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回過神是艾小塔焦急喚他。耳畔依舊嗡鳴不斷，聽不真切人聲，萬花下意識伸手撐了一把，抓住了天策少女的胳膊。

小軍娘將萬花扶到一邊坐下，一面一遍遍用力將企圖湊上來的巴爾斯推開，兇著臉吼：“你遠著點！還嫌惹出來的事不夠大！”

巴爾斯便心虛氣短地不敢靠近了，只縮手縮腳地蹲在遠處，望住萬花的眼睛裏滿是忐忑不安。

哥舒桓那信是用漢文寫的，巴爾斯其實只看得懂大概，知道是把一個叫陸鳴商的人托付給他，就那麽理所當然地按著自己理解記下了。他以為只要看到這封信陸鳴商也就會和他所想的一樣，就算不能乖乖順服，至少也不會再與他鬧脾氣。然而他不知道，那些他覺得文縐縐的根本看不明白的字句，落在陸鳴商眼裏簡直翻天覆地。

對於和哥舒桓的這段感情，長久以來，陸鳴商一直有種卑微的無望感。就好像一場無盡的追逐，始終無法真正面對面抓住那個天策的手。

陸鳴商常常會想，也許是從最開始就錯了。當年，他一時情切失控地撲了上去，與將軍有了那樣的關系，每每回首，總自恥難當。他覺得自己像個毫不知羞的妓子，懷抱私欲趁虛而入地以肉體之歡勾引了將軍，而後，竟又在將軍重傷昏迷之時，為了把將軍留在身邊，就擅自做了那樣不可饒恕的事，簡直有辱師門，下作至極。

那是他藏於內心深處羞於人見的骯臟陰暗，是蠶蝕靈魂的兇獸，每當理智崩裂的時候便面目猙獰地露出獠牙，啖肉飲血。陸鳴商恨透了這樣的自己，卻始終無法抹殺，這就是他的欲孽。什麽離經易道濟世蒼生，早已成了一場自欺欺人的偽裝，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不過一人，只為那人能多看他一眼，他就可以拋棄底線遺忘誓言，變成一個連他自己都厭惡鄙夷的人。

所以他從不敢相信哥舒桓會真的愛上他。

連自己都常覺得自己一身汙泥令人作嘔，這樣的他有哪一點值得將軍喜愛？所以將軍從前拒絕他才是真的，之後那些甜如美夢令人沈淪的日日夜夜都是他不擇手段騙來搶來的，一定是假的。

正是這種強烈的羞恥感，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他，讓他不敢相信。不是不信哥舒桓，而是不信他自己。他覺得自己不配。

直到他看見這封信。

如果只是為了與族弟通信，大可以用突厥文簡單寫明就好。然而這封信哥舒桓卻是用漢文寫的。明知巴爾斯不精漢文，依然用漢文寫了，還寫了那麽些根本不必告訴巴爾斯知道的事。第一眼看時陸鳴商便立刻明白了，將軍其實是寫給他看的。因為將軍知道，終有一日這封信會以這樣的方式送到他手裏。

信中字句，情深似海，重如千鈞。

萬花甚至覺得他能看見那個在潼關決戰前夜匆忙書寫的天策，那些濃到化不開的悔恨與眷戀，還有衷腸難述被迫寄托鴻雁假手他人的無奈與遺憾，全浸在筆墨裏，燙得讓他五內俱焚。

明明是他罪孽深重，將軍卻說他是君子。

明明是他罪無可恕，將軍卻說今生所負唯他一人。

那時將軍贈他那塊玉，那句說到一半終未言明的話，是定情。將軍甚至如此滿懷愛意地讚他“導我向善”、“有再造之恩”，他卻轉身就為一己之私害得將軍親族離喪背負罵名。

然而即便如此，將軍也絲毫沒有責怪他，只是一遍遍說愛他，說可昭日月。他卻自顧自地龜縮在陰暗角落裏自怨自憐，從未真心相信。

如若他當真是將軍信中盛讚愛慕的那個萬花，不曾自私自利地做下那些無可挽回的錯事，將軍或許早已洗清冤屈，不會那般孤立無援，不必再三搏命犯險徒受那許多傷害。

如此一來，將軍一定不會死……

然而，大錯鑄成，百身何贖，覆水難收，逝者難追。

一切都太遲了。

安慶緒不過是把刀而已。是他，是他自己那些無恥陰暗的心思一步一步將將軍推入了死地！

而他竟然要去向一把刀尋仇，做出一副視死如歸大義凜然的模樣。分明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兇手！

這太可笑了。

哥舒桓贈他的那枚突厥玉還系在手腕，握拳時下意識被攥緊在掌心。繃緊的紅線深深陷入骨肉，將手腕勒得鮮血淋漓。然而，他卻低低地笑起來，如同瘋魔了一般，笑得渾身發抖。

“……陸大夫？”這淒慘笑聲嚇得艾小塔面色蒼白，忍不住伸手在萬花肩頭拍了一下。

就那麽輕輕地一拍。陸鳴商遽然被懵住了，笑聲戛然而止，面上神情也褪色般逐漸散去，終於凝結成一片空白，仿佛連氣息也一同消散。

小軍娘幾乎要以為他已斷氣了，瞪著眼猶猶豫豫又伸出手想去試他鼻息。

那萬花卻忽然啞著嗓子意味不明地“啊”了一聲，壓抑了十數日的淚水，終於在此瞬間，決堤崩潰般橫流滿面。

“你們，讓我自己待一會兒。”他木然站起身，轉身走出去。

“陸——”巴爾斯嚷了半聲，跳起來想去攔，卻被艾小塔搶先一步擋在身前。

艾小塔問巴爾斯，萬花到底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巴爾斯撓頭想了半晌，自己也想不大明白，只好把知道的全說了——包括會錯了意的部分。

小軍娘默默抱著槍聽完，側目盯住突厥少年琢磨了半晌，覺得這人大概……沒本事撒謊，於是擡起一腳，狠狠給他踹翻在地。

“……你是個豬腦子啊？哥舒將軍的意思，是讓你好好保護陸大夫的周全，不是讓你占陸大夫的便宜！怪不得大巴掌扇你一臉。”

“這怎麽叫占便宜呢！”巴爾斯抱著屁股爬起來，又委屈又不服氣地嘟囔，“他心裏老這麽惦記著步貍哥，啥時候才能重新開始好好過日子啊？再這麽下去，腦子真要出毛病了！我就是為了照顧他……我占啥便宜啦，他又不能生——”

“呸！合著你還吃虧了……？！”眼看那傻小子又要胡扯八道了，艾小塔哪能真讓他說出口，舉起□□照腦袋就是一通亂揍。

“我本來就——”巴爾斯本來還想嘴硬，被小軍娘戳得滿地逃，只好抱著屁股嚷嚷：“這事到底有啥吃虧占便宜的啊，我們突厥人本來就是這樣啊！”

“你是突厥人，可陸大夫是個漢人。你有你的習以為常，但你也得尊重陸大夫的想法。”艾小塔差點被氣得笑了，打個呼哨騎馬攆上去，一蹶子給巴爾斯踩在地上，靜了一瞬，拿槍尖拍了拍突厥少年的腦袋，“我雖然沒見過哥舒將軍，可是我覺得，能寫出這樣的信，一定是用情至深。他此刻若在這裏，也會尊重陸大夫自己的想法的。”

他要在這還有我啥事兒啊……巴爾斯默默翻了個白眼，沒敢把這話說出口。他用力扒拉開小軍娘的馬蹄子，一骨碌爬起來，吐了滿嘴沙土，悶聲哼道：“你們漢人麻煩死了，誰弄得明白你們到底想啥。反正步貍哥讓我照顧他，我就得讓他跟著我過好日子。”

那模樣生生把小軍娘逗樂了，“你要真有這本事讓陸大夫樂意，倒是也行啊。”

“我哪兒不好了？他到底有什麽好不樂意的啊？！”巴爾斯一臉不服地吼著蹦起來。

艾小塔笑得根本不想和他說了，拍馬溜達出去，打算把陸鳴商找回來。

殺安慶緒是件難事，更是大事，做成了功在社稷，做不成必定粉身碎骨。與其唐突冒進，不如從長計議謹慎行事。這個陸鳴商與謠傳中的根本不一樣。如果可能，她想勸一勸他。

小軍娘放開馬韁一路找尋，心裏盤算著等會兒見到萬花該如何開口。忽然，她□□戰馬步伐一滯，不肯向前地打了個鼻響。艾小塔頓時心中大緊，忙定睛看過去。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陸鳴商那一頭醒目白發。

緊隨其後的，卻是三尺劍鋒，寒光四溢，正直直抵在陸鳴商咽喉。

而那持劍之人，墨衣黑發廣袖如羽，赫然竟也是一名萬花弟子！

那萬花手中長劍樸實無華，卻是光澤溫潤，內斂中鋒利無可隱藏，正是大巧如拙，顯然並非一般兵器。劍身上深深刻著兩個字——罰惡。

艾小塔眉心一跳，就聽見那萬花高聲呵斥：“陸鳴商，我再問你一次，你可認罪領罰？”

他問得嚴厲，手中長劍就要劃破陸鳴商頸項。陸鳴商卻是一臉渾渾噩噩的茫然，似根本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麽，只困惑地望著眼前這突然出現的同門，自語般低聲問：“陸鳴商……在哪裏？”

“你——”那萬花顯是沒料到會有這種反應，整個人都楞住了一瞬，又是急又是恨地喚了兩聲，“陸鳴商……陸，陸師兄！”

他到底還是喊了陸鳴商師兄。

但聽得這一聲陸師兄，陸鳴商眼中潰散的光華終於稍稍重新匯聚些許，又望住面前同門打量了一會兒，才認出了人來，露出些茫然疑惑問道：“聽……楓？你怎麽在這裏……？”

“我——”萬花師弟被這一問噎得簡直說不出話，竭力忍耐著，強迫自己鎮靜了好一會兒，覆又沈聲質問：“……陸師兄，你當真不知我所為何來？”

陸鳴商卻依舊一臉不知所措，只呆磕磕望著對方，“聽楓，罰惡劍久未出世，你不是去助顏師叔抗擊狼牙了？在這裏做什麽？”

他好像是真的不明白這突然出現的師弟為何要與自己拔劍相向。

萬花師弟一臉凝重，良久盯死了陸鳴商，劍尖緩緩下劃，點在他正心口，語聲低沈，一字字開口：“陸鳴商，你身為萬花杏林弟子，不尊醫道，妄動殺孽，不但勾結異族投敵叛國，竟還對同門動手，我如今奉谷主命給你送來這罰惡劍，你認是不認？”

一番質問，句句鏗鏘，儼然如同審判。陸鳴商卻並未完全聽懂一般眨了兩下眼，疲倦面容上浮現的，依舊是懵懂困擾之色。他只在聽到“陸鳴商”這個名字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細微地垂下了眼簾，呢喃猶如夢囈。“陸……鳴……商……？”他緩慢地念這個名字，仿佛在念叨什麽別的人，反反覆覆，末了竟淺淺扯起唇角，笑著擡起手，握住了抵在心口的罰惡劍。

“陸鳴商有罪，該死。”他笑著說。

握住罰惡劍的瞬間，鮮紅熱血便從他掌心指縫湧了出來，沿著劍鋒一滴滴落在地上。

這動作突如其來毫無章法，更與萬花武學飄逸靈動之精髓南轅北轍。萬花師弟被他震得下意識後退半步，就想將劍收回，豈料竟被牢牢定住了動不得分毫。陸鳴商死死將劍刃握在掌中，仿佛隨時都能用力朝自己胸膛送下去，面上笑容沒有絲毫疼痛。

那模樣分明是一心求死已然瘋了！

駐足靜看了半晌的小軍娘心下大呼不好，忙強行催馬沖上去，抱拳問了一聲：“閣下可是‘楓上聽琴’宋先生？”

那萬花見突然有個天策少女上來搭話，側目掃了她兩眼，反問：“你一個小丫頭，也知道宋某？”

卻也算是默認了。果然是罰惡劍與宋聽楓！

萬花谷雖為大唐三大風雅地之一，隱士雲集，超然世外，然而萬花谷卻也是正道高門。萬花谷有劍名罰惡，只送於大奸大惡罪無可恕者，罰惡劍出，便是萬花俠士要替天行道懲惡揚善。萬花罰惡劍，曾經一度是浩氣盟長空令之外令黑道惡徒最聞風喪膽的存在。而宋聽楓，是書聖顏真卿的得意弟子，也是這一代執掌罰惡劍之人。別看他有個江湖雅號名為“楓上聽琴”，似乎十分風雅婉約，其實嫉惡如仇，經他送出的罰惡劍還從未失過手。

竟然勞動宋聽楓親自手持罰惡劍前來，看來事涉同門，萬花谷也相當慎重，只是依著這位宋大俠的威名，恐怕卻難有善了了……

艾小塔小心翼翼將眼前這面容冷峻的萬花上下打量，暗自先尋了個有利位置站定，才答道：“我想陸大夫是萬花谷中人，罰惡劍既出，向來不會草率對待，必定是宋先生親自出手。再說，陸大夫方才喊你了。”

這小軍娘看起來不過十七八年紀，還青嫩得很，膽子卻著實不小。宋聽楓奉命攜罰惡劍而來，卻見陸鳴商成了這副模樣，正心焦意亂，也不想為這天策小姑娘多費神，便又冷冷開口：“你身為天策，為何與我陸師……與這被屠狼會懸賞的逆賊在一處逗留？”卻是想要她自己退去。

誰知艾小塔半步也不退，反而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我原本也是來領賞金的，沒想到，反而被陸大夫救了。”她瞅著宋聽楓眉眼，想了想，試探問道：“陸大夫被屠狼會懸賞這事其中恐怕有許多誤會，先生何不先將陸大夫帶回萬花谷，待詳查之後再作論處？”

話音未落，宋聽楓已冷哼一聲。“陸鳴商是我萬花谷中人。我谷中私事，不勞外人插手。”言外之意，是嫌屠狼會也多事的很。

原來這位宋大俠看起來冷冰冰兇巴巴的，其實還挺護短。艾小塔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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