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房梁上的偷窺者半夜裏便走了。次日一大早，李修然確信再無人跟蹤便匆匆又去尋了月冷西，證實了一宿輾轉難眠的猜想。

哥舒桓還活著，但怕是被安慶緒盯得死死得，根本不得脫身機會，故而才假托求藥，趁接過藥罐的機會通過月冷西把軍情傳遞過來。哥舒桓刻意提起“胡人”時月冷西便明白了，他來這一趟多半與“胡人”脫不開關系。

軍情信報，自然是要直接交給李修然。可既然哥舒桓人都已入了洛陽唐軍大營，何必還要回去！安慶緒看守得如此嚴密，如此費盡心機才能送出這寥寥八個字，想長期潛伏賊側傳遞消息根本不可能。除非……哥舒桓還有別的打算。

李修然想來想去，愈琢磨心中愈冷。他赫然想起與哥舒前去拜見郭子儀那晚，哥舒眸光灼灼斬釘截鐵向郭元帥立誓，說定取安賊首級祭潼關二十萬英靈……哥舒桓恐怕是已打定了主意，要順勢俯伏設法殺了安慶緒！然而虎穴孤身斬敵首又豈是易事，且不說安慶緒本人神力蓋世，身邊守衛嚴密各個善戰，就算僥幸真得了手，又要如何從敵軍重陣腹地殺出一條生路？

根本是死局。

原本以為已不在人世的戰友突然活著送來了消息，尚來不及相擁歡慶，種種跡象就表明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再去死一次。

大喜大悲的落差讓李修然整個人都靜在原地，長久地發不出聲，也無法做出任何動作，沈默如同雕像。

而最令他感到窒息般痛苦的是，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哪怕是郭元帥。

郭子儀並非不主戰。打從奪回洛陽那日起，郭子儀就一直極力進言，懇請唐皇下詔全軍追擊安賊揮師鄴郡。猶豫不決遲遲不肯敕令出兵的是皇帝。郭子儀連收三城大勝叛軍，倘若這次讓他再一舉拿下鄴郡誅殺安賊，莫說軍中其他將領會心懷嫉妒為爭奪功勞橫生阻撓，就算是皇帝，恐怕也不樂見郭子儀一人如此大功獨攬。

功高蓋主，自古大忌，像郭子儀這樣的亂世將才，重兵在握，萬民翹首，軍心歸服，一念之差便是下一個安祿山。

若非如此忌憚，皇帝又何至於將郭子儀進言擱置不議，卻另派了宦官近臣充任監軍。狼煙未消，暗流已湧，坐在權力巔峰上的人所在意的永遠不是一場戰鬥的勝負生死，而是自己手中的權力是否能握得長久。只要能暫時制衡郭子儀，就算放著安慶緒在鄴郡殘喘療傷也無所謂。

唐皇這是在走潼關的老路。

這個時候，如果史思明、史朝義父子前來歸降，唐皇一定滿心歡喜順水推舟，將這沒打完的仗繼續拖延下去。他李修然是什麽身份，區區四品武將，上沙場是將軍，上朝堂不過一枚人微言輕的卒子，就算他說史氏父子不是真心歸降又有誰會信？縱然所有人都信，只要皇帝不信，又能如何？事實真相對不肯睜開眼的人而言根本毫無意義。哪怕他豁出命去咬定有臥底信報為證史思明、史朝義就是詐降，又如何呢？唐皇非但不會信他，反而會層層盤問逼他交出所謂臥底姓甚名誰從何而來。即便他封口不說，史朝義那只狐貍查到哥舒桓身上也是遲早的事。如果他把這件事說出去，無異於親手將哥舒桓置於死地，除此之外，對戰局情勢卻沒有任何意義。

哥舒桓既然決定來送這情報，想必心裏早已清楚明白，這是在刀尖舔血，拿自己的命賭唐皇能不能英明決斷。拼命至此，是身為天策的忠義和本能，哪怕九死一生卻註定徒勞，依然不悔。

可是作為十多年並肩浴血的戰友，他李修然又如何能讓兄弟死得如此冤枉！

將軍百戰，不畏死國，然壯士死國，要死得其所。與其讓哥舒桓冒險枉死，不如豪賭一把，且看他能不能摘下安慶緒的人頭！

那天與月冷西面談之後，李修然人已走到了郭子儀帥帳跟前，又在通傳的戍衛出來回話之前生生跑了。

他也不知自己還能去哪裏，還能幹什麽，茫然地在大營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忽然覺得特別想看看洛道長，看看兩個孩子，於是腳步一轉，連走帶跑得往回趕。

然而，當他終於看見一臉倦容靠在兩個呼呼睡去的孩子身邊小憩的純陽的那一瞬間，他卻又站住了。心中倏然淒涼，邁不開步子。

至少他還可以每天看見無塵，還有這兩個命大的小家夥，好好將他們守在身邊。可是哥舒呢，哥舒桓現在人在哪裏？還有那個心碎欲絕一夜白頭的萬花，又在哪裏……？

打從入天策府第一天起，李修然心裏便清楚明白，從此往後，他便不再是個普通人了，他生命存在的意義便是守護，守護大唐社稷，守護天下黎民。為了這一個“守”字，他們就必須舍，舍棄自己的性命換天下人活，舍棄自己的團圓美滿換天下人不必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不用問原因，不需要理由，只因為他們是天策。

這些道理，明明許多年前就早已明白得透徹了，為何此時還會悲從中來……？

許是淺眠警醒，洛無塵陡然驚覺，猛睜開眼，見是李修然一臉悲愴地立在門外，怔了半晌，低低地問：“……修然，你怎麽了？”

那天策卻兩步上前，只一把將戀人緊緊擁住，到底什麽也沒說。

眼前依舊是殘破的村落和淒切哀哭的流民，連日以來，目之所及，就仿佛永遠不會有什麽改變。

巴爾斯有點憂愁。

步貍哥讓他照顧那個萬花，送萬花回去萬花谷。

可是那萬花根本不聽他的話。且也不像需要他照顧的樣子。

一路走來，已不知遭遇了多少回明暗殺手，有氣勢洶洶直撲上來的，也有喬裝雌伏企圖下黑手的，有屠狼會的人，有為求賞金的江湖人，也有狼牙兵，有許多次甚至巴爾斯自己還渾渾噩噩沒明白，那萬花已幹脆利落叫來敵斃命當場，真如風掃枯葉，不，是凜冬飛雪。

這個名叫陸鳴商的萬花，和從前已判若兩人。

但他總會在這些流民聚集的村落長久駐足，沈默地醫救傷患病者，遇上狼牙前來燒殺搶掠就幫忙擊退。

巴爾斯曾經勸他，自己已經一身泥了何必還做這些多餘的事。然而陸鳴商就似沒聽見一般。

陸鳴商不願意搭理自己。坦白說，巴爾斯不太懂這是為什麽。按照他們突厥人的習慣，既然哥舒桓死前將人交待給他了，陸鳴商就應該跟著他了。可陸鳴商眼裏就好像沒有他巴爾斯這個人，別說聽話聽勸，就連正眼瞧一下都從來沒有。巴爾斯心裏琢磨著，這萬花大概是還在生氣，氣他捅了步貍哥那一刀，所以不喜歡他。對於這怒意，巴爾斯並不覺得委屈。他從前犯過的錯，又何止一刀，無論陸鳴商要如何生他的氣，哪怕是恨他，他都沒什麽好說的。可再怎麽生氣怎麽恨，總得有個反應吧！氣完了恨完了不就該好了嗎？哪怕是要他做些什麽來補償，只要陸鳴商開口，刀山火海他也沒有二話。可陸鳴商偏就是這麽一聲不響的全然無視了他。這樣下去啥時候才是個頭……巴爾斯簡直要擔心死了，萬一這萬花始終不肯理他，不聽他說話，更不肯依靠他，他答應了哥舒桓要好好照顧這萬花的事還怎麽做得到。

巴爾斯唉聲嘆氣地蹲在一邊，看著萬花替一對流民祖孫看診的背影，三千白發及腰，看在眼裏，莫名叫人好難過。

這祖孫倆為逃壯丁從鄴郡逃出來，原本是一家出逃，兒子半路還是讓狼牙給抓走了，兒媳當場被殘害致死，只剩下傷了腿腳的老者帶著小孫兒躲在樹叢中僥幸逃脫，後來被屠狼會救助，才暫且在這村落住下。但孤老幼童值此亂世如何謀生？自然是饑一頓飽一頓，風餐露宿。陸鳴商替老人仔細理好傷處，又給了餓得面黃肌瘦的孩子一塊幹糧。老人一直流著眼淚，問恩人姓名，問這仗要打到何年何月才算完，問老天為何如此殘忍。陸鳴商默默聽完，緩緩撫著老者後背順氣，一邊輕聲地問鄴郡如今情形。

老人聽他說要去鄴郡，用力抓住他的手不肯放，連連勸阻，直說恩人千萬別去，鄴郡如今風聲鶴唳狼牙遍布，但凡十三以上六十以下的男子全要抓去充軍。

陸鳴商只靜靜打聽完，拿出輿圖請老者替他指了些狼牙駐地的大概方位，便毅然起身告辭。

巴爾斯見他要走，忙跳起來跟上去。才邁出一步，忽然聽見身後有急促馬蹄聲。

“陸大夫！”巴爾斯忽然緊張地喚出聲來。

陸鳴商也聽見了，當即回過身，那馬蹄主人已到了眼前。

眼前所見，是個一身戎裝的少女，長槍如龍，紅衣如火，護額上一個硬朗“天”字便是身份象征。這小軍娘端著長槍，一臉肅殺地將萬花和巴爾斯來回打量，開口就問：“你就是陸鳴商？”嗓音生脆裏還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甜美，語氣卻是毫不客氣。

這是自從離開洛陽以後，巴爾斯第一次看見陸鳴商那雙死水深潭般的眼睛終於又燃起了火焰，哪怕只是剎那雀躍便又熄滅了，卻如同冰雪覆蓋的生機在那一瞬間沖破嚴寒，綻出希望的光。

那小軍娘見這打扮古怪的萬花神色異樣地盯著自己不說話，忍不住又追問一句：“你到底是不是陸鳴商？”

話音未落，萬花竟忽然笑了。許久以來，他又重露出溫暖和煦的微笑，就似當年在軍營中給那些摸爬滾打得跟小泥猴似的天策少年少女們醫傷看病時一般，卻是低如呢喃地吐出一句自語。

“陸鳴商……已經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