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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子虛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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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突然,眼中寒芒一閃,盯住冷知秋,聲色俱厲。“你不會是對項寶貴上心了吧?!”

冷劉氏被他嚇了一跳,捂著胸口抱怨:“你這人真是,好端端那麽高聲作甚?看把孩子嚇的。”

冷知秋的確臉上慘然變色。

她的手指尖微微顫著,看著父親嚴厲的面孔,眼眶不覺有些紅了,“爹,我和夫君他圓了房,是正式夫妻了……”

“什麽?!”冷景易拍案跳起,眼睛瞪得溜圓。

冷劉氏不由得站起,一把摟住女兒,生怕她吃虧挨打。

冷知秋挺著腰背,反過來給冷劉氏一個安心的眼神,擡頭望著冷景易道:“爹,您也不是大羅神仙,如何知道我和夫君將來好壞?憑什麽斷言不認他那個女婿?孩兒只想隨緣,如果將來我們沒有緣分,自然會好合好散。”

冷景易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女兒半天——都已經圓房了,他還能說什麽?項寶貴這廝真是讓人看走眼了,還以為他能管好自己,沒想到轉個身就把知秋給……畜生啊!

“你們都這樣了,還說什麽好合好散?!你以為還有人會要你嗎?不自愛!”冷景易最後扔了幾句話,便甩袖子氣沖沖去了書房。

冷劉氏愁眉苦臉的嘆了一聲,也不知說什麽好,摸著女兒一頭長長的秀發。

“娘,這京城,知秋能去嗎?”冷知秋才不管將來有沒有人要的問題,回娘家給父母養老送終,這是最好不過的。她現在只關心京城之行,父親沒有給出意見,她只好問母親。

“怎麽放心你走那麽遠的路呢?還是別去的好。”冷劉氏搖搖頭,無奈的追加一個本就欠她的要求:“下回你夫君回來的時候,就帶他來家裏,娘連女婿長什麽樣都還不知道呢。”

說著,冷劉氏就心酸,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如今,這女婿不要也得要,可憐她這個丈母娘連女婿是阿貓阿狗都不知道,女兒就已經成了他的人。

正說著,一個聲音響起:“嬸嬸放心,知秋要去京城的話,我護送她一程好了。”

母女倆轉身看,徐子琳不知何時站在門外,夜色中,白袍被風扯直了,獵獵作響,飛舞的馬尾長發纏繞下,細長的寶劍若隱若現。

冷知秋心裏一喜,但又有點猶豫。“你家出了事,回京城會不會危險?”

“我能從京城出來,自然能夠回去。”

冷劉氏見如此說,便點頭道:“有子琳護著,娘是放心多了。你們早去早回,不要管別的事,也不要去招惹他人。”

冷知秋得了母親的允許,終於松了口氣。

——

當晚,她們就收拾行囊,在冷宅西廂房裏睡了。

睡前,冷知秋去隔壁看望弟弟冷自予。

冷自予正側臥著,睜著一雙鳳目,盯著一處角落出神。

“自予,你覺得好些了嗎?”冷知秋端坐在榻邊一尺距離的圓凳上,探究冷自予的臉色。大約是燭光的原因,冷自予臉上有兩片紅暈,看著倒是有些血色了。

冷自予把目光收回去,望著天花板發呆,看也不看冷知秋。

他一直不明白,當初冷知秋為何要把那本“淫書”塞給他?這是故意害他,還是拿他開玩笑的?對於這本書,他的感情很覆雜矛盾。既喜歡看,又恨它害自己傷身。

以前,喜歡桑柔,那是很純粹的感情,是從小養成的依賴習慣,是親人般的愛;自從有了那層不可告人的秘密關系後,那份純粹變味了,變成了讓人心煩的欲望。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有點骯臟下作、見不得人。他甚至開始討厭自己的身體,包括變粗的喉嚨、刺痛的下巴,似乎身體裏有無數的臟東西要冒出來,尤其是下身的變化,怎麽看都覺得猙獰醜惡。

為什麽會有這些變化?

從心底,他把一切罪惡的源頭都歸咎於那本淫書,也因此全恨在了冷知秋頭上。

他不想看到冷知秋——她可以一臉嚴肅、理所當然的把那種書塞給他,卻又在平日裏一副渾然去雕飾的天真無邪——真服了這個姐姐!她是怎麽做到這份坦然的?

“自予?”

冷知秋見他愛理不理的樣子,心裏好一陣郁卒惱火。為了救他,她連夜奔忙求來靈芝,不需要他說謝謝,但也不用像現在這樣態度吧?想起他為了桑柔,又是威脅自己這個姐姐,又是打小葵,如今這態度越發惡劣了!

她認為冷自予內向又無知,必定是桑柔調唆的,暗暗下決心,等京城回來,一定要立刻請婆婆將桑柔打發走,離弟弟遠遠的。

當下,她也不勉強冷自予改正態度問題,只告訴他:“我要去一趟京城辦事,你好好養病,在家裏少出門,不要惹爹娘生氣。”

冷自予冷冷哼了一聲,翻身側向裏,不睬她。

冷知秋無語。

——

回到西廂房,卻見徐子琳手裏捏著一封書信,看著有些眼熟,再一想,原來是梅蕭當初留給她的,忙走過去一把搶了過來,有些尷尬的道:“這是梅蕭寫的,我還沒看過呢。”

徐子琳望著她,“我也沒偷看。”嘴角勾了一下。

她這表情,楞是把冷知秋逗得臉紅起來,懊惱的把信丟在她胸口,“你若要看,便看去吧,看看酸書生寫的什麽。”

“吶,這是你說的。”徐子琳不客氣的一把撕開信封。

冷知秋原本也沒把這信放在心上,幾乎已經忘幹凈了。但給徐子琳一鬧,反而不好意思起來,暗暗祈禱梅蕭別在信裏寫太讓人難堪的話。

徐子琳展開信紙,眼睛卻瞅著冷知秋,嘴角掛著惡作劇的笑紋。

“我可真看了?”

“你這惡作胚,再來調笑,看我不打你!”冷知秋被她逗得小臉漲紅,忍不住跺腳。

“算了,我還是不看了,下回拿給你夫君看吧,他一定很感興趣。”徐子琳越玩越上癮。

“你!”冷知秋不跟她鬧這話題了,自己坐到床上去,抱著膝蓋幽幽出神。

徐子琳將信放在一邊,也坐上床,與她相對抱膝。

“知秋,我只能將你護送進京,不能久待,你回程怎麽辦?”

“雇輛馬車回來便是,還能怎麽辦?我又不去招惹別人,也沒有仇家……”

不等她說完,徐子琳便道:“你呀,真是不知世間險惡。這梅蕭難道是你招惹的嗎?錢多多是你招惹的嗎?你也不看看自己長得那副禍國殃民的相貌,很多禍事,是躲都躲不起的。”

“禍國殃民?”冷知秋被嗆了一下,“你好誇張。”

“一點兒也不誇張,我若是投胎做了男人,一準兒也會迷上你。”徐子琳笑道。

“那你趕緊投胎去吧。”冷知秋笑著捶了一把徐子琳的肩,又正色道:“其實,我更喜歡你這樣的,我若投胎做了男人,一準兒也會迷上你。”

“要死了,我們兩個要不要這麽惡心?”徐子琳扭過身去“吐”。

兩人笑鬧了一陣,又回到正題。

“不如你叫那個張六跟著吧?有他護送,來回都放心一些。”徐子琳道。

冷知秋“嗯”了一聲,心裏卻想,也許不用她說,張六自己就會悄悄跟著,項寶貴既然吩咐了照顧她,她相信張六不會讓她離開視線太遠。

徐子琳又問:“你當真不要看梅蕭的信?”

冷知秋托起腮幫子,瞅著桌上那張攤開的信紙。

“看不看都無所謂。據我觀察,梅蕭這個人十分任性,又有心機城府,我有些怕他。”

徐子琳聽她這麽說,便去取了信紙看,只看了兩行,臉上的笑意慢慢消褪,漸漸蹙起眉尖。

“也許你說的對,但他可為你做了不少事呢。”

“嗯?”

冷知秋怔了怔,忍不住坐到她身旁,擡眸去看。

除了開場白幾段酸溜溜的詩詞,後面居然寫道:

“……造化使吾錯失卿於交臂,吾心不甘!

尊父親大人相談時,蕭百般奉承,明知其與成王有過從,亦多有規勸,可惜尊父親大人堅持己見,不能動搖。然蕭已知,當今皇帝決意立文王繼位,絕無更改。日後尊父親大人若因此惹下禍事,卿無需過慮擔憂,蕭雖不才,亦有良策保你全家無虞。

蕭本姓梅,令國公之子。吾父母求孫心切,恨吾不孝、不服管教,私下替蕭娶好了妻妾數人,令吾速歸。

吾已決意回去,遵從父母安排,涉足仕途。為官從政雖然非吾所願,但可以此為條件,遣散家中妻妾,不怕父母不肯。

寶貴兄弟為人豪爽,相貌奇俊,有大英雄之氣概,但目不識丁,更常有令人不安之舉,蕭亦不甚了解此人。你嫁給他,蕭十分不放心,更不甘心,這原是一場誤會交錯,你原本應該嫁的人是我梅蕭!

不論如何,蕭已為你做好萬全準備,只為等你,多久亦不在乎……”

這一廂情願又自信的文字,讓冷知秋看得一陣煩躁,起身寬衣,鉆進被窩裏就睡。

“知秋,我覺得梅蕭和你的緣分,不那麽好了結,他在外面游蕩多年,為了你卻肯回京做最不願意做的官,這份情意只怕很深了。”徐子琳也有些替好友擔心。

“真正是……情不知所起。但願這次去京城,千萬不要碰見這個人。”冷知秋把頭埋在被卷裏,咕噥著。

“怕他纏著你嗎?”徐子琳問。

“他若忘了最好。子琳,我婆婆央我帶小姑回蘇州,到時候,你幫我跑一趟國公府吧?幫我把小姑帶回來,我就不去了。”冷知秋未雨綢繆的打算著。

她原本還沒那麽忌諱,可看了梅蕭的信後,心底有一絲害怕。世上有的感情讓人期待,有的感情卻讓人一陣陣恐懼。

徐子琳無所謂的點點頭。

——

次日,冷知秋辭了父母,又去項家辭公婆,問婆婆借了盤纏,順便吩咐沈天賜和惠敏一些瑣事,這才和徐子琳一起雇了馬車上路。

曉行夜宿,路上小心翼翼,又有徐子琳打發一些宵小之輩,倒也算平安無事的到了京城。

這兩人在京城都住了十幾年,對這個繁華都城沒什麽喜愛留戀的地方。冷知秋惦記著香囊的事,怕空浪費了園子裏那些花草的花期,首先就直奔木子虛說的地址,去尋玉仙兒。徐子琳說她順道打探一下大哥的消息,戴著鬥笠遮面,悄悄走了,並不與她同行。

尋到目的地,是個叫“寧府別苑”的園子,不算很大,但門庭十分嚴謹肅穆,門口站了兩個騎射服的侍衛,腰間帶刀,目光冷峻。

這不是個尋常人家!

冷知秋有一瞬間的詫異,但她不想去關心。因為她不知道所謂“玉姐姐”的姓名,便請那侍衛去找主人出來相見。

侍衛見她談吐不俗,儀態大方,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大門去傳訊。

不一會兒,又折轉出來,恭恭敬敬請冷知秋進去。

剛轉過照壁,玉仙兒便迎了出來,臉上漾著甜美的笑容,像春日裏的杜鵑花一般燦爛娟秀。

“知秋妹妹,你怎麽來了京城?這可真是緣分,我也才剛住下沒兩天呢。”

說著就親昵地挽起冷知秋的手臂,向她介紹這個園子。

“這裏的主人帶著一家子全去了燕京,他這會兒怕是在關外了,偌大園子沒人打理,怕年深日久就不能住了,所以才叫我來。”

“嗯。”冷知秋心不在焉的應和。

目光觸及一座四方的弓箭校場,除了兩架巨型鐵弩堆放在一邊外,竟然還有一尊沖天炮,烏壓壓的甚是恐怖。

她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的只管悶頭走路。

終於到了一間水榭,玉仙兒帶她進去坐下,對侍立的丫鬟吩咐茶水。

冷知秋等茶送上,謝過款待,禮數周全後,便直截了當把來意說了。

“原來就為這事呀,哈哈,知秋妹妹你也真是,只要香囊好賣,你就做了去賣便是,何必跑這大老遠來問我?我哪有不答應的?”玉仙兒真是情真意切,視她為知己姐妹,毫不見外。

然而,冷知秋卻總覺得過於“交淺言深”。她是對方的仇人之妻,就算玉仙兒非要將她和項寶貴分開來看,就算她替玉仙兒跑過一趟腿,那又算什麽了不起的情義?她不了解玉仙兒,玉仙兒難道就很了解她?為何突然就這麽親密無間、不分彼此了?

她按捺懷疑,淡淡笑笑,“玉姐姐,知秋所做所為,都是分內應當,真心實意,絕非客套而已。既然玉姐姐海涵雅量,答應了這樁買賣,知秋在此先謝過。這香囊配方原是玉姐姐的,知秋希望,以後收成就留五分給您,不知玉姐姐意下如何?”

原材料、所有經營都是冷知秋出力出錢,其他配方鉆研出來,也和玉仙兒無關,但仍然給玉仙兒憑空拿五成利潤,這是非常有良心的方案,甚至可以說是變相送錢給玉仙兒。

玉仙兒臉上變色,知道冷知秋這是在還人情,並沒有將她當“知己好友、不分彼此”。

她先佯怒道:“知秋你還認我叫‘玉姐姐’麽?你當我缺銀子使麽?”

冷知秋忙擺手:“不敢不敢,玉姐姐自然不缺銀子,知秋只是盡一片心意,玉姐姐不要誤會。”

玉仙兒便又笑道:“哪個要你盡什麽心意了?我這些年孤寂度日,唯一渴求的,就是一個說得上話的好姐妹,好朋友。知秋妹妹,你蕙質蘭心,冰雪聰明,我見你第一面時便很喜歡,所以才會放心央你去找木子虛。我明知你是項寶貴的妻子,卻對你全盤真心,也是因為相信你分得清忠奸好壞。”

冷知秋搖頭,想說自己分不清忠奸好壞,也不想分清。

不等她說出拒絕的話,玉仙兒便自顧接下去說。

“這個分成的事,知秋妹妹休得再提。不過,那個香囊的配方嘛,其實並不是我鉆研出來的,有一本西域流傳過來的奇書,上面記載了上百種配方,我不過是看了其中一條,回去試著做來玩的。知秋妹妹你若是感興趣,趕明兒我帶你去拜訪一個人,求他把書借給你,這豈不是更好?”

“有這樣妙的書?”冷知秋不由得心動。

“嗯,那人藏書博雜,不僅僅是記載香料一種,許多千奇百怪的雜學,應有盡有。我和知秋妹妹一樣,也很喜歡看書,不如,索性一起去多借幾本,回去也好慢慢看著,豈不快意?”

玉仙兒說得神氣活現,語氣充滿了誘惑,甜甜潤潤的吐字,每一句都說得人心癢癢。

冷知秋當然也不例外,書是她平生一大愛,聽著這種提議,只能用心情雀躍來形容。“好,但不知姐姐說的那人喜歡什麽?我們也好備些薄禮去見。”

玉仙兒深看了一眼冷知秋,才道:“他喜歡彈琴,你若能與他和上一曲,他必定歡喜至極,什麽要求都會答應你的。”

“嘻嘻,倒也有趣。”冷知秋忍不住莞爾,“不過,玉姐姐你的琴也彈得很好,你去與他(她)和一曲,就足夠了。知秋其實不太擅長樂器。”

“不要謙虛。”玉仙兒戳了戳她的鼻尖,甚是親密。

冷知秋一把捂住鼻子,想著某個人喜歡刮她鼻子,就覺得別人是不能碰的。

玉仙兒不知她的念頭,還以為這樣能夠拉近距離,興沖沖又道:“對了,你在京城沒有落腳的地方吧?不如就住在這裏,反正這個園子空的慌,目下也由我做主了,可不許再客氣見外。”

——

當晚,冷知秋便只好住在這“寧府別苑”,她被玉仙兒拉著“親近”,閑扯到了二更時分,直打哈欠,這才進了暫住的客房歇下。

次日一早,二人坐著軟轎,出了“寧府別苑”往北,卻聽號角爭鳴,鼓聲隆隆,剛拐上直街,就被水洩不通的人群給堵住了去路。

夾道禦林軍撐開一條丈餘寬的大道,有太監急急忙忙的灑水掃地,清理幹凈後,便快跑著直奔洪武門請旨。

玉仙兒叫停了轎子,問侍衛怎麽回事。

“稟娘子,今日聽說皇上讓太子臨了早朝,當庭發詔書,宣琉國王妃、附賓、國相一同進宮面聖。”侍衛稟報。

玉仙兒鎖眉不悅。“小小琉國,為何如此禮遇?這群居心叵測之徒,當得起這陣仗嗎?”

冷知秋默默垂眸,不關心玉仙兒嘴裏的“禮遇”、“陣仗”。

卻聽外面聲浪嗡嗡,百姓交頭接耳的議論不時飄進轎內。

“聽說琉國王妃很美?”

“我也聽說了,有人在京城外運河上遠遠瞧過她站在船頭,以為看到了仙子,看得著迷,一不留神掉進運河,差點就淹死了。”

“嘖嘖……”

“聽說琉國國相也是風華當世無雙?”

“這個真不清楚。難道那國相還能比得過咱們新上任的紫衣侯?”

“紫衣侯的確是儒雅無雙,當朝太子風采蓋世,誰人能比?就連離京的成王殿下,也是神龍鳳姿。區區一個琉國國相,說什麽風華當世無雙?”

眾人一片懷疑、譏誚。

玉仙兒見冷知秋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眼中閃過一抹寒光,嘴角掛著冷笑,隨即又柔和了臉色,伸手握住她的手,眉眼溫柔如蜜的悠悠道:“知秋,你還記得我說過,項寶貴通敵賣國嗎?”

冷知秋顫了顫眸子,別開臉問:“怎麽了?”

“今日正好,你就可以看到他的真面目——”

什麽意思?

冷知秋一陣心緊,難道項寶貴在京城?就在附近?

玉仙兒吩咐侍衛,將轎子擠到臨街的博雅樓,便拉冷知秋一起下轎進去,上到了二樓,重金買了個向街開窗的雅間,要了壺安吉白茶泡著。

大家都在饒有興致的觀看直街上漸漸走近的一對琉國鼓手,因而沒註意到這兩個絕色女子的突兀出現。

玉仙兒一邊為冷知秋倒茶,一邊叫她去窗口看著,“待會兒,那個所謂的琉國國相出現時,你可看仔細了。”

冷知秋猶豫的站在窗口,心兒砰砰直跳。

她知道,玉仙兒說的國相,十有八九就是“通敵賣國”的項寶貴,這感受真是覆雜難言。

她這邊窗口靜靜觀望著,下面行進的鼓手白褂上綁著紅繩,頭纏銀白的布帽,帽側插著紅色的羽纓,翻騰敲鼓的身姿矯捷如猿。鼓聲節奏奇特,清新快巧,顯然不是漢族人常用的那些技法。

隨後是一座大車,五彩琉璃珠簾,隱約可見一個白衣白裙的女子端坐著,雖然不知其面貌,光憑那若隱若現的身影,便覺得是幻境中盛開了一朵幽幽的雪蓮花,又仿佛是玉觀音就要撥開祥雲降臨凡間——冷知秋也看得震撼,喃喃感嘆:“世上竟有這樣美如仙的女子!”

大車之後,一個鷹目深邃的男子騎著馬跟在後面,目光淩厲的掃過四周,便不再看,昂首直視北面次第開啟的宮門。

再後面,則是長長的仆從隊伍,手裏捧著一只只寶箱,也有馬車拉的貢品。

“看到那個國相了嗎?”玉仙兒笑吟吟捧起茶喝。

“沒。”冷知秋不知是舒了口氣,還是失落。

正要離開窗邊,不再看了,卻聽馬蹄聲急,伴隨著人們的驚呼和抽氣聲,風馳電掣般卷向北面,闖進洪武門。

冷知秋的心漏跳了一拍,扶著窗臺,望著那馬上的熟悉背影,呆若木雞。

那曼長飛舞的青絲,流暢的腰線,狂放的策馬速度,還有突然一回眸投來的目光——

老天!他看到她了嗎?

“知秋妹妹?”玉仙兒輕推了一下冷知秋,喚醒她。“你到底有沒有看到項寶貴?他就是琉國國相呀。”

冷知秋茫然轉頭,皺眉自語:“若他通敵賣國,豈能如此直入皇宮?皇帝和太子為何如此厚禮相待?”

玉仙兒被說得滿腦子霧水。“咦?他進宮了嗎?怎麽隊伍裏沒有他?皇上真是病糊塗了,怎麽可以如此接待這幫狼子野心的賊寇?!”

------題外話------

不好意思,急匆匆,待修,待修……

087 別走

看著玉仙兒不淡定的樣子,冷知秋莫名其妙有點樂,就像出了口惡氣。

讓玉仙兒總是說項寶貴壞話!

這下可好,“通敵賣國”的成了皇宮座上貴賓,事實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冷知秋這個“賣國賊”之妻忍不住都有點“與有榮焉”了。

她才不去管這其中是什麽緣故,反正一看項寶貴躍馬宮門、儀態萬千的樣子,之前埋在心底的疑惑便一掃而空。做人妻子,對丈夫要信任敬仰,這是娘親冷劉氏一直教導她的。

眼看下面琉國納貢的使團漸漸走遠,項寶貴更是早就影蹤全無,冷知秋和玉仙兒各懷心思的坐回桌旁喝茶。

“玉姐姐,我不愛看熱鬧,咱們快去借書吧?”冷知秋心情松快的提議。

她一向不關心時政,也懶得挖空心思去研究什麽權謀機巧,心裏對玉仙兒有一種不太認同的直覺。

木子虛說“玉姐姐”是隱世避居的“奇女子”,然而,據冷知秋觀察,玉仙兒千嬌百媚、柔善可親的背後,卻常常露出賣弄的陋習,喜歡故弄玄虛,而且對時政的興趣之大,超乎尋常——如果這也叫隱世避居,那她冷知秋的淡泊人生態度,就真的可以去修仙了!

玉仙兒原以為冷知秋得知項寶貴是琉國國相的身份,會大受打擊,從此和她站在一個陣營,與項寶貴為敵。沒想到冷知秋非但沒有受打擊,還一副“天氣好好、心情好好”的樣子,結果大受打擊的人——是她自己,玉仙兒。

“你夫君給他國效力,你一點兒也不在乎?”玉仙兒不死心。

“我嫁的是我夫君這個人,又不是他的事業。”冷知秋捧著白茶喝,這安吉白茶,取的是嫩尖兒帶著白色絨毛的茶葉,茶色極清淡,回味生甘。“這茶真好。”

讚完了茶,冷知秋便起身,再催促玉仙兒去借書。

突然,雅間的門被推開,張六拎著兩個昏迷的侍衛閃身進來,一瘸一拐走到冷知秋面前,苦著臉低聲道:“夫人,您趕緊和卑職回蘇州吧。”

冷知秋吃了一驚,“你怎麽瘸了?”

“那個,少主踢了小人的屁股一腳……”張六的臉漲紅了,羞憤難當。

“嗯?”冷知秋不明所以。

“夫人您別問了,您就不該來京城,還是快回蘇州吧?”張六揉著屁股哀求。

玉仙兒冷冷哼了一聲:“知秋妹妹,項寶貴他在監視你,知道你來了京城,怕你發覺他的秘密……”

“你丫閉嘴!”張六一下子瞪圓了他那圓溜溜的眼睛。

“休得無禮。”冷知秋呵斥張六。再怎麽說,她還欠著玉仙兒一份人情,更何況一個男人怎麽可以這麽對一個嬌滴滴的女人說話?太粗魯蠻橫了。

冷知秋知道項寶貴剛才一定是看到她了。真難為他,千萬人的人海,她隱在這樓上,只不過匆匆一瞥,這樣也能瞧見……不過,他不為異地相逢而高興,卻立刻腳踹張六,傳訊叫她滾回老家,這一點讓冷知秋很不高興。

“我又不去擾他,來京城,我自有我的事情要辦,憑什麽要立刻回蘇州?”冷知秋不悅的忽略張六,轉向玉仙兒。“玉姐姐,我們走吧。”

玉仙兒生怕張六叫出她的真名,如果冷知秋知道她就是望月樓的花魁,那還不瞧扁了她?

“好好,我們走。”她走得比冷知秋還快,一陣風般下了樓,鉆進轎子中。

——

紫衣侯府。

這是個新建造的府邸,到處還張掛著新居的紅披和燈籠。

有一群女人率先搬進來住,她們是當朝紫衣侯梅蕭的夫人、小妾、侍妾、丫鬟……鶯鶯燕燕,錯落點綴在偌大的園子中,每天互相勾勾心,鬥鬥角,小日子過得倒也熱鬧。

梅蕭的住所設在北面正中的集星館,大門緊鎖,大概從新府邸落成以來,就沒住過人。

這日,梅夫人帶著姬妾們在園子裏賞花,順便互相踩兩腳紓解寂寞的胸懷。

就聽角門外一個老嬤嬤急匆匆趕過來稟報:“夫人、姨娘們,那個瘋丫頭又來鬧了。”

梅夫人柳眉一皺,春面含威,“今兒就把她放進來吧,讓大家夥瞧瞧,那鄉下丫頭到底能怎麽鬧!”

眾美人頓時捂嘴竊笑,有好戲看咯。

這些人平日裏互相鬥,已經鬥不出什麽新鮮花樣,她們的夫君梅蕭連個人影也沒有,光她們自己鬥,有什麽意思?

來個鄉下丫頭,大家合夥欺負一下,也算是個新調劑。

老嬤嬤得了吩咐,興奮的去了,不一會兒就把一個風塵仆仆的少女領進園子。

那姑娘雖然是新換了衣裳,頭發還帶著沐浴後未幹透的痕跡,卻掩不去長途跋涉留下的風塵疲倦,不知是人生地不熟導致的怯意,還是就要見到日夜思念的人而緊張,兩只漂亮的杏仁眼滴溜溜四顧,帶著絲仿徨。

幾個姬妾們已經在交頭接耳。

“瞧她穿的,真土。”

“紫衫子怎麽能挑這麽艷的?還配了條綠腰帶,真是花花綠綠鄉下人。”

“嘻嘻……”

不用猜,這眾人眼裏的“鄉下丫頭”,自然就是項寶貝。

梅夫人譏誚的抽了抽嘴角,擡擡手。姬妾們閉上嘴,看老大發話。

“姑娘,你這是來投哪個親戚?我們紫衣侯府招的奴婢可全是應天府的本地人,知根知底,好像沒有別的地方的親戚呀。”

這叫分門別類下馬威,先把項寶貝歸為連“本地奴婢”都不如的遠親,要投奔也是來投奔奴婢的下等人。

可惜,項寶貝沒理解這繞彎子的嘲諷,老老實實答道:“我才不是來投奔你們府的奴婢,我來找蕭哥哥。”

“蕭哥哥?”梅夫人臉上的肉都扭曲了。

她們這些女人整天爭來鬥去,卻誰也沒膽子叫什麽蕭哥哥。

嫉妒,勃然而發。

所有的女人都紅了眼。“真是太沒規矩了!怎麽能這麽喊侯爺?該當掌嘴!”

梅夫人冷笑著。

項寶貝見眼前這一群女人很不友善,她也不客氣,叉腰喊道:“就叫蕭哥哥!我天天這麽喊他的!”

說著,她四顧看看,沒見到梅蕭的人影,便攏起雙掌,放在嘴邊喊:“蕭哥哥,你在家嗎?你快出來,我從蘇州來找你啦!”

“噢——哈,哈哈……”梅夫人和姬妾們面面相覷,除了表示驚詫好笑,還真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丫頭腦子有病吧?不然也太沒教養了,有這樣跑人家家裏亂喊的嗎?

“姐姐,您還在等什麽?這麽沒規矩的野丫頭,有辱侯爺的威嚴,至少該掌嘴二十。”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妾提議。

她的臉色之所以蒼白,是因為昨兒剛被哪個姐妹下了藥,拉了一宿的肚子。

“好哇。”梅夫人這會兒是又好氣又好笑了,既恨項寶貝亂用“蕭哥哥”這麽不可仰望的詞語,又覺得這丫頭的行為好笑。

她沖那帶人進來的老嬤嬤使個眼色,“掌嘴。”

隨著這淡淡透著威嚴的命令,老嬤嬤立刻摩拳擦掌的撲向項寶貝,瞪眼咬唇,老臉興奮的抽抽著,扭過她的胳膊,揚起手就抽過去。

項寶貝一皺眉,一撅嘴,橫過胳膊就將那老嬤嬤搡退開三步。她身體好的很,力氣也不小,還有點三腳貓功夫,區區一個老嬤嬤,也想打她?

“豈有此理。”這下子,梅夫人動了真怒,揮手叫來守在遠處的侍衛,“把這野丫頭給我綁了!”

項寶貝一看不好,四處亂跑,躲避抓捕,一邊還沒忘記喊:“蕭哥哥,救命啊!我是寶貝呀,你快出來啦!”

那時候,紫衣侯府大門處,的確有一輛馬車恰好停下,的確下來一個身穿靛藍朝服、天然儒雅的男子,也的確依稀聽到了什麽。

他臉色一變,剛跨進大門的腳立刻縮回,轉身又上了馬車。

“快走,回令國公府。”

馬車一溜煙跑得沒了影子。

遠處,兩個隱藏在樹上的人互相看看,額角同時掛下數根黑線。

——

而在令國公府西門處,那天也迎了兩位客人,正是玉仙兒和冷知秋。

西門沒有匾額,冷知秋並不知道這就是令國公府,玉仙兒拿出一塊令牌給守門的看了,兩人便被讓進了一處叫“靈犀臺”的地方用茶等候。

一個模樣乖巧的婢女躬身道:“玉姑娘和這位姑娘,我家少主人還沒下朝,你們要多等一會兒。需要奴婢去稟報夫人嗎?”

令國公府的梅老夫人,自然就是當年的紫衣公主,梅蕭繼承的侯爵位,用的就是她當年的封號,老皇帝以此來表示對梅蕭的喜愛器重。

玉仙兒心想,自己在梅老夫人眼裏無足輕重,稟不稟報人家都不會特地來見,所以甜甜一笑道:“不必麻煩了,我們就等你家少主人回來,借幾本書就走。”

婢女躬身退下。

冷知秋忍不住問:“這裏是誰家?”

浩大富貴的亭臺樓閣,深幽的林子,遠處池塘碧波蕩漾……如此顯赫的門第,她有些狐疑不安。

玉仙兒故意道:“你不是什麽都漠不關心的嗎?咱們是來借書,又不是來借人。”

她這是記恨剛才在博雅樓,冷知秋一句“我嫁的是我夫君這個人,又不是他的事業”。

冷知秋卻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管他是誰家,左右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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