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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子虛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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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墳頭燒點香,順便帶了些周濟的銀子……”

偷偷瞥著冷知秋手裏那點碎銀,他不禁有些額角冒冷汗。

幸虧此刻的冷景易,心裏只有亡妻,因此只問:“玉竹年幼時用過的物件,有沒有保留下來的?”

劉關山想了半天,茫然應付:“應該有吧。”

冷景易失望的點點頭,想也知道,出嫁這麽多年的女兒,怎麽可能會有東西留在娘家?冷劉氏娘家兄弟姐妹眾多,不像他們夫妻倆,只有冷知秋一個獨女,才會格外珍重。

可憐劉玉竹臨死還掛念兒時故鄉。

“我記得你是三年前娶了個能說會道的正妻,從家裏分出去了,這會兒夫婦二人在做什麽事?”冷景易隨口問問,他想著亡妻應該會問這問題,他若不問,亡妻要不高興。

“哦,小弟辦了個書院,嘿嘿,勉強溫飽。”劉關山應付著答,眼角瞥著朱鄯和梅蕭,深怕冷景易細問。

其實,他肚裏那點墨水,哪裏有資格辦什麽書院?就是靠著老父舊日的面子,有些門路關系,由老父擇生員舉薦,那些讀書人看他書院出來的弟子能有幾個做官的,便紛紛花銀子去讀書,就圖個保薦求官。

冷景易和劉關山說了幾句,便有氣無力的閉上了眼睛養神。

劉關山不知所措的轉向朱鄯和梅蕭,跪趴著偷瞄二位的眼色。

冷知秋問梅蕭:“你們來,所為何事?”

梅蕭道:“我來看看你和伯父,放心不下。”

朱鄯卻道:“朕開了恩科,特來看看昔日江南,尤其是蘇州的風氣。”

“皇上真是性急。”不僅上任三把火,還急著親自跑來看成績,一國之政,但凡立竿見影的,都不會是大政策,優秀的政績需要長年累月的實施。冷知秋沒興趣和皇帝討論政治,只是興文的政策有利於父親冷景易的前途,因此又道:“只要皇上不要朝令夕改,慢慢就會有成效的。”

依朱鄯的性格,朝令夕改也不稀奇。

朱鄯頓時板起臉,他是要聽冷知秋讚美的,不是聽她說什麽“性急”!

“朕活著,這興文的策略便不會改變!”

跪在地上的劉關山不曉得他們這是討論什麽國家大事,但聽皇帝這麽說,自然是對他的事業大大有利,低垂的臉上憋不住笑意,把這個內幕消息告訴老父,他們可以考慮擴建書院了。

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的胡一圖夫婦也很高興,悄悄互相遞了個眼色:兒子真是生逢其時,前途可待!

梅蕭垂著眼皮,心底冷笑。朱鄯這個皇帝,目下就像只有脾氣的軟腳蟹!活動在不同天地的三個封疆的王爺,可都是硬爪子的鷹,尤其是成王朱寧,多少年戰場歷練。這個時候,不趁著幾個還能打仗的將帥沒有磨光銳氣,準備防範,卻急著興文科考,又明目張膽的要削藩,等於是邀請三個王爺來覬覦他的龍椅寶座。

不過,他沒打算提醒朱鄯。一來,他厭惡這個心理有些扭曲的皇帝;二來,他知道朱鄯的策略對冷景易父女來說,是有利的;三來,他知道朱鄯也不會聽他的。

——

時值農歷七月中旬,正是傳說中的鬼節。

冷知秋將母親的大殮完成,就已經耗時半月有餘,又在草廬陪伴父親冷景易守了七日,每日清粥幾口,醒了靜坐,累了就躺在草席上睡。

初秋腦頭,野外蚊蠅最是瘋狂,許多蛇也開始找地方蛻皮。

如此環境,冷知秋居然都忘記了害怕,只因餓過頭,精神已經進入冥思脫殼的邊緣。

她的手裏還攥著劉關山“周濟”的九兩碎銀,攥著這點僅有的錢財,是攥著一種生的勇氣和信心,她相信,她和父親可以度過這次劫難,等到離開冷家祖墳,回到蘇州城,那麽,他們將會需要這九兩碎銀。

草廬漏風,漏雨,頂上有個破洞,可以看見日月星辰。

到了後來,連窮苦出身的杏姑也受不了,先是抱怨,接著就幹脆逃跑,回了蘇州城。

小葵看杏姑獨自逃回來,慌忙收拾了東西,要去接替照顧冷家父女。

小葵沒到草廬,梅蕭先到了。

冷知秋歪靠在草廬外的木柱上,席地而坐,弱不勝衣人憔悴,臉瘦得一只巴掌蓋住有餘,唯有一雙幽幽明眸仰望著蒼天上的流雲,分外清晰有神,像一泓秋水映出漫天光色。

梅蕭下了馬,讓隨從們退遠了,舉步分開齊腰的蒿草,走向那座他每天來一次的草廬。

如果冷氏父女倆有人撐不住昏倒,他一定會毫不客氣將其送回城休養,再不許做這守墳的荒唐事。

奇怪的是,冷景易雖然經常躺著睡覺,冷知秋經常坐在草廬外看天,但父女倆熬了七日,並沒有神志不清的跡象,反倒漸漸心情平靜,偶爾互相聊幾句天。

看到梅蕭小帽青衫、玉立蕭舉的走來,冷知秋問:“你和皇帝都不用做事的嗎?”

“你這樣,我如何能回淮安?”梅蕭屈膝半蹲在她面前,一條胳膊搭在膝上,另一只背在身後的手裏,是一捧新采的野花。

花雖然藏在身後,但清香已經四溢。

“知秋,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桑柔為何會因愛我夫君,便做下許多惡事?我母親這樣的人為何不能長命?為何世上有人可以叱咤風雲、左右生死,有人卻如螻蟻一般任憑踐踏?道家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佛也說,世上一草一木一花一世界,皆是平等眾生,為何我總覺得虛無縹緲,不切實際?其實萬物並不平等,唯有初心是一致的……”

梅蕭皺眉,伸手捧住她半邊瘦臉,“知秋,別去想了,桑柔和張小野的下落,已經找到,項家那邊應該也知曉了。你和伯父這就隨我回蘇州城吧?我們一起去替伯母報仇。”

說著,將花捧到她面前,笑問:“看,你這蘇州花王種得出牡丹名花,可種得出如此天然恣意的野花?”

冷知秋接過花細看,剛說一句“野花是天公所種,凡人哪裏種的出”,冷景易就跌跌撞撞走出草廬,虛弱的問:“小侯爺,當真找到了殺人兇手下落?”

梅蕭站起身去扶他,“嗯,他們跑去了松江,躲在一個漁村裏。”

“好,好,我們趕緊過去,別讓姓項的趕在前頭殺了那對狗男女,冷某不能讓那對狗男女死得太便宜!”

七天只吃幾口稀粥的冷景易,此刻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精神抖擻,就往遠處的侍衛隊走。

梅蕭彎腰去扶冷知秋。

冷知秋卻道:“不,你們去吧,我還有個問題沒想好,還要在這裏陪著我娘,一月不足,絕不離開。”

說著放下那捧野花,繼續擡起尖尖的下頜,仰望藍天白雲出神。

梅蕭有些惱怒的抓住她的雙肩,力氣用的有些大,“你爹都願意振作精神了,為何你還要固執地做這麽荒唐的事?!”

她實在太虛弱,根本經不起這樣一掐,臉色頓時難看。

梅蕭無可奈何的松開手,跺足嘆息:“天下間母女情深的是有不少,但放著大仇不報,你守在這裏算怎麽回事?”

“你可將桑柔帶到這裏,跪在我母親墳前,我瞧著該如何處置她。”冷知秋淡淡道。

話說到這裏,梅蕭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苦笑:“蕭一世落拓瀟灑,就是在你面前無可奈何,為你做了囚鳥,為你百轉千回的傷心……”

“你若覺得替自己不值,後悔也不晚。”冷知秋輕笑出來。

“……”梅蕭撿起野花一拋,灑得漫天花雨,人在雨中走。“悔死我了,當初不該遇見!可惜,我現在管也管不住自己。”

走到快要淹沒在蒿草中,又問:“容我留下幾個侍衛在左近嗎?”

冷知秋費力的喊了句:“不用,我夫君的人就在附近。”

這荒郊野外墳地,便恢覆了萬籟俱寂,只有點點馬蹄聲遠去。

傍晚時分,小葵趕來了,抹著眼淚給冷知秋燒粥。“小姐,你這樣子,別說奴婢看了想一頭撞死,姑爺若是瞧見,非發瘋不可。”

“我又不是做給人瞧的,其實這幾天,我倒覺得從所未有的寧靜,你別瞎操心了。”冷知秋把玩著手心裏的碎銀。

……

入夜,主仆二人相偎著睡倒在草席上,各自蓋了條薄被。

半夢半醒間,冷知秋發覺自己做了個夢,夢見小葵不見了,睡在身邊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再的輕輕撫摩著她的臉頰和唇瓣,逼著她張開嘴,溫熱的粥帶著魚香緩緩流入,隨後便被龍舌輕送到了喉嚨,一點點咽進肚子。

119 顯靈?

晚風送來清涼,沙沙的蒿草搖曳。

有的味道,靠近了,就覺得心安;包圍著,就像浸泡在溫泉中,四肢百骸都懶洋洋的。

冷知秋呢喃:“夫君。”

一個聲音在耳畔低語:“我陪著你守。”

這聲音如此動聽,這句話又如此讓她愉悅。

……

晨曦淡淡。

這一晚睡得香甜,醒來卻見小葵躺在身邊,猶自夢囈、輕輕磨牙。

冷知秋覺得失望,原來真是個夢。看來項寶貴已經離岸出海,張六派去傳信的人沒能趕上他?

可是,第二晚,又做了同樣的夢,她很想醒來看看,看看那個抱著她、餵她喝粥的人,卻怎麽也睜不開眼睛。

醒來依然是小葵在身邊。

這樣來來去去四五天,冷知秋便想,莫非是母親顯靈,讓項寶貴入夢來撫慰她,讓她不會因為進食太少而死去?

這天很熱鬧,來了很多人。

梅蕭依照冷知秋的意願,果然將桑柔帶到了冷劉氏的墳前。張小野卻在張六、夏七的暗中幫助下,逃走了。

一同來的,還有冷景易、項文龍夫婦、項寶貝、冷兔、張六,連沈天賜和惠敏也來了,人幾乎到齊。

這些人先給冷劉氏墳前燒紙、上香燭,冷景易只盯著桑柔,這次倒沒空去驅趕項家的人。

桑柔披散了滿頭秀發,衣衫不整的跪坐在一旁,眼珠子定定的瞪著緩步走來的冷知秋。

——

那麽,桑柔是怎麽被發現並逮到的呢?

那天桑柔和張小野雇了馬車,連夜逃出了南城門。桑柔的目的性很明確,就是去松江。因為她記著項寶貴吩咐張六,要由松江登船出海。

張小野問:“桑姐姐,你做菜做得那麽好,自然應該去城裏開個飯莊,去那個小漁村做什麽?那地方開不了飯莊呀。”

桑柔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再見到項寶貴,難道下意識裏,早就判定了自己即將要死,所以想著,無論如何都要再看一看斯人?但她嘴上卻告訴張小野:“咱們是偷偷逃出來的,一年半載都不能拋頭露面,不然一準兒被主子爺的人抓回去。先去小漁村躲著,反正這些銀子夠咱們在小小漁村過上一兩年的。”

聽她這麽解釋,張小野想想也有道理,心情很松快,“那我們先租個屋子,把家用都置辦齊了,以後,我們白天看漁民們打漁,晚上……我們做夫妻?”

他瞧著桑柔,從秀麗面容到起伏的胸脯,再到那衣裙褶皺下、幾可想象的神秘誘人地帶,心撲通撲通跳得歡快。

桑柔皺了皺眉,沒回答他。

到了松江城外靠海的一個漁村,桑柔讓張小野去打聽租屋子的事,自己卻急匆匆趕到了海邊,沿著港口,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什麽大船,有沒有看到一個身長而俊美的年輕男子?

打聽了許久,正碰上一個負責接駁的人,狐疑的上下打量桑柔,“姑娘哪裏人?何故在此打聽人?”

桑柔想都沒想,脫口就道:“妾是來尋夫的,姓項,家裏有急事。”

那人吃了一驚,“你是項爺的妻子?”看著不太像啊……項爺那樣舉世無雙的人,怎麽娶了一個勉強算是中上的女子?光這氣質就差了十萬八千裏。

桑柔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點頭,抓住那人的胳膊焦急追問:“妾的夫君已經出海了嗎?能不能送妾身去追上他?”

那人依然疑惑:“你孤身一人從蘇州追到這裏?”

“誰說她是孤身一人?誰說她從蘇州來的?”一個憤怒悲愴的聲音橫插進來。

是張小野。

他打聽了一半租屋的事,就想著桑柔不跟在一起,實在不合情理,因此撇下屋主,撒腿就追蹤桑柔。

桑柔倒抽一口涼氣。

張小野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便對那人道:“她是我娘買來的童養媳,幾年前腦子摔壞了,一直認為自己夫家姓項,大哥您別見怪。我這就帶她回家關起來,不叫她亂跑。”

那人閃著眸子,笑道:“原來如此,那你趕緊帶她回家吧,不然真有碰巧的,會信以為真。”

他這話是有話外音的。

桑柔忍不住急問:“項寶貴到底出海了沒有?我要見他!”

一陣沈默。

那人猶疑的道:“他走了。你說你是項爺的夫人,可有什麽憑證?”

張小野有些瘋狂的擴了擴眼眶。項爺的夫人?哈,桑柔這不要臉的女人,她怎麽說的出口?算起來,她為了做項寶貴的女人,真是做了不少偷偷摸摸沒皮沒臉的事。

桑柔聽那人說項寶貴走了,頓時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沒精打采的,轉身就走。

張小野咬牙切齒的道:“大哥,實不相瞞,她真是我娘買的童養媳,不過後來賣到了蘇州項家做婢女,迷戀上了那家裏的主子爺,具體怎麽回事,您要不稍晚來我家坐坐?到時候咱們再細說,這裏不方便。”

說著一指遠處一間僻靜的小屋,約定好了便去追桑柔。

回到漁村裏,就把那間僻靜的小屋給租下了,張小野沈著臉將桑柔拉進屋,進屋就將門關死了,撲向桑柔。

他雖然大病一場,治愈後失去了原來練武的內息功底,但武術的招式仍然在,十四五歲少年的力氣也不算小,若是真鬥起來,桑柔哪裏是他的對手?

屋裏摔打得劈裏啪啦,最終,桑柔還是被捆緊了扔在一張陳舊的木床上,嘴裏塞上破布。

張小野陰狠的扯下裏間的布簾子,便不慌不忙的出門去買了米、酒和魚,動手收拾了簡單的飯菜,點上油燈,等著約定來訪的那個人。

此人自稱叫郭濤,進門便追問桑柔的確實身份。

張小野給郭濤敬酒。“她的確是項家的婢女,癡心妄想項寶貴罷了。大哥你看她那姿色,也配得起項寶貴嗎?哼!”

郭濤起先不喝酒,張小野先喝了半杯,臉上泛起醉酒的紅暈,又說:“項寶貴真正的妻子,其實是我姐姐,別的我不清楚,單單相貌而言,那是真正的美人,名動整個蘇州城。”

郭濤聽得出神,不由得拿起酒杯啜飲,一邊問:“既然她是項家的婢女,為何又與你到了這裏?”

“我是被她騙了!”張小野有些醉酒的神態,哭了起來,捶著桌子道:“這賤婢,為了得到我表哥,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我都心甘情願,為什麽?因為我喜歡她啊!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郭濤不知不覺的喝了兩杯酒下肚。

張小野紅著眼眶,給兩人都滿上酒。“這次,說好了我們一起私奔,大哥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我這輩子都沒這麽高興過!如果不是借著酒膽,我幾年也說不了這許多掏心窩子的話,嗚嗚嗚,大哥,你說我為何會喜歡上那樣一個女人?這次她又是在利用我,欺騙我,她不是要跟我私奔,而是想著來找我表哥!”

“小老弟,你這點年紀,嗝——怎麽就曉得喜歡女人了?呵呵。”郭濤打著酒嗝,笑張小野的早熟。“說真的,若你所言非虛,那賤婢倒是真騷情,就那蒲柳之姿,也敢肖想我們項爺,嗝——看她年紀,十八女兒花開正好,比你大不少吧?”

“我、我就喜歡她這樣成熟的女子,把臉埋在那柔軟的胸脯當中,滋味別提多好,死也忘不了……”張小野舌頭打結,笑起來,發起酒瘋般,一邊將酒壺裏的酒全倒進了郭濤手裏的杯子。“郭大哥,喝!我這些話,憋在心裏,從來不敢對誰說,你、你是第一個聽我說的。”

……

酒壺幹了,酒酣耳熱,一大一小兩個男人便醉醺醺進了內屋。

張小野對郭濤道:“郭、郭大哥,我下、下不去手,你去辦了她,看她以後還、還怎麽去肖想我表哥!”

郭濤醉眼朦朧看榻上的女人,果然身材柔軟起伏,如花盛開,桑柔驚惶的扭動,更加刺激了他的視覺,醉漢無理智,何況是送上門的美色。

於是,二話不說,郭濤便迅速脫下褲子,撲上去按住桑柔,胡亂撕扯剝出個豐韻飽滿的嬌軀,鼓鼓囊囊誘人至極。他想著張小野的話,便將臉埋了上去,一頓亂啃亂拱。

張小野紅著眼瞪著他,使勁吸了兩口氣,手操起靠在墻上的一根洗衣用的棒槌,一步步走到床前,高高舉起棒槌,“噗”一聲砸在郭濤的後腦勺……

他將郭濤拖出內屋,留下一條血跡,一邊是四肢發涼,一邊是心跳如擂鼓,發了狂般沖回內屋,趴在桑柔那赤裸的身上,一邊拱著嘴親吻,一邊哭。

這不是他想要的“私奔”,不是他期待的小夫妻二人世界。

桑柔也哭,想叫喊卻苦於嘴裏塞著破布。

陳舊的木床吱呦吱呦響了許久,張小野也不知做了幾次,直到天黑得仿佛墨一般,油燈暗下去,他才穿了衣褲,有氣無力的走到屋後。

開始挖坑,挖得天都快亮了,還沒挖夠一個能埋人的土坑,他只好先去小屋內,將郭濤拖出來,扔在淺淺的土坑裏,虛掩了一些土,便找來一些幹柴枯草蓋住整個坑。

等這些都做完了,他已經精疲力竭,心如死灰。

這以後,他就渾渾噩噩回屋睡覺,睡醒了,去買吃的,吃飽了又去折騰桑柔,反反覆覆的做,一開始還憤恨悲傷,漸漸也就恨不動,也傷心不起來了……

張小野一心沈浸在自己的悲慘世界,卻沒想到,那郭濤並沒有死,次日酒醒,就從淺坑裏掙開稀松且薄的泥土,鉆了出來,很快就把訊息傳到了張六那裏。

張六擔心梅蕭和冷景易殺了張小野,搶先一步趕到松江,將張小野藏了起來。至於桑柔,他知道少主夫人恨她,雖然自己也很想殺了她為三爺爺報仇,但還是忍住沒動手。

很快,梅蕭便追蹤到了桑柔的蹤跡,找到松江那個小漁村,張六看著梅蕭和冷景易將衣衫不整的桑柔關進囚車押回蘇州,這才悄悄回去告訴了項文龍夫婦。

——

回到蘇州城外冷家祖墳。

桑柔瞪著冷知秋,把眼睛快瞪出血來,冷知秋卻沒看她,而是先輕拉了拉張六的衣袖,輕聲問:“六子,我夫君他已經去了琉國嗎?沒送到信嗎?”

張六還沒回答,冷景易一把將女兒扯到一邊,面色如鍋底一般黑。這幾日,梅蕭好飯好菜養著他,他的精氣神已經恢覆,這會兒,有的是力氣發怒。

“知秋,你若是再和姓項的一家人糾纏不清,以後就不用叫我‘爹’了!”

冷知秋不去和他爭辯,默然牽著父親的手走到桑柔面前。

“爹,這個女人害死了娘,您說該如何處置她?”

梅蕭站過去,在她身後側,對冷景易道:“今日不論伯父要怎麽處置,蕭都當沒有看見,所以,伯父不必考慮朝廷律法。”

“就是朝廷律法,那也是個殺人償命,她又是奴籍,怎麽處置都行。”項沈氏插話。

冷景易冷冷橫了她一眼,“爾等不記得冷某的警告了嗎?這是我冷家的祖墳,不歡迎你們,滾!”

項沈氏待要再說,項文龍使勁拉走了她,一群人退開一些。

“別的倒沒什麽,就是看那臭書生夾在他父女倆中間,裝得跟個女婿似的,實在是可惡!”項沈氏白了一眼梅蕭,憤憤不已。

“……”可不是嘛,項文龍暗嘆。

項寶貝撅著嘴幽幽看梅蕭,心想,他會不會真的搶走哥哥的妻子?那他可就如願了……哥哥就慘了……我也好慘……

遠遠的,桑柔跪在冷劉氏墳前。

冷知秋問:“你逃便逃罷了,為何要多此一舉,害死我娘?”

此刻,桑柔倒是豁出去了,冷笑道:“誰叫她攔小野的?你娘跟你一樣沒用,推一下就死,哼,哈哈,就跟脆瓜似的,咚一聲,就沒氣兒了。”

冷景易兩眼一黑,腦子裏全是妻子摔撞在樹上的樣子,耳邊全是咚一聲又一聲,他的手指顫著,突然沖上去抓住桑柔的亂發,扯著她的腦袋往墓碑上撞,撞出一聲又一聲“咚!”

很快,青白色的石碑上,糊了鮮紅的血汙,還有一兩根斷發。

桑柔啊啊痛呼著,偏她頭硬,撞了三四下,還是沒死。

冷知秋瞠目結舌看著這一幕,她不同情桑柔,甚至覺得這樣都不解恨,但又實在不喜歡看這樣的場景。

梅蕭靠近一些,伸手要捂住她的眼睛。

冷知秋道:“沒事,我看著,我與她本來無善無惡,如今我恨她,她也恨我,有了這念頭,做什麽事都有了善惡分明,我爹爹殺她,於我來說,便是報仇雪恨,便是行善事,我若不忍見她死,我便是善惡不分。”

桑柔一邊慘叫一邊罵:“冷知秋,你少說漂亮話,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冷知秋疑惑的問:“我對你做了什麽事,你要做鬼都不放過我?”雖然她從來就沒怕過鬼怪之物。

“是你,你搶走了主子爺!啊——!”

“他是我的夫君,從來就不屬於你,你是瘋還是傻?竟以為他‘屬於’你?”冷知秋呲之以鼻。

她不想再和桑柔說話,這賤婢下得了手殺人,還是殺三爺爺和冷劉氏這樣兩個無辜的人,就已經充分說明,此女之心已經扭曲癲狂,不可理喻。

說來詭異,冷景易扯著桑柔的頭發撞墓碑,撞了十來下,血都流到了地上,這女人竟然還不死,還在嗷嗷慘嚎著。

冷景易正要再撞她一記,突然僵住,神色癡癡然。

“不對,這是玉竹在顯靈,她不希望我的雙手沾上一條人命,她怕這賤人的血汙了她安眠之地!”

梅蕭挑眉搖頭:“伯父,你我都是修習儒學之人,安能信什麽鬼魂之說?”

他希望快點殺了桑柔,了結這段案子,這樣才好勸這對父女回歸正常生活。

冷景易卻松開了桑柔那亂紛紛的頭發,一個勁道:“不不不,這就是玉竹的意思,我知道她一定還在看著我和知秋。小侯爺,還是將這賤人送到胡大人府衙,按朝廷律法處置吧。”

按朝廷律法,桑柔的罪行逃不開秋後問斬,左右也是個死。

梅蕭只好答應,只要案子結束便好。

然而,他們說者無意,冷知秋卻聽得心裏“別”的一跳,腦中靈光乍現,心中暗喜。

對於這樣的處置結果,項家那邊當然也沒意見。

只是兩個侍衛拖走桑柔時,項沈氏沒忍住,沖上去又補踹了一腳。“你個賤人,殺我家三大爺,害得我兒子要倒大黴了!去死,去死!”

張六也沒忍住,偷偷扔了枚金錢鏢,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和動靜,桑柔突然慘叫著昏了過去,原來她的雙手各有兩根手指被金錢鏢割斷了。

“叫你殺三爺爺!叫你害少主和少主夫人夫妻難團圓!”張六悶肚子裏罵。

這一路暴力應不應當?侍衛們站住,看向梅蕭。

梅蕭揮了揮衣袖,表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待得冷劉氏墳前恢覆安靜,侍衛們灌水清洗了墓碑,退遠。梅蕭道:“知秋,我們回城裏吧?你父親定了中秋之日赴任蘇州府學學政,有諸多事宜準備,需要你幫著照顧他。”

冷景易扶著妻子墓碑嘆道:“玉竹,為了孩子著想,我就不能陪你了,我不會再死撐著那點骨氣、不肯卑躬屈膝,這回,不能再讓知秋受你一樣的苦,我答應你,會好好做官,為知秋謀個好未來。”

不遠處,項沈氏含淚喊道:“那個知秋哇,你啥時候回沈家莊咱們的新家?老娘沒管過那麽多丫鬟婆子,家裏是一團糟啊,等著你來收拾吶!還有我們寶貴……”

冷景易瞪過去,生生把她瞪得噤了聲。

冷知秋看過所有人,從父親,到梅蕭,再到不遠處項家的所有人,對著他們通通搖頭。

“知秋哪裏也不去,還是守在這草廬,陪著我母親。我答應過娘親,要陪她一個月,絕不虛言!現在還差十八日,爹,你們都回去吧,我會好好守著娘,有小葵照顧我呢。”

120 商量怎麽做夫妻

不論誰勸,也勸不動冷知秋回城。

梅蕭只好將她扯到一邊,輕聲道:“我叫胡一圖預支一年俸祿給伯父,應該夠應付來往應酬,日常用度,你……你不要太為難自己。”

他想著她撿起劉關山那九兩碎銀的樣子,就覺得不舒服。

冷知秋心想,預支了一年俸祿,那往後吃什麽?不為難也得為難呀。項寶貴的金銀財物,亡母可以笑納,但若被父親知道用了“女婿”的錢,肯定又要生氣。要照顧父親生活,還得靠自己這個做女兒的想辦法。

“總之,能應付一時也好。”冷知秋還是感激梅蕭。

梅蕭自衣袖裏拿出一枚珠釵,正是她遺落在令國公府的那一枚。

看著珠釵依稀舊時模樣,想起稀裏糊塗的記憶,冷知秋有些怔忡,沒有接,也沒有推開。

“知秋。”梅蕭耳根有些紅,將手裏的珠釵往前再遞了遞,“那天很對不起,我沒管好自己,冒犯了你。”

冷知秋腦子嗡的一聲,什麽意思?什麽冒犯?

梅蕭拉過她的手,將珠釵放在她的手心,指尖都是微微顫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臉上,她就算瘦得再脫形、再難看,也是他心中不變的摯愛。

“我等著你,就像這珠釵一樣,雖然不小心摔壞了,仍然可以盡力修覆,但願回到當初訂親下聘,我來你家,你將嫁的人是我,再不要錯過。”

冷知秋未及開口,梅蕭便擡手制止。“不要急著拒絕,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可以等。”

隔了百步距離,正準備上馬車的項家人,紛紛臉色難看,駐足觀望。

冷景易走過去,按住女兒的肩。

“知秋,你和項寶貴這段親,就不要再指望了,不管你將來要不要再嫁他人,爹都會慎重考慮。”

又按住梅蕭的肩。

“小侯爺,你也不要急著逼我女兒點頭,冷某知道你的為人,就和你實話實說。如今這個皇帝的天下能穩幾年,也是個未知數,你是當今皇上的股肱棟梁,一旦削藩不成,戰禍一起,你將何去何從?還有那項寶貴,也不是善類,他若和你朋友反目,你又該如何處之?知秋命苦,已經嫁錯了一回,以後,冷某希望給她尋個安定人家。”

梅蕭臉色微白,皺眉道:“伯父不用再說,蕭心中明白。”

一世安定,談何容易?不論是皇親貴胄,還是尋常百姓,人生哪有不潮起潮落的?反倒是傳說中的“項家秘密”,那個千百年繁盛的家族,到底是依靠了什麽,才能在戰禍不斷的歷史長河裏,綿延長青?

太祖皇帝覬覦的,不就是這樣一個人人都垂涎的“長青”夢想嗎?因為即使做了皇帝,也不能保證自己和子孫後代的平安幸福。

朱鄯以為老皇帝只將這個秘密告訴了他一個人,卻不知老皇帝私下裏異常的種種舉動,都看在了成王朱寧和他令國公世子梅蕭的眼裏。包括錢多多、鳳儀樓曹氏、以及秘密行走在蘇州的皇家密探,他們的行動早就讓有心人懷疑。

朱寧並不知道項家的秘密,以為蘇州潛伏了逆黨反賊,他一心討好老皇帝,所以派人在蘇州調查。

梅蕭卻不同。他碰巧在游歷中遇見了項寶貴,多年朋友相處,焉能無所察覺?但也是等到將周小玉的嘴撬開,知道了項寶貴的一些秘密行為,聯系他所了解的種種不同尋常,才漸漸想通了其中蹊蹺。

項寶貴要他放周小玉,其實周小玉對他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但他還是讓項寶貴自己來一趟淮安軍營,就是想當面問問,到底項家賴以千百年長盛不衰的原因何在?他猜,項寶貴也許自己也不清楚,不然不會被老丈人“嫌棄”成這樣。

——

送走所有人後,天已經擦黑。

冷知秋坐在草廬外,看小葵燒粥,依然是幾把米下鍋的稀粥。

“小葵,你晚上有沒有做什麽奇怪的夢?”她問小葵。

小葵燒著火,皺眉道:“有啊,總是夢見小姐和奴婢一起變成了餓死鬼,在陰曹地府找吃的,找啊找,光聞到香味,就是沒找著吃的,唉!”

冷知秋失笑。

“我是替母親守墳,按照古訓,一日早晚兩餐,一餐一把米;你又不用遵循這個規矩,只管放開了吃飽,不然沒力氣燒粥了。”

小葵想想也有道理,雖然應該陪著小姐吃苦,但自己若是餓得燒不動粥,那兩個人就都死定了。

這麽想著,她便又去加了一些米進鍋。

“小葵,你說你聞到香味,是什麽香味?”冷知秋又問。

“就是好吃的香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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