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9 子虛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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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大官罷了,只要不是梅蕭家就行。

……但萬一就是梅蕭家呢?

風吹得靈犀臺上方樹葉沙沙作響,這聲音撩撥得冷知秋背後一陣涼意。

“玉姐姐,我突然發覺是自己貪心了。來京城就是為了找你要個首肯便好,做什麽又要來借書?罷了,不借了,我們回去吧?”

“知秋,愛書之人怎麽能說貪心呢?那些書真的很值得一看,既然來了,空手而歸,以後會後悔莫及的。”玉仙兒不答應,柔聲勸她。

這也是對的。冷知秋無奈的站起身,走到靈犀臺外漢白玉石廊,憑欄望著廊下的潺潺流水,上面有少許飄零的花瓣和葉片。

玉仙兒對著冷知秋的茶杯抖了抖手指,指甲縫裏,一根細軟如發絲的銀針彈出來,她捏著銀針在那茶水裏攪拌了兩下,便將銀針收回。

粉紅色的玫瑰唇角彎起一個弧度,這是一種得逞的笑。

片刻後,冷知秋回到桌邊,無聊的捧起茶盞,放在唇邊欲喝,想了想又放下。不知道要等多久,喝多了茶,一會兒要解手就尷尬了。

“怎麽了,知秋?這茶不好?”玉仙兒的心都提嗓子眼了,怎麽不喝?怎麽可以不喝?

“不是,我擔心這肚子容不下太多茶水。”冷知秋不好意思的笑笑,四顧無聊發呆。

玉仙兒明白過來,忙笑道:“你放心,靈犀臺下邊就有個廁屋。”

“哦。”冷知秋隨意應了聲,指著一旁一張打磨光滑如鏡的玉石美人榻,讚嘆道:“曾在一個故事裏聽說,有個美人就要死了,她的丈夫很難過,就為她尋了個千年古玉做成的床榻,安置她養病。後來美人還是死了,但那千年古玉養人生肌,死後屍體過了數十年都沒有腐化,依然栩栩如生——玉姐姐,這美人榻看著就有幾分書裏描寫的樣子呢。”

“哦,嗯。”玉仙兒不關心美人榻,只關心她怎麽還不喝茶。

“玉姐姐……”

不等冷知秋說下去,玉仙兒忍不住搶先道:“知秋,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溫柔體貼的將茶盞往冷知秋面前推了少許,殷切的囑咐:“別看這天兒漸漸熱了,但離暑熱還早呢,喝涼茶容易腹瀉。”

冷知秋微微蹙起眉尖,凝視著面前的茶盞,茶水不濃不淡,清香撲鼻,還是溫熱的。可見適才伺候茶水的婢女調教的十分得體,不會失禮於客人,但也充分體現這家人的尊貴、高不可攀。

這越發讓她懷疑,這裏就是梅蕭家。

她拿起茶盞又放下。“算了,玉姐姐,我真不想等了,書我也不想借了。”

玉仙兒差點沒噴出血來。

她臉上漾開最柔美如三月梨花般的溫暖笑容,“好吧,再等一盞茶時間,若他還不來,我們就走。”

“……”

冷知秋站起身又被玉仙兒拉坐下。

“知秋妹妹,你就當還我的人情好了嘛,可憐我對那幾本書一片癡心。”

這話,冷知秋真的無法拒絕。人情果然是欠不得的!

兩人對坐了一會兒,玉仙兒又催冷知秋喝茶。這回,茶真的要涼了。冷知秋只好拿起來淺淺的抿了一口。

玉仙兒微笑著拉起冷知秋的手,“走,我們四處走走,這家少主人應該快回來了。”

走動有助於血液流動,加速藥物吸收。

沿著靈犀臺外的石廊走了沒多久,冷知秋便覺得有些頭重腳輕。她正準備走回去坐下休息,卻聽得人聲漸起,腳步聲由遠而近。

其中一個聲音頗耳熟。

冷知秋渾身打了個激靈,原本昏沈沈的腦子頓時清醒過來。

“這裏就是梅蕭家?!玉姐姐,你是故意的嗎?”

她甩開玉仙兒的手,深深的看一眼她那張有些模糊的嫵媚面孔,扶著漢白玉石廊柱,慢慢往靈犀臺上走。

事已至此,只能面對。

“船到橋頭自然直……”她喃喃自語著。

玉仙兒瞅著冷知秋的背影,眼中帶笑。很快,她就緊趕兩步,追上冷知秋。

“知秋妹妹,你說什麽故意的?我沒聽懂。這裏是令國公府沒錯,紫衣侯梅蕭也住在這裏,是這裏的少主人。原來你認得他啊,我原是想給你介紹一下,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此一舉,早知道知秋妹妹你認得小侯爺,也不用我一直擔心這次能不能借到書……”

冷知秋耳聽得玉仙兒絮絮叨叨的解釋,只覺頭昏腦漲,希望她閉嘴。

當下擺著手,也不知要說什麽讓玉仙兒安靜,突然一個腳步不穩,就往地上栽。

玉仙兒“哎呀”一聲驚呼,讓這驚呼顯得極致尖銳響亮,又不失她玉仙兒牌的銷魂酥骨嗓音。

誰知,冷知秋卻沒有摔倒,只是彎腰在地上撐了一下,又自己站起來,靠在漢白玉石廊上垂眸細細喘著。

這倒顯得玉仙兒實在是大驚小怪,故作文章。

一個聲音帶著些慵懶,遠遠的問:“周姑娘,你人呢?”

那是梅蕭。

他聽見玉仙兒的驚呼,但走上靈犀臺卻沒看見人,所以才出聲問了句。

玉仙兒滿臉滿眼的笑意,拉起冷知秋的胳膊往回走。

“在這裏,我和知秋妹妹一起來的。”她故意說明。

靈犀臺裏一陣壓抑的靜默。

冷知秋的背不由僵了僵,硬著頭皮跟著玉仙兒走。

迷迷糊糊仿佛走了很久,其實就是轉眼間,拾級而上,垂珠簾的門內,一個依稀仿佛熟悉的人影,清瘦秀挺,如蘭花靜放,正呆立著擋住入口。

冷知秋振作精神,隨著珠簾掀起,鎖眉正色對著那人躬身行禮:“小侯爺,知秋冒昧來訪。”

沒有應聲。

玉仙兒一看梅蕭那目瞪口呆、恍然如夢的神色,暗自冷笑不已。看來,這一步棋走對了!

冷知秋仿佛沒聽見有人應她,只好訕訕的直起身,擡眸去看,便撞進一雙閃爍如星的眸子,“呃……小侯爺,恩公……啊!”

梅蕭猛的拉住她兩只手,嚇得她驚叫一聲,腦子又清醒了幾分,使出吃奶的力氣去抽出手。

“知秋,真的是你?”梅蕭還在確認這件事。

“咳。”玉仙兒原本還得意,但被這麽無視的晾在一邊,她這個習慣了眾星捧月的望月樓花魁不免有點落寞。

然而梅蕭還是不理會她的存在,眼裏只有冷知秋。

冷知秋揉了揉額角,扶著墻走向茶桌,一邊對玉仙兒道:“玉姐姐,我頭暈,借書的事……”

玉仙兒走過去扶她坐下,假意探問:“是不是昨晚睡著涼了?你坐著,借書的事,我來說。”

梅蕭回過神來,為自己適才的失態而微窘,恢覆一派隨意瀟灑,便也坐到桌邊,眼角目光一直停在冷知秋身上。

他拍手叫來一個婢女。“去請白禦醫來一趟。”

玉仙兒臉色微變,忙道:“依奴家看來,知秋妹妹就是偶感風寒,剛才被風吹了一會兒,所以頭暈,多喝兩杯熱茶就能好些。”

梅蕭不理她的提議,揮手叫那婢女去了,這才問玉仙兒:“成王殿下去了燕京,周姑娘怎麽沒有跟過去?”

冷知秋腦子裏飄過一個疑問:成王?周姑娘?

卻聽玉仙兒苦笑道:“玉兒這身份,哪裏有資格跟過去?小侯爺,實不相瞞,奴家現在就是幫著他看看別苑,這也算是成王還念一絲情分,玉兒已經很滿足了。”

“隋唐有紅拂女的故事,周姑娘也是個妙人。對了,知秋怎麽會認識你?”

梅蕭端坐著,和玉仙兒說著話,眼睛卻一直看冷知秋,看她暈頭轉向亂晃腦袋的樣子,說不出的可愛,只想要擁她入懷。

玉仙兒冷冷瞅著梅蕭的側臉,這人一向眼高,如今也學會了低下眉眼,如此專註的看一個女人,冷知秋真是他的克星啊。

“玉兒可不敢自比紅拂女。小侯爺,知秋是奴家偶然認識的,彼此興趣相投,所以就開始來往走動,這不,上回送了個香囊給她,她想著要做了賣那種香囊,我想起小侯爺這裏有本西域流傳過來的奇書,上面記載了不少配方,正好對她有幫助,所以就帶她來借。倒不知,原來都是舊識。”

梅蕭不由得莞爾一笑。“是舊識。”

玉仙兒故意提醒:“小侯爺,這知秋妹妹似乎已經嫁人了哦。”

梅蕭臉色一沈,眼角冷冷掃過,像冰魄銀針飛掠,把玉仙兒看得後背一涼,心底卻是得逞的快意。

一陣沈默。

冷知秋問:“玉姐姐,書借好了嗎?”這位是選擇性聽了幾句話,越來越迷糊。

梅蕭吐了口氣,站起身對玉仙兒道:“你隨婢女去藏經閣取書吧,我帶知秋去休息一下。”

玉仙兒看看冷知秋快要趴到桌上,卻強撐著腦袋亂晃的樣子,點點頭道:“也好,知秋妹妹看樣子真是病了。”

她起身行禮,便告辭而去。

靈犀臺只剩下梅蕭佇立在桌旁,對面,冷知秋已經趴在桌上,一根蔥白粉嫩的手指戳在太陽穴上,輕輕敲了兩下,紅潤的薄唇溢出一字囈語:“疼……”

“知秋……”梅蕭只覺得血一下子全沖上了腦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她身後,伸手輕輕揉著她的太陽穴,小心的不讓自己的身體碰到那纖細柔軟的後背。

她的發髻簡單,只用一圈青白色的玉帶環繞綁住,髻上端端正正插著一支珠釵,精致的丹鳳嘴微微下勾,吊著十二顆不貴重也不劣質的珍珠,茉莉花一般連成串,乖順的貼在滿頭垂絲上,就像它的主人一樣,睡著了,安安靜靜……

良久,梅蕭將目光從發上移開,星眸幽幽的眨了眨,便一鼓作氣,彎腰抱起那陷入昏睡的人。

她的頭軟答答偎在他胸口,吐氣如蘭,手臂上似乎感覺不到承受的重量,只有那柔軟而富彈性的身體,帶給手臂微妙不可言說的觸感。

如果光光是尤物美人,他不會如此敏感,甚至不屑於去抱。

這感覺是從心裏往外傳達,流遍四肢的滿足與興奮,只因,懷裏的人,他日思夜想。

遠處暗影中,張六扣緊手裏的暗器,急得額頭冒汗。怎麽玉仙兒那個女人獨自出來,把少主夫人和梅蕭留在靈犀臺?他們在裏面這麽久,在做什麽?

四周巡邏、侍衛極多,他一時找不到機會潛入靈犀臺。

——

冷知秋仿佛被那玉榻涼了一下,眼睫翕動著撐開一線,細密的睫毛交錯掩映,將那兩泓秋水遮得隱隱約約。

“知秋,你醒了?”梅蕭心跳了一下,脫到一半的外袍尷尬地搭在身上。

她沒醒。很快,四分的羽睫又合攏成了兩彎弧度讓人驚嘆的陰影,輕柔的覆蓋在白嫩無瑕的臉頰上,乖巧而甜美。

他嘆了口氣,將外袍脫下,輕輕蓋在她身上,目光卻不經意撞見那衣領處露出的一方雪白晶瑩,襯著精致的鎖骨,引人遐思的銀藍色肚兜邊沿,那鎖骨下,有一顆極小的朱砂痣,一點點,那麽輕盈可愛,性感迷人。

一陣風吹得珠簾叮咚作響。

……

張六終於潛到了靈犀臺的石廊,無聲的躍到珠簾門外。

遠處一陣喧嘩吵鬧。

“老夫人,侯府那邊實在鬧得不像話,兒媳沒有辦法才來求您。”

“那邊也是侍衛眾多,怎麽會讓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隨便撒野?”一個威嚴的中年婦女聲音道。

“那野丫頭本來就要制服了,卻不知怎麽回事,又給跑了,後來……”

“好了!”中年婦女威嚴的喝止了哭訴,“寶兒,興兒,小侯爺人呢?”

“呃……”

“嗯嗯啊啊什麽?兩個蠢奴才!——蕭兒!蕭兒?”中年婦女自己召喚梅蕭。

靈犀臺南側的菱花門輕輕開啟,又小心的合上。

梅蕭只穿了銀白色的裏衣裏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臉上的紅暈散去,這才走向那沒頭沒腦找過來的一群人。

當先的一個中年婦女,形貌清瘦,神態卻雍容華貴,由一個婢女扶著,見到梅蕭,臉上滿是驚詫。“蕭兒,你怎麽這副模樣?這是在靈犀臺睡午覺?”

這就是梅蕭的母親,令國公梅涼的妻子,紫衣公主。

梅蕭不答,卻叫興兒去取衣袍來,堵在路口冷冷瞥了一眼母親身後側那個所謂的“梅夫人”,哦,不對,在令國公府,這個女人只能算一個“奶奶”,是令國公夫婦替他娶的曹國公李秀的嫡女,叫什麽名字,他可沒興趣知道。

“誰準你到這裏來的?不是叫你們全住在侯府,不準騷擾國公和公主嗎?”梅蕭的語氣極度不悅。

李秀之女簡直要哭了。她是令國公府明媒正娶擡進來的長子長媳,獨一份的尊貴,進門三年,連丈夫的面都沒見過,如今好不容易能見上一回,卻立刻將她和一眾姬妾全趕進了侯府,今天回令國公府找婆婆支招解決問題,居然就成了“騷擾”?

還能再薄情寡義一些嗎?

“侯爺——”她咬著唇,失去在侯府的作威作福氣勢,變得楚楚可憐。“侯府裏來了個自稱叫什麽寶貝的鄉下野丫頭,滿世界找您……”

梅蕭不想聽她說這事。本來他正準備回侯府,給裏面的鶯鶯燕燕下最後通牒,讓她們各找各媽,趕緊準備後路。正是聽到項寶貝的聲音,他才頭疼的立刻躲回了令國公府。

沒想到今天的日子這麽特殊,項寶貝找上侯府,冷知秋就找上國公府。真是禍福並行、悲喜交加啊!

“娘,侯府的事情,孩兒現在就去處置。您近日身子不爽,還是回去休息吧。”

紫衣公主不關心其他,只關心她兒子為什麽只穿了單衣,這天又沒有大熱,萬一風吹著涼了怎麽辦?

“興兒怎麽還不取袍子來?”她生氣的繃起臉。

興兒就像被下了咒一般,飛跑而來,上氣不接下氣。

梅蕭接過袍子穿上,眼角瞥見那神色怪異的李秀之女,頓感一陣惡心。

“你們先都去燕子塢,我隨後就來。”

他將這一群老少女人並仆從往遠了趕,獨獨留下興兒和寶兒。“興兒,你去打掃梅花林書苑,騰一間屋子出來,我晚上住那裏。”

眼瞅著喧鬧人群就要散去。

玉仙兒卻適時小跑著趕來,不早也不晚,趁著離開的人們都還能聽見,她對梅蕭道:“小侯爺,書已經找到了,奴家該帶知秋妹妹回去了。”

梅蕭看著玉仙兒,“你真當自己是紅拂女?”聲音森冷。

玉仙兒一怔。

遠處,紫衣公主停下腳步,回過身問:“蕭兒,哪個知秋妹妹?這個周小姐怎麽又來了?”

曹國公李秀之女皺眉咕噥了一句:“知秋?不會是那個被抄家的禦史之女冷知秋吧?”

紫衣公主“嗯?”一聲,狠狠剜了她一眼,嚇得她趕緊捂住嘴。

“那個周小姐,過來說話。”紫衣公主威嚴的命令。

玉仙兒看看梅蕭,猶豫忐忑的走向紫衣公主,恭恭敬敬跪倒。

梅蕭不動聲色的看著,一邊整理身上的袍子。

“周小姐,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麽知秋,她在哪兒?”紫衣公主問。

“奴家離開時,她還在靈犀臺裏。”玉仙兒鐵了心。

紫衣公主的眼神頓時變得覆雜。

她的兒子和一個叫知秋的女子關在靈犀臺裏,還脫了衣裳,這應該是件值得慶祝的事。畢竟這麽多房妻妾都沒能收回兒子的心,難得有個女子能降了他。

但是——

“那個知秋姑娘,她是什麽身份來歷?”

玉仙兒答得字字清楚:“知秋妹妹是原都禦史冷景易的獨女,抄家後回了蘇州,並嫁給了當地一戶賣花種草的人家,其夫婿乃是個跑船的商人。”

“什麽?!”紫衣公主臉色頓時黑了。

曹國公李秀之女則是心情覆雜。果然是那個冷知秋!

以前大家都沒出閣嫁人,自小還在一起玩耍過。那時候,冷知秋就不合群,喜歡看書,長得更是招人恨。好幾次,她們這些官宦千金都合計著要給冷知秋一點教訓,最好劃花她那張臉。可冷知秋也不傻,看眼色就躲家裏不出門了。再後來,冷知秋漸漸和徐子琳相熟起來,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們這些女孩子就更不能招惹她了,因為徐子琳的劍可不是開玩笑的。

好在後來大家都長大了,命運開始拉開差距,好些長得不怎麽樣的千金小姐,反而仗著父親的關系,都嫁了不錯的人家,過著官太太、富太太的生活,而她李秀之女則是嫁的最好的。反觀冷知秋和徐子琳,一個家被抄,灰溜溜滾出了京城;一個隨後也家破人亡了。

當聽到冷知秋嫁給那樣一個寒酸的人家,李秀之女差點沒笑出來。

但轉念一想,人家現在就躲在靈犀臺,搶她的丈夫!這個狐貍精!想著適才梅蕭只穿單衣的樣子,她又忍不住咬牙切齒,氣得渾身抽筋冒煙。

梅蕭盯著跪在地上的玉仙兒,扭頭對寶兒小聲吩咐:“去召集玄武營的高手,等周小玉離開這裏,便將她抓住,關進水牢,我稍後親自去審問。”

“是。”寶兒低聲應了,轉身就走,速度飛快。

不等紫衣公主發難,梅蕭便走過去道:“娘,今日孩兒已經領下了淮安守備的兵符,不過,我不想去。”

紫衣公主驚呼:“既然領了兵符,豈能不上任?”

“我不喜歡做官,更不喜歡打仗。除非……”梅蕭雙手十指相扣,“您把這個女人,還有侯府裏那幫女人,全部遣散打發走。”

紫衣公主氣得渾身發抖,兒子這是要挾自己的娘啊!

“難不成你要娶那個有夫之婦?!”關鍵還是嫁了那麽寒酸的小戶人家,這種人家的兒媳婦,怎麽上得了臺面?搶來了也不光彩啊!

“她不是有夫之婦,她本來就是我梅蕭的妻子。”梅蕭說的天經地義,一臉坦然。“這其中緣故,以後再和您細說。我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娘您還是先去燕子塢等著吧。”

說著便轉身回了靈犀臺,還是輕輕的開門,仿佛害怕驚走了什麽精靈。

然而,穿堂的清風透著絲絲涼意,玉制美人榻上,空留一件銀絲夾灰的緞袍,卻哪裏還有冷知秋的人影?

梅蕭一把將門推開到極致,發出沈重的撞擊聲,星眸寒光點點,刀鋒般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

——

冷知秋醒過來時,已經在一輛南行的馬車上,外面漆黑一片,已然是深夜。

她愕然回憶著某些記憶片段,背後一陣陣冷汗,掀開車簾看,卻是張六在駕馬。

“六子?”

“嗯,少主夫人你醒了。”張六悶悶的答應,心情不太好。

“我們這是去哪兒?那個玉姐姐呢?”冷知秋察看著身上的衣裙,似乎完好無損,但又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回蘇州。”張六簡短的回答,不太想說話。

“六子,發生什麽事了?”冷知秋問。

“沒什麽事。”張六還是不說。

“你停下!”冷知秋也有些生氣,“我答應了公公婆婆,要把寶貝帶回蘇州,豈能獨自回去?”

這稀裏糊塗就回蘇州,項寶貝沒找回來,徐子琳也沒道別、說清楚行蹤啊。哪能這樣回蘇州?

張六不聽話,反而在馬上加了一鞭。

好一會兒才道:“少主說的對,您就不該去京城!”

冷知秋怒道:“快別和我提那個人!京城不是項寶貴開的,憑什麽他能去,我不能去?你叫他放心,我對他那些破事一點興趣也沒有,巴不得眼不見心不煩。”

張六無語。

沈默的對峙正在進行時,後面馬蹄聲急促的響起,速度之快,如狂風席卷而來。

張六和冷知秋都很吃驚,張六正要快馬加鞭,想將馬車趕向一條岔道,一個聲音遠遠喊:“六子!”

張六怔住,猛的收進馬韁繩。

冷知秋更是傻眼,那聲音是——項寶貴?

他不是趕她回蘇州嗎?又追上來幹嘛?

馬蹄聲轉眼就響到了耳邊,從馬上躍過一個頎長的身影,帶著飄飄的長發和衣袂,如飛仙橫貫夜空。

馬車簾子撩起又迅速放下,冷知秋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已經落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黑暗中,項寶貴的聲音在她耳畔呢喃:“知秋,知秋,我錯了,別走……”

------題外話------

今天是中秋節=。=那啥,都團圓,都快樂哈!不團圓的,咱們默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嗯!

088 滿眼溫柔

張六將馬車停在道旁,跳下車去牽項寶貴的馬。

冷知秋在那溫暖舒適的懷裏傻了一會兒,眨眨眼,醒醒神,仰起頭正要說話,卻是恰好,項寶貴也想低下頭說話,黑暗中沒看清,軟軟的觸碰到,頓時一驚。

她忙要躲開,項寶貴卻發出一聲奇怪的喘息,圈抱著她的雙臂猛的收緊,不論她怎麽退,怎麽左右搖晃,他黏上了她,放肆地咬住她的唇瓣,放在她後背和腰際的手也開始不老實,沈重的撫摩著,仿佛試圖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

“少主,現在是去蘇州,還是去京城?”張六在馬車外問。

馬車裏響起一聲模糊不清的低喘,帶著點點嚶嚀,聞之令人骨頭發軟,張六的骨頭就軟了,面紅耳赤,要不是扶著馬背,他就坐到地上去了。

然而,始作俑者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引誘男人獸性大發,她只是頭暈目眩,被身體的感官神經沖刷著,失去了意識,本能的蠕動輕顫,欲拒還迎,嘴角被廝磨得發麻,所以她嚶嚀。

項寶貴的舌尖幾乎要探入那微微開啟的唇齒,忍得備受煎熬,懊惱得想要仰天長嘯——這女人碰不得,一碰就不可收拾,不可收拾也要收拾,這硬生生忍耐的痛苦,比下十八層地獄還要難過。

他只好松開她,垂頭喪氣的靠在車壁上,突然想:等到了某一天,她離開了,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被那男人盡情享用,那他怎麽辦?去死了算了嗎?如果他不死,讓他看到有哪個孫子敢碰她一根寒毛,他一定會忍不住殺了那個孫子!不管是什麽人,不管有多少個!

冷知秋使勁吸了口氣,在黑暗中摸索,人呢?怎麽身上所有壓迫的力量突然全部消失了?她有些失重感,手撐著氈皮毯子上。

“項寶貴?”

“嗯。”

她蜷起身子,抱著膝蓋,有一種被暴風雨突然劈頭蓋臉刷過一遍的茫然。

“怎麽回事?”

“什麽?”

“……沒什麽。”冷知秋低嘆了一聲,“我要回京城,你妹妹寶貝前幾天就到了,她是去找梅蕭的。你爹娘托我帶她回家。”

“寶貝?她見過梅蕭了?”項寶貴坐直身子,沖馬車外吩咐:“六子,回京城。”

“此事我也不清楚,昨日剛到的京城。”馬車轆轤響動,調轉方向,開始平穩的前行。

兩人斜角對坐,冷知秋摸索著要找火折子點蠟燭。

項寶貴幽幽的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看她摸索了半天,摸出的不是蠟燭,而是一支毛筆,還小郁悶的“嘖”了一聲,他忍不住胸口癢癢的,想笑。

“知秋。”

“啊?”她還在忙著,她要點了蠟燭看看項寶貴這廝,看看他現在到底是什麽表情,憑什麽把她往家趕,又急巴巴追上來,對她動手動腳做些詭異的舉止?

項寶貴用嘴型無聲的說:我好想你,日日夜夜。

冷知秋終於摸到了火石和蠟燭,用火折子點了,車廂內空間不大,微弱的光就足以照亮所有細節,讓原本似乎遙遠的兩個人,突然具象化,原來近在咫尺,腿腳幾乎碰在一起。

他屈著一條長腿,手腕搭在膝蓋上,胸前垂下的兩縷青絲,有一縷纏繞在了那手腕上,透著一股慵懶妖魅,靠在車壁上的頭微微仰著,雙眸卻如聖君般俯視著,嘴角勾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似乎,還是原來的老樣子。

“知秋你瘦了一點。”項寶貴道。

“有嗎?”冷知秋詫異,她怎麽沒覺得?“我倒覺得你好像變醜了一點。”

項寶貴訕訕的摸摸下頜,胡渣冒出來了,這幾天沒心思收拾自己。“咳咳,那是因為娘子你比前些日子又要美上幾分,所以顯得為夫變醜了。”

“……”冷知秋垂下眸子,放了蠟燭。“項寶貴,你說,你為何要讓六子趕我回蘇州?”

項寶貴挑起眉,卻一掀簾子,對張六道:“六子,你竟敢趕少主夫人?”

“啊?沒、沒沒。”張六僵硬的扭回頭,張口結舌,“卑職是‘請’夫人回蘇州,是‘請’。”

冷知秋忍不住生氣,伸手拍打了一記項寶貴的肩。

項寶貴回眸嘻嘻笑著,揉著被拍過的肩,她要是多拍兩下就好了……“娘子,京城裏到處是壞人,你這是羊入狼群啊。”

“我在京城生活了十五年。”

京城什麽樣子,她當然知道。

“那不一樣。”項寶貴幽幽望著她,“以前你還小,現在就要長大了,變成大姑娘,岳丈大人將你護得太好,娘子你還是不谙世事,不知外面的世界,男人大多數都不是好東西,當然很多女人也是滿肚子壞水,總之——”

冷知秋插嘴:“壞人的眼裏,誰都是壞人。佛的眼裏,人人皆是佛。”

“……”項寶貴噎了一下,伸手刮她鼻子,“你是佛不成?”

“不是,我介乎好人與壞人之間,所以看有的人很好,看有的人——”她捂著鼻子瞅項寶貴搖頭,“的確不像好人。”

她這一搖頭,項寶貴就發現不對勁。

“你的珠釵呢?”

“嗯?”冷知秋摸了摸發髻,卻摸了個空。“咦?掉了……”

兩人的目光迅速在車廂內尋找,一無所獲。冷知秋突然有個不太舒服的猜測,難道掉在梅蕭家了?

“掉了就是與它緣分已盡,算了吧。”冷知秋躲開項寶貴的視線,莫名的忐忑。

他知道她去過梅蕭家嗎?她睡著後,到底是怎麽跑到這馬車上來的?想問張六,卻不知怎麽開口。

項寶貴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以後要當心一點,那也是錢買的吶。”

他會心疼那點不夠塞牙縫的財物?這家夥心裏真不知在想什麽。

冷知秋郁卒的哼了一聲。“又不是用你的錢買的。”

“那我們現在就去買釵子,用我的錢。”項寶貴興沖沖的樣子。

“項寶貴你故意的吧?上回說要給我買祭祖穿的新衣裳,挑了人家繡莊關門的時候,這會子又說給我買釵子,還是挑深更半夜。你分明是小氣惜財,也不必掩飾了。”冷知秋明知他是故意逗她,還是忍不住順著反嘲幾句。

“我怕你不肯要我的東西。”項寶貴突然有些怔忡,盯著冷知秋的雙眸,各自把目光扯成了直線,深深探究。

這句話撞在了冷知秋心底。她原本的確是這麽認為的,兩不相欠,兩不相幹,兩不……可是,此刻心裏,又何嘗沒有一點點期待,期待他真的買一支釵子送給她。

兩人默然望著,任燭光將兩人的身影投在車壁上,重疊,分不出你我。

京城戒嚴宵禁,馬車便停在城外十裏坡一處客棧打尖。

誰知客棧竟然只剩下一間客房,張六只好撓著頭自願申請睡馬車上了。

項寶貴帶著冷知秋走進那間客房,手背和手背不經意磕碰到兩次,竟然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他暗暗叫苦,今晚可怎麽辦好?他的苦難什麽時候是個盡頭?

冷知秋倒沒什麽忸怩,倒了熱水洗臉,又找出塊新帕子,泡了熱水擰好,遞給項寶貴,柔聲道:“夫君擦把臉。”

幸福頓時像泡泡一般漫天飛。

項寶貴暈乎乎接過帕子擦臉,眼睛看著他的小嬌妻收拾包袱,隨後又端了腳盆,倒水洗腳。

他的帕子便從手裏失神的掉落,快掉到地上,才被他撈起來。

“咳,知秋,我還是去馬車上和張六將就一晚,你一個人睡吧。”

冷知秋脫掉兩只羅襪,將腳放進熱水裏,舒服的吐了口氣,見他要走,奇道:“六子睡馬車已經很辛苦了,你為何要去跟他擠?哎呀,忘了拿擦腳布,夫君,你幫我遞一下,就是那塊麻布巾。”

她的手殷殷指著木架子上一塊麻布巾,沒留意項寶貴眼底深處的覆雜。

他將麻布巾遞給她,幹脆蹲下身,慷慨赴死。“我幫你洗。”

“誒……”這下,冷知秋倒知道臉紅了。“不用……”

項寶貴卻不由分說,伸手握住一只小小的嫩腳,輕柔的按摩擦洗著,那白嫩的腳掌便起了一層好看的粉紅色,最後,連腳趾頭也紅通通如同染了胭脂,沾著水光,晶瑩誘人。

冷知秋揪緊了膝蓋上的裙子,渾身都僵硬了。他怎麽這樣……?

“知秋,如果以後你一直做我的妻子,我便天天給你洗腳。”項寶貴說著,拿麻布巾擦幹凈水痕,捧著那雙紅通通的小腳丫子,一離開水盆,他便將她打橫抱起,舉步走向那張看上去不太寬大的床榻。

心跳的飛快。

冷知秋想起圓房那晚,睡得十分香甜,如今有他在身邊,這荒村野店的客棧,也變得有點小家的溫馨味道,沒有一丁點仿徨,忍不住微微笑著,任由他將她放置在床榻上,為她蓋上棉被。

她在被窩裏翻了個身,側向外面,對項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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