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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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郭子儀大軍向洛陽逼近，洛陽狼牙守備日益嚴密，想必自有信報。然而自哥舒桓、李修然去見過郭元帥後，唐軍停了兩日忽然開拔轉回去打了陜州。這一手打得出其不意，原本已坐等唐軍上門攻城的安慶緒不得已親自領兵馳援陜州。而就是這東都無主的數日，已足夠哥舒桓養精蓄銳，將麾下百人分批趁夜轉移入城潛伏。
那日打了一場後，巴爾斯便一直悶聲躲在角落裏，不吃，不喝，不說話，也不想被人看見。在狼群中，力量是唯一的權柄，戰敗者會被整個群落驅逐。但人畢竟不是狼。巴爾斯雖然年少，卻也一直是受族人敬重的勇士，自從老元帥被俘，哥舒翎、哥舒桓兩兄弟戰死的戰死失蹤的失蹤，族中大小事巴爾斯也出了不少力，與哥舒桓這一場決鬥雖然落敗，但同族們並未因此就瞧不起他。只是他自己怎麽也想不開。
一直窩到山谷中還剩最後十人時，他終於被哥舒桓抓著後領拎貓崽兒一樣從石堆裏拎出來。
哥舒桓說自己要在城外多留一天，讓巴爾斯領這最後十名突厥勇士趁夜入城去與李修然他們會合，儼然一副什麽也沒發生過的模樣。
巴爾斯怔怔望著哥舒桓，呆了良久，才結結巴巴地問：“步貍哥……你，你不趕我走嗎……？”
“我為何要趕你走？”哥舒桓見這小子一臉呆相，氣得笑起來，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可是……可是……”巴爾斯垂下頭，偷摸拿眼在哥舒桓身上掃了又掃。可是我又讓你受了傷。這句話巴爾斯到底沒好意思說出口。
“你別忘了，我還有事拜托你。”哥舒桓眸色略見深沈，頓了一下頓，又在巴爾斯後背拍了一巴掌，叫他快走。
巴爾斯又怔怔望住他看了一會兒，揉一把眼睛，撒腿向早已等候的族人們跑了過去。
哥舒桓靜靜看著他們走遠消失在夜幕樹影裏，聽見身後的萬花輕聲嘆息。
“……你這是傷還沒好也不記得疼。”
哥舒桓聞言笑著回身將萬花擁進懷裏，“巴爾斯畢竟是我弟弟，我好歹也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雖然偶爾有些任性莽撞，但心地不壞。”他還試圖替兄弟辯解兩句。
“心地不壞還捅了族兄一刀子，這心地要是壞了得壞成什麽樣。”陸鳴商冷笑一聲。
“鳴商，你別這樣……”哥舒桓略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這年月兵荒馬亂朝不保夕的，萬一……有個什麽，我還想讓他替我多照顧照顧你——”
“你把我當成什麽！”話沒說完，萬花立時瞪了天策一眼，白著臉打斷他。
游牧民族與中原漢人習俗不同，丈夫亡故以後多有讓兄弟甚至長子續娶遺孀的事。陸鳴商雖然對哥舒桓愛慕入骨，對這種妻兄嫂、妻庶母的事還是實在接受不了，總覺同野獸一般有違人倫，又或是將未亡人視作了與牛羊馬匹無異的遺產……如今聽哥舒桓忽然來了這麽一句，以為他意有所指，頓時冷了臉發起怒來。
哥舒桓見萬花忽然發了好大的脾氣，楞了一瞬才明白過來這萬花誤會了什麽，簡直哭笑不得，慌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他猛地頓了一下，眸光柔軟下來，十分眷戀地看住萬花，伸手理了理萬花額角些許散亂的發絲，柔聲道：“我怕你想不開。”
此言一出，萬花的眼神也暗下來。然而心中那股無名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似潑了油，愈發烈烈升騰，燒得他心深處一片灼痛。“你若是當真在乎，就不要離開我。”他低低吐出這句話，便咬緊了牙。
然而哥舒桓卻只是靜了片刻，愈發將他抱得緊了，始終沒有應他。
陸鳴商只覺得鼻息一酸，眼淚都要落下來了。他知道將軍不會應他，這種無法做出的承諾天策不會做，哪怕是騙騙他哄他開心。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陸鳴商收起雙臂，回抱住天策，將臉深深埋進溫暖胸口。
“鳴商，你跟我來。”他聽見天策輕聲喚他，來不及應已被拽著跳上馬背。
哥舒桓騎馬帶著他在山中一路小跑，不一時便到了一處面朝瀑布飛流的小坪地。
坪地上用以燃燒篝火的幹柴已堆成小山，顯然是早有準備。
哥舒桓把陸鳴商放在鋪好的幹草墊上，打了些清水來讓萬花飲用，又升起篝火，說著讓陸鳴商稍等一會兒就翻身上馬跑的遠了——不一時又回來，手裏拎著兩只剛斷氣的野兔。
這大晚上四下裏黑漆漆一片，他是跑去哪裏掏了兔子窩……陸鳴商失笑看天策將兔子洗剝幹凈架上火烤了起來。
“我一直都想讓你嘗嘗這個。”天策一邊烤著兔肉，一邊笑著說，“可惜沒有羊肉，也沒有好酒，不然比這個還要好！”
烤肉的香氣很快就四溢飄散，油花也滋滋得冒出來。
哥舒桓拔出一把剔骨小尖刀，將烤熟的兔肉薄薄切一片餵到萬花嘴邊。
陸鳴商張嘴叼住，只覺得香味頓時從舌尖化開了，這輩子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一瞬間，萬花幾乎錯覺他根本還沒有離開山中幸福無憂的生活。哥舒桓就坐在他身邊，微笑著看著他，好像只要能這樣看著他就滿足了。
吃完烤肉，天策又給萬花摘來些野果清口，然後愈發把篝火升得旺旺的，就抱著萬花靠在火堆邊上，仰頭看著繁星點綴的夜空。
陸鳴商就靜靜靠在天策懷裏，聽著平穩有力的心跳，許久許久，長嘆一口氣。
“阿狼，你……這是怎麽了？”
太奇怪了。明明大戰將至，卻要多耽擱一天帶他來這裏，千方百計地哄他逗他讓他開心。不過短短數日，這個天策卻已做了太多從前絕不可能做的事。陸鳴商心裏覺得，他大概知道天策的意思。他知道，將軍已經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打算。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自己是否已做好了這樣的準備，無論接受，或是追隨。他又下意識將掌心貼在了天策心口的位置。
天策依舊靜靜仰望著天幕，良久，用力握住萬花的手，“不管將來戰況如何，我只希望你記得，我對你的心意，可昭日月。”說這句話時，他忽然坐直起身，定定看住萬花雙眼，就如同立誓。
“……嗯。”陸鳴商低低應了一聲。
胸腔裏一陣一陣的悶痛酸楚，就像有無數雙手，瘋狂撕扯著一片荒蕪中負隅頑抗的蓬蒿。陸鳴商覺得自己似乎也應該再說點什麽，諸如此情不渝無懼無悔之類表決心的，又或是能替將軍寬一寬心的，偏堵得發慌，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安不下心。
回過神時，他已欺身撲了上去，毫無章法地親吻他愛的人。哥舒桓拽著他的後領將他拉扯開，他便又自己撲上去，愈發用力的撕開天策衣襟，烙下一串混亂齒痕。
心底積壓了太多情緒，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終於就這樣壓不住了。
【—社會主義好呀社會主義好—】
不知明日還能否緊緊相擁，只能在此刻傾盡所有。
陸鳴商赫然想起當初，他隨護送傷員的隊伍離開潼關以前，那個夜晚，將軍也是這樣用盡全力地抱住他，仿佛要至死方休。
心底頓時酸楚。巨大的不安頓時將萬花吞沒了。陸鳴商下意識緊緊抓住那枚掛在心口的突厥玉。
不料手指絞纏之下，後頸卻驟然微涼刺痛。那系住玉石的紅線竟就這麽斷了，從兩側無聲垂落。
萬花瞳光一漲，怔怔盯住那斷裂的紅線，一瞬窒息。
陸鳴商是個大夫，只信耳聽眼見，從不篤信鬼神，對所謂吉兇預兆亦是全當作笑談。然而正是這樣的陸鳴商，此刻，卻呆呆望著陡然斷裂的紅線驚得心慌意亂。胸中湧動的全是倉皇不安。他從沒有這樣害怕過。即便是當初在潼關，明知前途有百萬險阻，也不曾如此驚懼。
別去！
他下意識用力抓緊天策的手臂，幾乎就要將那兩個字嘶喊出聲。
然而天策卻緩緩握定他的手，將幾乎掐進血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你看，這樣就不那麽容易斷了。”他把那根紅線重繞了幾繞，系在他手腕上。
陸鳴商眼眶一熱，來不及擡手去掩已濕了面頰。
夫覆何求。
“鳴商……”哥舒桓覆將萬花擁進懷裏，銜著眼角淚水不斷輕聲哄慰。“我只後悔過去累你傷了那麽多的心。”他將陸鳴商摟在心口上，低聲說。
陸鳴商聞言微微怔了一瞬，赫然擡起頭盯住天策，良久卻是軟了目光，低聲嗔一句：“……別說這種話。”
天策依言輕啄了啄萬花眉梢唇角，卻是翻身將他牢牢壓住了，溫柔且堅定地挺進。
快感隨著體溫與激情蔓延，瞬間侵襲了四肢百骸。更多的卻是無以名狀的歡喜與充實。這種感覺，與平常時的溫存廝磨截然不同，而是更深入的交融。陸鳴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只放縱自己隨著最直白的欲求不斷需索沈浮，好像如此便什麽都不用去想，什麽也不會發生。
一晝夜纏綿繾綣，兩人便像是要將餘生凝於一日般依依不舍地擁抱一處，一瞬也不肯挪開凝望彼此的視線。待收拾心情潛回洛陽城中與大部會合時，苦苦蹲等一天的巴爾斯已經恨不得要在地面刨出一個大坑來……
巴爾斯曾經抱怨為何不趁安慶緒不在洛陽空虛直接殺進殺出救了老元帥就走，被哥舒桓訓斥了一句便不敢再提。
以百餘突厥勇士之力，救出哥舒翰老元帥不是難事，但想要奪回洛陽卻是癡心妄想，更不談守城。而倘若他們搶先動手救了老元帥，又勢必引致洛陽狼牙警覺，暴露了唐軍的奪城計劃，使得郭元帥收覆洛陽難上加難。兩個天策都堅持要等郭子儀大軍相互配合，以此一舉光覆東都。
按照約定，次日便是戰鼓擂響。
黎明之前，出城查探的唐酆回來了，說陜州大捷的郭子儀唐軍已如約覆返洛陽，在洛陽戍衛清晨換崗時分便可以發起攻勢。然而，自陜州一戰後，卻再沒有安慶緒的消息。
論文韜武略安慶緒也是雙全將才，並非酒囊飯袋之輩，如今刻意隱藏行蹤多半有所圖謀。李修然聽聞此信怎麽也放不下心，勸說哥舒桓不要分頭行動，不如一起先奪下北門，開城迎郭元帥大軍入城，待塵埃落定再一起去救老元帥。但哥舒桓卻不肯答應。
李修然是漢將，除了哥舒桓這個兄弟之外與朝中異族並未有多少深交，加之他少年時便入得天策府，後來又被調派南屏浩氣盟做統領，所涉多是江湖事務，對安祿山、安慶緒父子雖有所耳聞也未必能深入了解。而哥舒桓不一樣。哥舒桓心裏十分清楚，安慶緒心性狠辣兇殘，如若守不住洛陽，逃亡之前必會將所俘唐將統統殺害，絕不可能留下活口給唐軍。等奪回洛陽再行營救，叔祖一定兇多吉少。
巴爾斯的意思，是要哥舒桓盡孝，以營救老元帥為優先，而李修然的意思，即使不直白明言也十分淺顯易懂，是要他盡忠報國以光覆洛陽保全實力為第一要務，至於老元帥，若能救回自然是好，實在不能也不應為此拼命。自古忠孝難兩全，這道理哥舒桓從來明白，然真正面臨抉擇，到底無法取舍，偏想要賭這一口氣，想要為兩全搏一次命。
是以無論李修然如何苦勸，哥舒桓也還是堅持要兵分兩路，將自己這一支突厥精兵大部都交給了李修然帶去奇襲城門，自己只挑選了十人，要趁城門打響狼牙混亂之時去援救叔祖。李修然勸他不住，只得要他再多帶些人手。但奪城門又豈是小事，如有閃失莫說李修然這一路人馬有去無回，郭子儀所率唐軍要有幾多死傷更是難以估量，哥舒桓又怎肯因私廢公。李修然苦勸無果，只好請唐酆隨哥舒桓過去相助。唐酆本就是為救老元帥而來，自然義不容辭。
臨分別之前，跟在唐酆身邊的阿諾蘇滿也不知怎麽了，突然喊住正要動身的李修然，悶悶盯緊看了半晌，咬牙道：“我可再沒有救命的鳳凰能給了，你……你和道長自己小心。”
李修然回身見五毒那張俊俏的臉上滿是心神不寧的憔悴，怔了一瞬，不由惆悵，便放軟聲哄他：“我們很快就跟郭元帥的主力會合，不會有事的。反倒是你們那邊——”
“呸，你就不能咒我點好的？”阿諾蘇滿立刻不痛快地打斷他，斜飛眉梢染滿落寞。
李修然了然笑了，抱拳鄭重一禮，“明日此時，我請諸位喝慶功酒！”
【—兔必肯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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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窩到山谷中還剩最後十人時，他終於被哥舒桓抓著後領拎貓崽兒一樣從石堆裏拎出來。
哥舒桓說自己要在城外多留一天，讓巴爾斯領這最後十名突厥勇士趁夜入城去與李修然他們會合，儼然一副什麽也沒發生過的模樣。
巴爾斯怔怔望著哥舒桓，呆了良久，才結結巴巴地問：“步貍哥……你，你不趕我走嗎……？”
“我為何要趕你走？”哥舒桓見這小子一臉呆相，氣得笑起來，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可是……可是……”巴爾斯垂下頭，偷摸拿眼在哥舒桓身上掃了又掃。可是我又讓你受了傷。這句話巴爾斯到底沒好意思說出口。
“你別忘了，我還有事拜托你。”哥舒桓眸色略見深沈，頓了一下頓，又在巴爾斯後背拍了一巴掌，叫他快走。
巴爾斯又怔怔望住他看了一會兒，揉一把眼睛，撒腿向早已等候的族人們跑了過去。
哥舒桓靜靜看著他們走遠消失在夜幕樹影裏，聽見身後的萬花輕聲嘆息。
“……你這是傷還沒好也不記得疼。”
哥舒桓聞言笑著回身將萬花擁進懷裏，“巴爾斯畢竟是我弟弟，我好歹也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雖然偶爾有些任性莽撞，但心地不壞。”他還試圖替兄弟辯解兩句。
“心地不壞還捅了族兄一刀子，這心地要是壞了得壞成什麽樣。”陸鳴商冷笑一聲。
“鳴商，你別這樣……”哥舒桓略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這年月兵荒馬亂朝不保夕的，萬一……有個什麽，我還想讓他替我多照顧照顧你——”
“你把我當成什麽！”話沒說完，萬花立時瞪了天策一眼，白著臉打斷他。
游牧民族與中原漢人習俗不同，丈夫亡故以後多有讓兄弟甚至長子續娶遺孀的事。陸鳴商雖然對哥舒桓愛慕入骨，對這種妻兄嫂、妻庶母的事還是實在接受不了，總覺同野獸一般有違人倫，又或是將未亡人視作了與牛羊馬匹無異的遺產……如今聽哥舒桓忽然來了這麽一句，以為他意有所指，頓時冷了臉發起怒來。
哥舒桓見萬花忽然發了好大的脾氣，楞了一瞬才明白過來這萬花誤會了什麽，簡直哭笑不得，慌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他猛地頓了一下，眸光柔軟下來，十分眷戀地看住萬花，伸手理了理萬花額角些許散亂的發絲，柔聲道：“我怕你想不開。”
此言一出，萬花的眼神也暗下來。然而心中那股無名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似潑了油，愈發烈烈升騰，燒得他心深處一片灼痛。“你若是當真在乎，就不要離開我。”他低低吐出這句話，便咬緊了牙。
然而哥舒桓卻只是靜了片刻，愈發將他抱得緊了，始終沒有應他。
陸鳴商只覺得鼻息一酸，眼淚都要落下來了。他知道將軍不會應他，這種無法做出的承諾天策不會做，哪怕是騙騙他哄他開心。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陸鳴商收起雙臂，回抱住天策，將臉深深埋進溫暖胸口。
“鳴商，你跟我來。”他聽見天策輕聲喚他，來不及應已被拽著跳上馬背。
哥舒桓騎馬帶著他在山中一路小跑，不一時便到了一處面朝瀑布飛流的小坪地。
坪地上用以燃燒篝火的幹柴已堆成小山，顯然是早有準備。
哥舒桓把陸鳴商放在鋪好的幹草墊上，打了些清水來讓萬花飲用，又升起篝火，說著讓陸鳴商稍等一會兒就翻身上馬跑的遠了——不一時又回來，手裏拎著兩只剛斷氣的野兔。
這大晚上四下裏黑漆漆一片，他是跑去哪裏掏了兔子窩……陸鳴商失笑看天策將兔子洗剝幹凈架上火烤了起來。
“我一直都想讓你嘗嘗這個。”天策一邊烤著兔肉，一邊笑著說，“可惜沒有羊肉，也沒有好酒，不然比這個還要好！”
烤肉的香氣很快就四溢飄散，油花也滋滋得冒出來。
哥舒桓拔出一把剔骨小尖刀，將烤熟的兔肉薄薄切一片餵到萬花嘴邊。
陸鳴商張嘴叼住，只覺得香味頓時從舌尖化開了，這輩子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一瞬間，萬花幾乎錯覺他根本還沒有離開山中幸福無憂的生活。哥舒桓就坐在他身邊，微笑著看著他，好像只要能這樣看著他就滿足了。
吃完烤肉，天策又給萬花摘來些野果清口，然後愈發把篝火升得旺旺的，就抱著萬花靠在火堆邊上，仰頭看著繁星點綴的夜空。
陸鳴商就靜靜靠在天策懷裏，聽著平穩有力的心跳，許久許久，長嘆一口氣。
“阿狼，你……這是怎麽了？”
太奇怪了。明明大戰將至，卻要多耽擱一天帶他來這裏，千方百計地哄他逗他讓他開心。不過短短數日，這個天策卻已做了太多從前絕不可能做的事。陸鳴商心裏覺得，他大概知道天策的意思。他知道，將軍已經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打算。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自己是否已做好了這樣的準備，無論接受，或是追隨。他又下意識將掌心貼在了天策心口的位置。
天策依舊靜靜仰望著天幕，良久，用力握住萬花的手，“不管將來戰況如何，我只希望你記得，我對你的心意，可昭日月。”說這句話時，他忽然坐直起身，定定看住萬花雙眼，就如同立誓。
“……嗯。”陸鳴商低低應了一聲。
胸腔裏一陣一陣的悶痛酸楚，就像有無數雙手，瘋狂撕扯著一片荒蕪中負隅頑抗的蓬蒿。陸鳴商覺得自己似乎也應該再說點什麽，諸如此情不渝無懼無悔之類表決心的，又或是能替將軍寬一寬心的，偏堵得發慌，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安不下心。
回過神時，他已欺身撲了上去，毫無章法地親吻他愛的人。哥舒桓拽著他的後領將他拉扯開，他便又自己撲上去，愈發用力的撕開天策衣襟，烙下一串混亂齒痕。
心底積壓了太多情緒，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終於就這樣壓不住了。
【—社會主義好呀社會主義好—】
不知明日還能否緊緊相擁，只能在此刻傾盡所有。
陸鳴商赫然想起當初，他隨護送傷員的隊伍離開潼關以前，那個夜晚，將軍也是這樣用盡全力地抱住他，仿佛要至死方休。
心底頓時酸楚。巨大的不安頓時將萬花吞沒了。陸鳴商下意識緊緊抓住那枚掛在心口的突厥玉。
不料手指絞纏之下，後頸卻驟然微涼刺痛。那系住玉石的紅線竟就這麽斷了，從兩側無聲垂落。
萬花瞳光一漲，怔怔盯住那斷裂的紅線，一瞬窒息。
陸鳴商是個大夫，只信耳聽眼見，從不篤信鬼神，對所謂吉兇預兆亦是全當作笑談。然而正是這樣的陸鳴商，此刻，卻呆呆望著陡然斷裂的紅線驚得心慌意亂。胸中湧動的全是倉皇不安。他從沒有這樣害怕過。即便是當初在潼關，明知前途有百萬險阻，也不曾如此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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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策卻緩緩握定他的手，將幾乎掐進血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你看，這樣就不那麽容易斷了。”他把那根紅線重繞了幾繞，系在他手腕上。
陸鳴商眼眶一熱，來不及擡手去掩已濕了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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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商……”哥舒桓覆將萬花擁進懷裏，銜著眼角淚水不斷輕聲哄慰。“我只後悔過去累你傷了那麽多的心。”他將陸鳴商摟在心口上，低聲說。
陸鳴商聞言微微怔了一瞬，赫然擡起頭盯住天策，良久卻是軟了目光，低聲嗔一句：“……別說這種話。”
天策依言輕啄了啄萬花眉梢唇角，卻是翻身將他牢牢壓住了，溫柔且堅定地挺進。
快感隨著體溫與激情蔓延，瞬間侵襲了四肢百骸。更多的卻是無以名狀的歡喜與充實。這種感覺，與平常時的溫存廝磨截然不同，而是更深入的交融。陸鳴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只放縱自己隨著最直白的欲求不斷需索沈浮，好像如此便什麽都不用去想，什麽也不會發生。
一晝夜纏綿繾綣，兩人便像是要將餘生凝於一日般依依不舍地擁抱一處，一瞬也不肯挪開凝望彼此的視線。待收拾心情潛回洛陽城中與大部會合時，苦苦蹲等一天的巴爾斯已經恨不得要在地面刨出一個大坑來……
巴爾斯曾經抱怨為何不趁安慶緒不在洛陽空虛直接殺進殺出救了老元帥就走，被哥舒桓訓斥了一句便不敢再提。
以百餘突厥勇士之力，救出哥舒翰老元帥不是難事，但想要奪回洛陽卻是癡心妄想，更不談守城。而倘若他們搶先動手救了老元帥，又勢必引致洛陽狼牙警覺，暴露了唐軍的奪城計劃，使得郭元帥收覆洛陽難上加難。兩個天策都堅持要等郭子儀大軍相互配合，以此一舉光覆東都。
按照約定，次日便是戰鼓擂響。
黎明之前，出城查探的唐酆回來了，說陜州大捷的郭子儀唐軍已如約覆返洛陽，在洛陽戍衛清晨換崗時分便可以發起攻勢。然而，自陜州一戰後，卻再沒有安慶緒的消息。
論文韜武略安慶緒也是雙全將才，並非酒囊飯袋之輩，如今刻意隱藏行蹤多半有所圖謀。李修然聽聞此信怎麽也放不下心，勸說哥舒桓不要分頭行動，不如一起先奪下北門，開城迎郭元帥大軍入城，待塵埃落定再一起去救老元帥。但哥舒桓卻不肯答應。
李修然是漢將，除了哥舒桓這個兄弟之外與朝中異族並未有多少深交，加之他少年時便入得天策府，後來又被調派南屏浩氣盟做統領，所涉多是江湖事務，對安祿山、安慶緒父子雖有所耳聞也未必能深入了解。而哥舒桓不一樣。哥舒桓心裏十分清楚，安慶緒心性狠辣兇殘，如若守不住洛陽，逃亡之前必會將所俘唐將統統殺害，絕不可能留下活口給唐軍。等奪回洛陽再行營救，叔祖一定兇多吉少。
巴爾斯的意思，是要哥舒桓盡孝，以營救老元帥為優先，而李修然的意思，即使不直白明言也十分淺顯易懂，是要他盡忠報國以光覆洛陽保全實力為第一要務，至於老元帥，若能救回自然是好，實在不能也不應為此拼命。自古忠孝難兩全，這道理哥舒桓從來明白，然真正面臨抉擇，到底無法取舍，偏想要賭這一口氣，想要為兩全搏一次命。
是以無論李修然如何苦勸，哥舒桓也還是堅持要兵分兩路，將自己這一支突厥精兵大部都交給了李修然帶去奇襲城門，自己只挑選了十人，要趁城門打響狼牙混亂之時去援救叔祖。李修然勸他不住，只得要他再多帶些人手。但奪城門又豈是小事，如有閃失莫說李修然這一路人馬有去無回，郭子儀所率唐軍要有幾多死傷更是難以估量，哥舒桓又怎肯因私廢公。李修然苦勸無果，只好請唐酆隨哥舒桓過去相助。唐酆本就是為救老元帥而來，自然義不容辭。
臨分別之前，跟在唐酆身邊的阿諾蘇滿也不知怎麽了，突然喊住正要動身的李修然，悶悶盯緊看了半晌，咬牙道：“我可再沒有救命的鳳凰能給了，你……你和道長自己小心。”
李修然回身見五毒那張俊俏的臉上滿是心神不寧的憔悴，怔了一瞬，不由惆悵，便放軟聲哄他：“我們很快就跟郭元帥的主力會合，不會有事的。反倒是你們那邊——”
“呸，你就不能咒我點好的？”阿諾蘇滿立刻不痛快地打斷他，斜飛眉梢染滿落寞。
李修然了然笑了，抱拳鄭重一禮，“明日此時，我請諸位喝慶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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