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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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軍娘聞言一楞,甩甩槍走了,過一會兒才氣勢洶洶又跑回來,槍尖直直戳著萬花鼻尖,“你這賊人竟然騙我!”

“……你才反應過來啊!”巴爾斯憋不住笑,一不留神把心裏那句話說出來了。

說完發現不好了。小軍娘臉上一紅,舉槍就刺。巴爾斯連忙躲開。兩個人當場就打起來。突厥少年被小軍娘□□戰馬追得滿地跑,連蹦帶跳到處躲。那小軍娘年紀不大,槍法倒是不錯,巴爾斯雖不至於落敗下風,卻也討不著什麽便宜,又自恃男子漢不想當真和女人動手,一邊逃一邊把眼瞅著陸鳴商嚷嚷:“陸大夫你好歹也幫幫我啊……!”

他這麽一嚷嚷,小軍娘才驚覺自己追錯人了。明明正主還在邊上站著呢,追著這無關緊要的突厥小子打個什麽勁!小軍娘反應過來,當即槍頭一轉,就一個猛子沖陸鳴商紮過去。

這一槍,才真把巴爾斯嚇著了,趕忙撲身去護。然而那小軍娘槍法之快,根本輪不到巴爾斯動作槍尖便已到了萬花胸口。

“陸大夫!”巴爾斯情急大喊。

陸鳴商卻不避不退,只微笑著定定望著那小軍娘,甚至連眼也不眨一下。

這詭異情狀嚇得小軍娘□□一軟,硬生生抵在萬花心口停下來。

但槍尖到底還是刺進去了些許,鮮紅熱血頓時就湧出來。

只一瞧見陸鳴商受傷,巴爾斯徹底忍不住了,急得嘶吼一聲,抓住那槍桿一甩,就將小軍娘掀翻出去。

小軍娘似乎沒料到這萬花竟然就這麽直挺挺站著吃了自己一槍,整個人都怔住了,被巴爾斯一招掀下馬,打了兩個滾才穩住陣腳,卻仍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緊緊盯住陸鳴商,滿臉都是驚詫。

巴爾斯也顧不得管這小丫頭了,慌忙想去查看陸鳴商傷勢,一邊惱恨地罵起來:“別人要殺你你知道先下手,他媽的天策要殺你你連動都不會了?!”

那萬花卻拿手在心口抹了一把,低頭看著掌心沾染的殷紅,再擡起頭,依舊微笑著看住小軍娘,“我說過。陸鳴商已經死了。”他又靜靜將小軍娘上下打量了片刻,竟走上前去俯身按住小軍娘手腕脈門,低低問了一聲:“你受傷了?”

“陸大夫!她要殺你,你還幫她看傷?!”巴爾斯毛都要炸了,氣急敗壞地抓住萬花胳膊就想拽走。

萬花卻只將巴爾斯輕輕推開。“這裏離狼牙駐地已不遠了,你這身打扮孤身在附近行走很危險。”他依舊看著小軍娘,從針囊中取出銀針替她施針療傷,眉眼間全是溫柔關切,就好像這少女方才那一槍根本從未刺在他身上。

“我……”眼中所見種種與傳聞所說全然不同,那小軍娘整個人都楞住了,眼中顯出一陣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慌亂,就呆磕磕任由萬花手中的銀針把自己紮住了。

“你叫什麽名字?”萬花收起最後一枚銀針之後又柔聲地問。

“艾……艾小塔……”小軍娘下意識回答,一骨碌爬起身,竟然覺得身上那些舊傷疼痛當真減輕了許多,便露出一臉驚訝,困惑地看住萬花,盯著看了一會兒才又突然想起什麽一樣,“唰”得又端起手中□□。“你……你到底——?”她忍不住想問個究竟,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只開了個頭便發不出聲音。

陸鳴商卻根本不理會她疑惑,只平靜道:“你身上幾個傷都沒養好,我再替你施針調養幾日,然後給你開個方子,你按著每日服藥,不出一月當能痊愈。之後你可就近往洛陽去尋李修然李將軍。”

“李將軍在洛陽?”小軍娘雙眼一亮,繼而又警覺起來,側目盯住萬花琢磨半晌,沈聲又問一遍:“你到底……是不是陸鳴商?”

她如此再三追問,萬花終於動作略滯一瞬,低聲反問:“……很重要嗎?”

艾小塔緊了緊手中槍,“我看過屠狼會的懸賞檄文,你如果是陸鳴商,我就要為我唐正道除害!”

那副同仇敵愾的模樣落在眼底,看得萬花好一陣失神,方才恢覆了些許光華的雙眼漸漸又黯淡下來。“我沒騙你。陸鳴商的確已經死了。”良久,他終於又淺淺勾起唇角,竟是輕松莞爾,“我駐留此世,不過是餘願未了。待我了了該了的事,自然會去該去的地方,又何勞各路俠士動手。”話到此處,他忽然頓了一頓,略偏過臉,直直盯著少女那還染著血跡的槍尖,卻是靜如平湖。

他只淡淡地說:“何況,你現在也殺不了我。”

一瞬間,艾小塔徹底怔住了,只能仰頭看著面前的萬花,良久無法發出聲響。

不知為何,陸鳴商最後看住她的眼神叫她心驚,甚至是恐懼。身為天策,她上過戰場,見過生死搏殺,知道當面對鮮血求生之人是什麽樣,求死之人又是如何。然而她卻從來沒見過如眼前這萬花一樣的人。

那種生無可戀的漠然裏,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好像什麽也沒有,卻又似有無限悲憫。

他竟然悲憫一個誓要殺他的人。

艾小塔沒有走。她原本是因為負傷與撤離天策府的同門走散了,正四處尋找落腳處,偶爾聽說被屠狼會懸賞的萬花叛徒陸鳴商在附近出沒,便來仗義誅逆。江湖中對陸鳴商的傳言風風雨雨,都說此人修習邪術走火入魔才落得青絲成雪神智顛倒,更說陸鳴商殺人不眨眼,前來討伐的俠義之士死傷已無可計數。然而,陸鳴商卻沒有殺她。非但沒有殺她,反而替她療傷救了她的命,甚至無微不至地關懷她,指點她出路。艾小塔忽然有些好奇,陸鳴商究竟是誰?這個看起來有些奇怪的萬花,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覺得奇怪的不止艾小塔。

巴爾斯也一樣不懂,甚至有些憤怒。這個突然出現的天策少女輕而易舉就把多日來他竭盡全力想要打破的一切打破了。陸鳴商對艾小塔格外地好,甚至肯為她暫時停下腳步,在這村落裏逗留了好幾日,仔細調理她的戰傷。明明這小丫頭還聽信謠言刺了萬花一槍。

巴爾斯覺得特別不可忍受。

自己那樣低聲下氣地跟在後面,做盡了討好倒貼的事,真是就快和狗沒什麽兩樣,陸大夫也完全當沒看見,為什麽卻要對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小丫頭這樣好?難道就因為她是“天策”?因為她和步貍哥一樣都是天策,所以就可以被溫柔對待,而不是天策的自己無論如何努力也只能被無視被冷落……這未免也太不公平!天策到底有啥好!

萬花心裏究竟在想什麽,巴爾斯根本半點也不懂。他只覺得委屈,特別的委屈。自從洛陽一戰積壓的委屈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再也無法隱忍,終於徹底噴發出來。

他在萬花又一次替小軍娘療傷之後氣急敗壞地沖上去,不管不顧地抓起萬花的胳膊,一邊拖拽一邊吼:“你如果不想回萬花谷就跟我回關外去。這麽耗著到底算什麽!”

“步貍哥已經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你這樣有意義嗎?你這麽折騰自己,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去白白送死難道就能讓他活過來嗎?”

“陸鳴商!你還活著!死了的是哥舒桓!哥舒桓才是真的已經死了!!!”

他一直嚷嚷個沒完,其實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想說什麽,只反覆顛三倒四地說這些活的死的,說著說著自己竟先湧出淚來。鹹澀淚水漬進面頰傷口裏,熱辣辣的疼。巴爾斯卻拼命瞪著眼,死死抓住陸鳴商不松手。

他一個勁說哥舒桓已經死了。長久以來,陸鳴商才終於緩緩扭過臉看了他,卻是看個怪物一樣冷冷看著他,沈聲呵斥:“走開。”

“我不走!”巴爾斯激動地大叫,“你憑什麽叫我走?你是步貍哥交待給我的,我——”

他本想說,你是步貍哥交待給我的,我就能給你做主。

然而陸鳴商根本沒給他機會說出口,而是面無表情翻手一個耳光就抽了過去。

這一巴掌正正扇在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上,力勁之大毫不留情,新痂頓時又裂開了,鮮血合著眼淚瞬間橫流滿臉。

呆在一旁的小軍娘給這景象嚇得當即倒抽一口涼氣。

巴爾斯更是整個人都懵住了,腦子裏一片嗡嗡叫,連疼也感覺不到,只覺得慌亂。

“我沒胡說!”他忽然開始滿身上下翻找,翻了許久才終於從護腕內的縫線裏找出一卷疊的小小的羊皮卷,“不信你看這個,這可是步貍哥親手寫的!他還跟我說過,你要是不聽我的話,就讓你看這個!”他把羊皮卷塞進陸鳴商手裏。

那羊皮卷已被揉得十分破舊了,上頭字跡一片模糊,好在勉強可以辨認。

確實是哥舒桓親筆。

陸鳴商手上一抖,就像捧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努力了幾次才終於將之展平在掌心。

然後他終於看見熟悉的字跡,寫得潦草,顯然是在陣前匆忙而成,卻仍是力透紙背,依舊帶著那天策筆鋒裏的剛毅。

手書上言:

……

兄有一傾慕之人,師出青巖萬花谷,姓陸名鳴商。

陸大夫為人溫良,乃懸壺濟世之君子,在我軍中為醫數載,盡職盡責,更常解我心憂導我向善,於我有再造之恩。

鳴商待我,情深赤誠,然我舊年言行放浪,常有劣跡,恐傷他至深,每每思及,痛心萬分,追悔莫及。

我嘗立誓報國,自恃大義為先,餘者皆不以為意,時至今日,方知情之所至,實難自禁,愛之跗骨,雖深恨亦無能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餘此一生,無愧天地,無愧君民,無愧親族,無愧師門,所虧欠者,唯陸鳴商一人矣。本當負荊請罪,瓊瑤相報,奈何時不允我。而今大戰將至,諸多負疚恐再無機會彌補,不得已請賢弟代為照護周全……

……

陸鳴商怔了一瞬,就只一瞬,腦子裏就似驟然炸裂開來一般,痛得撕心裂肺,一片空白。

【—兔必肯踢牛—】

作者有話要說: 少量餘本通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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