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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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軍只在床上多躺了兩日便堅持不肯再歇了,跳下地就要出城去找巴爾斯。

他讓陸鳴商和他一起去。

起初,陸鳴商楞了一下。

這是將軍第一次讓他跟著,而不是要他留下。

以往即便是遇上小股襲擾邊民的馬賊,將軍也是一句“你一個大夫上前線幹啥”就把他留在了營地,更不曾帶他去與什麽親族見過面。當初不斷將他推開的將軍而今無論是備戰也好還是去與族人重聚也好竟然一次都帶他去了。忽然反應過來這其中不欲明言的差別,簡直叫陸鳴商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直覺得眼淚都快要落下來了。

哥舒桓一見萬花那副樣子頓時以為自己失言又讓他傷了心,慌忙抱住他哄慰。陸鳴商卻忽然又笑起來,反過來安撫地握住了天策的手。

兩人趁夜溜出城去,待入了北邙山天際已然泛出魚肚白。

一路上,天策始終不曾放開過萬花的手。

陸鳴商忽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覺,這個正緊緊抓住他不放的天策與從前拒他於千裏之外的將軍是不一樣的,與山中粘著他打滾個沒完的阿狼也是不一樣的,卻又分明是同一個人……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麽,只知道指尖掌心傳來的溫度如此真實且熾烈,連呼吸都帶著熱度,叫他從未有過得血脈沸騰,仿佛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在灼痛。但他卻不想放開手。他想就這樣一直狂奔下去,直至天荒地老,永不停歇。

自從到了洛陽,巴爾斯從關外帶回來的一百突厥勇士便喬裝山匪藏在北邙山中一處隱蔽山谷。

哥舒桓依著巴爾斯留下的地圖穿過山林亂石尋到駐地時,正見巴爾斯與幾個族人扭在一處摔打玩鬧,見哥舒桓來了,立刻興奮地撲上來,滿嘴嘰哩哇啦的,說得飛快,全是陸鳴商聽不懂的突厥語。

哥舒桓靜了一瞬,也回了他幾句。

巴爾斯立刻回頭對著族人吆喝。

見到頭領回來的突厥勇士們也十分激動,紛紛或站起身或圍上來,右手按在心臟的位置行禮。

但哥舒桓臉上的表情卻一點點嚴肅下來。

“鳴商,你靠後,稍微等我一下。”他低聲說著,將萬花往後推了一把。

陸鳴商立刻察覺不對了。

巴爾斯卻笑著向萬花走過來,一邊說道:“陸大夫你來了正好,我猜步貍哥大概也舍不得你,既然來了,不如和我們一起回去——”

“巴爾斯!”哥舒桓厲喝一聲,徑直上前堵住突厥少年去路,不許他再靠近,又沈聲用突厥語說了些什麽。

陸鳴商僅會的那一點突厥語都是哥舒桓有一搭沒一搭教的,這回依稀辨別出幾句,知道哥舒桓是在質問巴爾斯為什麽沒有按照約定照實對大家說明合力奪回洛陽救出老元帥的計劃,然而巴爾斯激動地反駁了些什麽卻完全聽不懂了。唯獨只有最後一句,巴爾斯說得特別慢,一字一頓,仿佛是刻意要讓所有人都聽個明白的。

他說:“阿克步貍,你離開草原太久了,你因為愛上了一個漢人,就把心都偏給了漢人!”

他擡手狠狠指住哥舒桓身後的萬花。

陸鳴商面色驟白,頓時覺得幾十近百人的目光都劍一樣戳在自己身上,想上前解釋點什麽,卻被天策一把攔住。

“拔你的刀。”哥舒桓平靜地看了巴爾斯一眼。

巴爾斯這才略微退了半步,眼神閃爍間似露出些許猶豫。“以你現在這一身傷的模樣是當真要這樣嗎?步貍哥,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讓你和我們一起回去!”

哥舒桓卻是一臉肅穆,沈聲又重覆了兩個字:“拔刀。”

沒有人再敢出聲。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眼也不敢眨地望著,也分不清究竟是膽大的少年挑戰了將軍的威嚴,還是重返族群的狼王要從年輕的頭狼手中奪回主導權。但所有人都在等,等一戰勝負來決定前路所向。

巴爾斯呼吸漸漸粗重起來,終於緩緩抽出彎刀,“你廢了一只手,又沒有趁手兵刃,我讓你三招。”

哥舒桓聞言勾起唇角,卻將左手背到身後,只單把受傷的右手勾了勾,根本連腰間麒麟刀的刀柄也沒去碰。

這種無異於挑釁的行為瞬間激得巴爾斯頭腦一漲,面紅耳赤地大吼一聲便舉刀撲上來。

巴爾斯的本事在族中也是一等一的,身手敏捷,尤善使刀,且不乏實戰經驗,當日從安慶緒重重圍困之下殺出來,巴爾斯是十餘個突厥勇士中唯一沒掛彩的。反觀哥舒桓不但一身傷病,慣用的□□也不在手邊,還要這樣與巴爾斯對決,以任何旁觀者看來都覺未免冒險。

巴爾斯出手的剎那,陸鳴商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險些就想出手幫將軍一把。然而哥舒桓的表情卻非常輕松,輕松到仿佛這根本不是一場決定命運的決鬥,而只是平常游戲。

巴爾斯出刀極快,道道刀光如同銀月,然而無論如何快,那柄彎刀始終不能靠近天策周身。每一次出刀都在半路被天策精準拍開,任他如何動作也逃不過天策的眼睛。

由始至終,哥舒桓只是在背著左手用那只受過傷的右手拍打他的刀面。

從前兄弟倆也曾無數次切磋技藝,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打法。以往的哥舒桓會認認真真與他見招拆招,告訴他這樣如何那樣又如何,然而此刻的哥舒桓卻只是靜靜地拍打他,嘴角還噙著笑,甚至連步子也鮮少移動,就像他手中的刀不過是被風吹落的樹葉。

而這樣的哥舒桓,巴爾斯只見過一次。

那是他才只有十歲出頭時的某一天,誤打誤撞跑進哥哥們練武的地方,正看見哥舒桓背手站在那裏,面對著一只不停射出細箭的連弩。連弩速度極快,不斷變換角度方向,每一支箭都細如銀針,疾馳中把風也撕裂了,發出“嗖嗖”輕響。巴爾斯拼命揉著眼睛也還是看不清楚。哥舒桓卻是一臉輕松愜意,如同游戲般,將不斷撲面射來的□□一支支拍落。

這樣的訓練,一招失誤怕是也要立刻血濺當場。

所以對這個天策而言,如今這一切,充其量也不過就是一場形如游樂的練習。

實力差得太多了,根本毫無勝算。其實巴爾斯從來都打心底承認,雖然他自負已算是一流的勇士上得沙場鬥得虎豹,但他從不曾向步貍哥那樣練習過武藝。他絕不會去那樣堵上鮮血與死亡來訓練自己,是因為他從不真正覺得自己需要面對鮮血與死亡。而哥舒桓是不一樣的。鮮血與死亡不過是那個人的日常。

思緒瞬間飄遠,巴爾斯頓時一陣心血翻湧,無法控制地氣息紊亂。他忽然有些困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做什麽,又為什麽要這樣做。對他而言,哥舒桓一直是頭領、是兄長、是自幼憧憬的目標,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好不服的。可他又很憤怒。恰是因為哥舒桓對他而言如此親密又高大,他才格外的憤怒。

你明明是草原上的狼王,是我們的英雄,為什麽卻要偏向那些不識好歹的漢人,心甘情願地委屈臣服?!

一瞬分神已足夠讓他手中的刀鈍下來。

哥舒桓上前一步,只一招便扼住巴爾斯右手小臂,借力一擰,便將他手中彎刀卸了。

“還玩嗎?”天策揚眉笑看著已被自己牢牢鉗住的突厥少年。

腦海陡然漲起一片白霧,巴爾斯只覺得兩邊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待回過神時左手護腕裏暗藏的匕首已推到了掌心。

他喉嚨裏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怪聲,就將匕首徑直捅了過去。

兩人幾乎貼身而立,距離實在太近。

陸鳴商眼見寒光一閃,連疾呼都來不及匕首已從哥舒桓側腹沒根刺了進去。

哥舒桓似也震了一下,低吼一聲,卻不去拔那匕首,而是擡腿以膝蓋撞了巴爾斯一下。

巴爾斯被他正正頂在心口,渾身一顫便松了手。哥舒桓當即側身用力,將巴爾斯整個人壓在地上,順勢抽出腰間麒麟刀。

刀光映進眼角的時候,巴爾斯抑制不住地嘶聲大叫起來。

但麒麟刀的刀鋒卻只擦著頸項插在了他的腦袋邊上。

起止不過剎那。

巴爾斯大張著嘴不斷喘著粗氣,良久才睜開眼,從刀鋒折回的寒光裏看見自己血紅的眼睛。腦袋還在。他下意識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只覺得渾身的氣力都滿身冷汗一起流走了,根本無法再站起來。

天策緩緩直起身,這才一手扶住那把還刺在側腹的匕首。熱血立刻就從指間滲了出來。

“將軍……!”早已臉色慘白的萬花幾乎是撲上來,就要查看他傷勢。

哥舒桓卻輕輕推了萬花一把。

他低低地輕喘了一口氣,竟就這麽自己將那匕首拔了出來。而後,他將染著自己鮮血的匕首高舉過頭,傲然看住一眾同族,朗聲高喊:“奪回洛陽,救出元帥,願意跟我去的,上我面前來!”

山谷中只寂靜了一瞬,便被如雷呼聲淹沒了。

震耳欲聾中,陸鳴商看著天策背影,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顫抖,只能用力環住天策的腰,雙手按住不斷湧血的傷口。

哥舒桓並不曾回頭看他,卻是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左手覆在了萬花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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