就想睡個安穩覺,不想見到項寶貴。”

梅蕭怔了怔,低眸猶豫。

無論是秀女的事還是桑柔的事,他其實都是沖著項寶貴去的,他認為,只有贏過、制服項寶貴,才能奪回冷知秋。兩次都是難得的機會。秀女的事已經被冷知秋破壞了,這次都已經追到項家祖宗的秘密所在了,而且他算準了項寶貴離開的時間,出其不意提前包圍,這樣難得的機會,要不要錯過?

冷知秋蹙眉等待。

梅蕭擡起眼,森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衣領處,火光下,那暧昧不明的痕跡分外刺眼。

他微微擡起手,攤開掌心,伸向冷知秋,示意她來握。

但他的神情卻是陰冷如蒙了一層冬夜的風霜。

“知秋與夫君之間的齷齪,原不該勞煩小侯爺,開這個口,只是因為此刻既不喜見項寶貴,又不喜小侯爺您的所作所為,你們之間要怎樣鬥法,都是活該,都不關知秋的事,並非知秋的心意有什麽變化,希望小侯爺不要誤會。”冷知秋看著梅蕭的掌心,眼中是拒絕。

胡一圖和那守備將軍都忍不住“嘿”了一聲,這小婦人,怎麽說話的呢!

錢多多磨著臉皮怪笑,目光偷偷的覷著冷知秋的胸前寬大衣襟下的微微隆起,真是個銷人魂魄的小美人,說什麽冷言冷語無情的話都不要緊,誰叫她那麽招人喜歡呢。

梅蕭應該不會因此生氣吧?應該不能拒絕小美人的要求吧?

然而梅蕭卻臉色更陰冷,攤開的掌心不曾收回分毫。

苗園中一處陰影裏,張六急得暗暗跳腳:少主,快回來呀,夫人要沒了……

131 女婿鬧翁家;重擔如何挑

園中氣氛也變得緊張,人影躍動,無聲無息,一個高瘦如竹竿的中年男子舉步走向大門。

他正是高老二,陪著項寶貴劫持法場、駕馬車的人也是他。

高老二是地宮精衛的佼佼者,經驗老道,為人沈穩冷靜。

他在琉國中了幽雪和尚風設下的圈套,差點成為“叛徒內奸”,後來項寶貴將計就計利用他轉移視線,制造“內訌”,才騙過謹小慎微的尚風,最後完全反轉局面。自此以後,高老二才知道項寶貴對他的信任,並不比原主子張宗陽少,也是從那以後,他才真心實意的開始效忠項寶貴。

——

苗園外。

梅蕭凝目鎖著冷知秋的身影,每看一眼都覺得心仿佛掉進了冰窖,越來越冷。

他很想收回手,轉身就走,從此將項寶貴和冷知秋從記憶裏抹去——

可是不甘心!

他為冷知秋付出了什麽?是他一生的命運!他拋棄了理想和喜好,丟掉了善良正直的書生意氣,從此沒有自由,不能放肆的笑,放肆的怒,每天生活在勾心鬥角、前途謀算裏,這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給她營建一個可以安身立命、遮風擋雨的“家”?!

擔心自己走上項寶貝那樣的覆轍,他小心翼翼控制著和她的距離,不去煩擾,不去糾纏,送生辰禮物寫封信都小心翼翼,結果還不是一樣?!

也許正是因為他一味退讓,才導致了今天這樣的敗局。

梅蕭錯了錯腮幫骨,舉步又再上前,手已經伸在了冷知秋的眼前。

“我可以選擇撤兵,依照你的意願,但,也要看你的選擇。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要麽從此跟我走,要麽,休怪梅蕭無情。”他的語氣發了狠。

有情如何?無情又如何?

冷知秋有些懊惱,出這園子前,她不曾想梅蕭會親自到場,如果僅僅是胡知府,他必定不敢把她這個沒有犯罪行為的學政之女怎麽樣。突然見到梅蕭,驚訝之餘,臨時起意,以為梅蕭會像從前那樣,默默接受她的要求,既可以退兵,又可以暫時避開項寶貴。不料梅蕭竟仿佛受了什麽天大的刺激,完全不顧她的拒絕,咄咄逼人。

“跟你走?小侯爺,別忘了我是個有夫之婦,您這要求……不覺得可笑嗎?不知小侯爺打算如何無情?”

“……”

梅蕭鐵青著臉,猛吸了好幾口氣,突然抽出一旁侍衛腰間的長劍。

冷知秋嚇了一跳,難道梅蕭瘋了?要殺她?為什麽?

四周的人也吃驚。

錢多多忍不住勸道:“侯爺,這個小美人殺了可惜,好歹殺之前先那個……”

他還沒說完,梅蕭執劍幾步跨過去,將劍橫在他脖子上,從牙齒縫裏往外擠字句:“連你也敢動她的念頭?”

劍刃劃破皮肉表層,血珠沁了出來。

“侯爺饒命,饒命!下官不敢動念頭,下官是說您可以先將這小美人……啊!”劍又陷入皮肉一分,錢多多不敢說話了。

“你以為本侯是什麽人?”梅蕭瞪圓了星眸,錢多多那粗糙的臉皮頓時直抽顫。

梅蕭別過臉去看面色蒼白的冷知秋。

張六在這時候跳出來,守在冷知秋身前,低聲道:“夫人莫怕,高老二已經布置好人手,區區一萬官兵,休想動您一根寒毛。”

雖然項寶貴此刻正在襄王大營裏,但這苗園有高老二坐鎮,的確不必太擔心。

但冷知秋卻搖頭。梅蕭此刻看上去有些瘋狂,如果真如他所言,要翻臉無情,一場大廝殺不說,與官兵公然為敵拼殺,回頭項寶貴非坐實了“造反”的罪名不可,從此以後還能有一天安生日子過嗎?這天下都要亂了。

“梅蕭,你到底要如何?”冷知秋鎮定心神,和梅蕭的視線相撞。

梅蕭推開錢多多,舉起帶著血跡的長劍,一步步走向張六和冷知秋,身邊侍衛武士立刻拔劍跟隨。

園子裏有整齊的兵刃出鞘聲。

張六抽出腰間軟劍,冷知秋上前一步,繞過了張六。“六子,你退後,不能和他們打。”

“為何?”張六不明白。

“今晚一戰容易,明日項寶貴就要變作人人得而誅之的反賊,他臨走前可曾叫你們動手?”

張六搖頭,那倒沒有。

梅蕭已經走到眼前,張六正要出手,背後衣領被高老二一提,退回了園中。

“嗯?”張六瞪向高老二。

“少主夫人說的對,不能硬來,此刻少主不在,動手與否,沒人可以做決定,先看看再說。”高老二按住張六的肩。

園子外,只有冷知秋獨對上萬官兵,梅蕭的劍擱在她肩上,目光陰鷙又有些癲狂的鎖住她的臉。

冷知秋嚇得呼吸都停了,怔怔看著梅蕭的雙眸。

“梅蕭……”她不由開口喚了一聲,充滿疑惑不解。

梅蕭那寒冰般的星眸閃了一下,握劍的手指微微松開。

“咳!”冷知秋清了清嗓子。“其實你大可不必興師動眾包圍這個園子,項家早就沒什麽秘密可言,你若實在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是麽?”

梅蕭冷笑了一聲,到現在她還執迷不悟,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所在意的是什麽。他的目光移向園子大門口那只寫了“項”字的大紅燈籠,突然揮劍,將那燈籠砍落,光線頓時暗了幾許,又乍然更亮,燈籠燒起來,火舌吐艷,畢剝作響。

隨著這突然的舉動,冷知秋嚇得晃了一下,倒抽一口涼氣。

時空仿佛凝固了一般,良久——

卻見梅蕭轉過身去,聲音疲憊而孤寂。“走吧,我送你回恩學府。”

情勢突然轉變……

所有人都以為,冷知秋和他的“交易”達成了——冷知秋將所知的項家秘密告訴梅蕭,梅蕭撤兵,並送走冷知秋。

就連冷知秋也不例外,也是這麽以為。

梅蕭坐進綠呢官轎,撐著雙膝俯下身,目光癡癡然,耳際還在回響冷知秋那一聲“梅蕭”的呼喚……即使到了今時今日這樣的境地,他也無法割舍放棄,做不到無情。

起轎,撤兵。

來勢洶洶,退如潮水。

張六攥了兩手心的汗,惶惶然問高老二:“怎麽跟少主交代?”

高老二想的卻是另外的問題:“夫人真要把少主的事都告訴紫衣侯?”

——

冷知秋沒把項寶貴那些秘密告訴梅蕭,至少暫時沒有。

小小恩學府,要防住一個項寶貴,卻比登天還難,梅蕭坐在冷知秋所住的小樓外,膝上放一把古箏,很緩很緩的輕輕撥彈著,想起一點要準備的事,便停下,叫來隨身侍衛,輕聲吩咐;吩咐完了繼續彈奏,過了一會兒又想起什麽疏漏,於是又停下……

冷知秋匆匆沐浴過,換了自己的衣裳,坐在梳妝臺前梳頭時,才愕然發現,鏡中的自己,唇腫如染血的紅櫻,頸間布滿微微紅的暧昧痕跡,雖然已經淡下去許多,但仍然隱約可見。項寶貴這人屬狗的麽?怎麽被他啃成這樣……

她忍不住紅著臉站起身,打開窗往下看了看庭院中獨坐撫箏的人,難道,他那麽激動,是因為發現了她和項寶貴剛剛經歷過一番繾綣纏綿?

這有什麽好激動的?居然還差點揮劍殺她……她和項寶貴本來就是夫妻,有些床笫之間的事也是水到渠成。冷知秋尷尬的關上窗,心想這樣也好,說不定梅蕭從此就死心了,以後真能做個朋友也不一定。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

嘣一聲,箏弦斷裂了一根。

梅蕭分明彈得緩慢,怎麽也彈斷琴弦?

冷知秋將睡未睡,朦朧中皺起眉,有些不安的翻側身向外,隱約聽見窗外風聲呼呼,也不知刮的東南西北風,這般來去不定,終於啪一聲,窗扇打開來。

她掙紮著睜開眼睛,卻驚見一枝半尺長的紅花飛來,釘子般斜插入她身旁的床褥,並肩的兩朵花一陣亂顫,抖落了幾片花瓣,落在她的秀發上。

花枝上紮了一條素白的小帕,她取下來看,只見一行龍飛鳳舞的草書:“為夫錯了,莫生氣,明天來接你。”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某個人的筆跡,雖然只有寥寥十來個字,也不知在哪裏匆匆一揮而就,就和他本人一樣,神出鬼沒的筆法,飄逸不見蹤跡的筆力,卻浸透絹帕。

“哼,連字也和人一樣可惡。”冷知秋丟了素帕,將那朵紅花拔出來,爬起身,使勁扔了出去,啪一聲關嚴了窗扇,再落了栓,鉆回被窩就睡。

也不知為什麽,仿佛就是在等這一刻,“為夫錯了”,哼,她彎彎嘴角,沒一會兒便沈入夢鄉。

——

其實也不能睡多久,似乎轉眼就天亮了。

晨霧稀薄,萬籟俱寂。

冷兔像往常一樣收拾整齊,便先去冷景易居住的冷竹院請安,由冷景易考較新讀的四書。卯時一刻,再到冷知秋住的小樓下報到,卻見梅蕭佇立在樓前出神。

小葵捧著熱水進去,看也不看梅蕭,沒好臉色。

冷兔走到梅蕭身旁,側目打量,見他神色疲憊,臉色蒼白,比之前似乎又瘦了些。

“小侯爺,小兔我幫您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您該怎麽謝我?”

“你做得很好。”梅蕭眼觀鼻鼻觀心,不為所動。

就是因為冷兔“娶”了項寶貝,梅蕭一步棋走空,失去挾制項寶貴的籌碼,他是該“謝謝”這小滑頭。

多日不見,這小滑頭倒也不小了,變得老成穩重不少,居然還學會了晨昏問安之禮。

一個是項寶貝的心上人,一個是項寶貝的現任“丈夫”,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佇立在小樓門前,各自錦衣垂絳,身形清臒。

——

小葵伺候冷知秋起床,輕聲問:“小姐,您和姑爺吵嘴了?”

她撿起地上的白帕,遞給冷知秋。

冷知秋接過去,攤開了那條絹帕,小葵給她梳著頭,視線往絹帕上瞄。“這是姑爺寫的字?真好看……”

“你懂什麽?”冷知秋揉了絹帕,扔在一旁,“以後可別總向著他。疾風知勁草,日久見人心,這廝骨子裏是個可惡之徒。”

小葵沒聽明白,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樓下那位小侯爺呢?他就不可惡?小姐不會是打算與姑爺和離了,轉當侯府夫人吧?”

“放肆!”冷知秋蹙眉。

她還從未對小葵發過脾氣,突然發覺小葵真是太偏袒項寶貴,難怪當初差點一棒槌打死了梅蕭。

小葵撲通跪下,低頭不敢吭聲了。

“項寶貴給了你什麽好處,你這麽替他著想?”冷知秋狐疑的問。

小葵怔怔看著漆成暗紅色的木地板,想起項寶貴含笑凝睇的樣子,“小姐恁的心硬健忘?奴婢是極念舊的,不能忘記姑爺和小姐救了奴婢一命,不能忘記姑爺千般討好、萬般緊張,不能忘記姑爺和小姐的恩愛……這會兒也不知姑爺怎麽惹惱了小姐,還望小姐念著舊情,說姑爺兩句便好,奴婢想著,姑爺定是早就悔悟了,只盼著小姐寬恕。”

“照你這話,我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冷知秋輕嘆。往事一幕幕,不思量自難忘,她也並非無情。

這和感情無關,關乎尊嚴而已。

冷知秋漫自道:“人生在世,貴在自尊自重自信自義,籠中金絲雀兒尚知道向往高飛,不惜撞柱而死。我不能因為愛他,便要由他牽著鼻子走……我不去賭咒發誓什麽海枯石爛、情比金堅,但此心可昭日月。他卻總不信我,這種錯誤也不是初犯,不叫他長些記性,以後指不定叫我背些三從四德的道理,連頭也擡不起來了。”

三從四德,不是理所應當嗎?小葵怔怔不知該如何辯駁。

“你起來罷。”冷知秋拿起藍寶石蝴蝶簪,想了想,便放下,從妝奩匣子裏翻出最底下的那支珠釵,“今日戴這支。”

——

待下樓坐在廳堂裏,冷兔便進去抱袖一禮。

“知秋姐姐日安。”

“嗯,一起用早飯吧。”冷知秋招手讓冷兔坐到桌旁。

早飯極簡陋,白粥加幾塊腐乳。冷兔自己舀了一碗粥,將一塊腐乳仔細挑去表皮,拿銀勺舀了裏頭幹凈細嫩的完整方塊,放進冷知秋碗裏。

他做得極順手自然,冷知秋也無所謂。

梅蕭走進來時,便正好看見這一幕。

“令蕭,昨晚知秋任性了一回,多謝你寬待諒解,幫我守著恩學府。我這裏飲食簡陋,如果不嫌棄的話,一起吃點吧?”冷知秋站起身迎他。

冷兔怔怔停了筷,小葵擡起眼皮愕然。

梅蕭驚見她發髻上的珠釵,又見她起身相迎,竟有種受寵若驚、恍如隔世的感覺。他沒說什麽,默默坐到她身旁,看著她為他盛起一碗白粥,看著她也像冷兔那樣精心剔了塊腐乳送進他碗裏,心裏一陣陣莫名酸楚。

他略斂起袖,擡手捉起筷子,右手食指中指各有一道細細血痕,稍一用力,便沁出血珠來。

冷知秋吃了一驚,忙叫小葵去取藥。

“是項寶貴弄傷了你?”

“他也受傷了。”梅蕭看向冷知秋的眼睛。

冷知秋又吃了一驚,怎麽梅蕭的神情,不像已經死心的樣子?他還在圖什麽?本來以為梅蕭該死心了,所以用十分真心、對待朋友一樣對待他,誰知他的眼底竟然比昨晚還要陰沈可怖,深不見底。想起這人一貫任性,不知是要怎樣?

她也不問項寶貴傷了哪裏,雖然有些惦念,更憂心梅蕭的態度。

桌上三人,明明面前都擺了一碗白粥,卻誰也沒吃。

冷兔從袖囊裏掏出十兩碎銀,放在冷知秋面前。“月底了,這是倪掌櫃發的薪酬,姐姐先拿去貼補家用。”

冷知秋拿了一半,另一半塞回冷兔袖囊,笑道:“弟弟要做家裏頂梁柱了。你自己留一些,如今你也是有妻子的人,找機會去買些好禮物送給她壓壓驚。”

冷兔嗤了下鼻子,咕噥:“才不給她買。”

冷知秋念他年紀還小,也沒在意,正要問梅蕭放了公公婆婆小姑的事,小葵回來了。

小葵替梅蕭的手指敷了些藥粉,因傷在指節上,傷口又極細小,也就不用包紮。那手指素凈得像精心雕琢過一般,不染纖塵,小葵忍不住偷偷覷了兩眼梅蕭的側臉,如裁的鬢角,玉透的肌理。

就是稍瘦了些,弱不禁風,看著和小姐天造地設,卻不如姑爺那樣熱情。姑爺那樣的人,即便是外人瞧著,也會怦然心動,他看小姐的眼色,連她偶爾瞧見都會臉紅。

她一邊忙碌著,一邊道:“小姐,適才老爺叫巴師爺傳了話,說項家有個表親叫正明的,由那表嫂拾掇著,一早帶了禮來求見老爺,老爺問您要如何打發?”

冷知秋想要問的話被堵住,一陣煩心,悶聲道:“不去理會。”

那表嫂極貪便宜,正明就算做了官兒,也要被她害成貪官,冷知秋可不想父親手底下出來這麽一個弟子,讓他一生晚節不保。

小葵抿抿嘴,不敢再說什麽。她還以為小姐是在生姑爺的氣,才不理項家表親。

“吃飯吧,都涼了。”冷知秋說著低頭吃起粥。

——

一頓早飯還沒吃完,一個帶刀武士闖進來,看一眼梅蕭,便低下頭去。

梅蕭放下筷子,突然一把抓住冷知秋的手腕,“現在就隨我去北城外守備大營。”

“嗯?”冷知秋大惑不解,看看那武士緊張的樣子,旋即醒悟,項寶貴怕是又上門來了。

“明日,我父親與襄王將在北城魚子長坡會獵,那裏離你家祖墳不遠,我們瞧完熱鬧,正好可以去看望你娘。”梅蕭顧左右而言他。

他剛將冷知秋扯出小樓,就見項寶貴站在一株青竹梢頭,上下微微沈浮,長袍一角撩起,紮在腰際,灰黑色的綢褲現出一雙筆直的長腿,剛勁有力。

整個恩學府看似與往常無異,卻氣氛凝重,空氣中滿是肅殺交織的網。

項寶貴沈著臉看梅蕭握住冷知秋的手腕,卻勾著嘴角笑吟吟如冰花綻放。

“娘子,為夫才離開一會兒工夫,你就迫不及待找別的男人……哼,簪子也換了。”話說到後面,幾乎能聽見磨牙的聲音,嘴角的冰花也碎裂開。

冷知秋心想,他昨晚還認錯,這會兒又醋天醋地,哪裏是真的認錯?分明是哄哄她罷了。

“小侯爺你松手,我答應你,稍晚和你一起去守備大營看看熱鬧。”

梅蕭猶豫了一下,松開手。

冷知秋卻又對項寶貴道:“夫君,知秋今日剛和紫衣侯大人、義弟冷兔共桌吃飯,現在要去會見木子虛大夫商議一樁事情,隨後還要隨紫衣侯大人去守備大營觀賞當今豪傑的初冬會獵,屆時到處都是英雄男兒,哦對了,沒來得及相告,別後這段日子,知秋夙夜夢寐的便是開一家書院,請好先生,收好弟子,起詩社,論春秋——夫君大約已經忘了當初約定,如今變卦翻臉不成?”

梅蕭聽得錯愕不已。

項寶貴更是眉頭擰緊,越是生氣,越是面無表情,目光幽黑如洞。天下間有多少男人喜歡他的小嬌妻,他都不怕,反正誰敢搶,他就對付誰;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她必須對任何男人都冷若冰霜、視而不見,只對他一人溫柔似水,只對他一人有哭有笑。

可如今,聽她的意思,那是不知要對多少男人溫柔和善!

他不去惹冷知秋,怕被她又一頓搶白嘲諷,徒惹自己傷心傷肺傷脾,只好對梅蕭怒道:“梅蕭你什麽意思?冷知秋早就已經是我的女人,是我明媒正娶回家的妻子,她心裏只愛我一人,你擱這湊什麽熱鬧?”

他不說還好,一說就揭了梅蕭的痛傷疤。

“你真夠無恥,項寶貴!你敢說她真是你明媒正娶回家的嗎?我今生最大的錯誤,就是以君子之道,來對待你這無恥小人!”

項寶貴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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