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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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是早起慣了的,深秋的早晨偏又天明的晚,屋外還是一片微黑的時候,她便睜開了眼睛,然後再也睡不著。躺在床上,側過頭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楚楊,靜靜聽他均勻的吐氣,又悄悄把手擱在他胸口上一聲聲數他的心跳。掌心上傳來的穩健的心跳,和她的漸漸混在一起,仿佛就要合二為一,這樣想著,便有一種軟溶溶,暖融融的感覺,泛上她的心頭,久久熱著她的全身。

癡癡地想了許久,不覺屋外已經大亮了,楚晴都在院裏走動了,安然這才醒悟過來,探頭看看放在床頭的鬧鐘,不由慌張地低叫一聲,就要從床上起來。楚楊的胳膊正搭在她腰上,被她一動,也醒了過來。見她坐著穿衣,楚楊揉著眼睛從身後抱住她,迷迷糊糊地問:

“……恩?怎麽起這麽早?”

安然回過頭,扶著他躺下,給他掩好被子,微笑著低聲說:

“今早蘭格邀我去放風箏,我去陪陪她就回來。你再多睡會兒,冰箱裏還有牛奶和面包,肚子餓了記得要去吃……”

楚楊卻伸手抱住了她,把頭埋在她懷裏,沙著嗓子撒嬌:

“不去不行嗎,我也要你陪……”

安然拿手輕輕捋了捋他睡亂的頭發,為難地說:

“已經說好了的,不去蘭格又要發脾氣了。”

楚楊的手卻不松開,掀開棉被將她摟了進去。安然正要反抗,他已閉了眼,下巴枕在她腦袋上,輕聲說:

“十分鐘,再陪我十分鐘就好……”

他們就那樣不說話,互相靠著對方,靜靜躺在彼此懷裏。

短短的十分鐘,此刻竟似乎無比漫長,長得讓人以為,他們早就以這樣的姿勢,互相擁抱了幾世紀。

當安然從林子騫的車上走下來的時候,她被眼前宏大的場面怔住了。

蘭格口中輕描淡寫的放風箏,竟是雲胤國皇族歷年舉行的節日盛會。傳說很久以前的京城,不斷有人在深夜見到過陰森發綠的怨靈,四處游蕩,淒厲哭哀。有位得道的高僧說,因為秋狩期間有太多的生靈被殺戮,它們的亡魂怨氣聚集在京城上空,執著糾纏著沾染過它們血液的獵手,經久不肯散去。這位高僧秘密授予威遠皇帝一紙道法,就是每年秋狩之後十五日內,擇一晴空,放飛紙鳶,待之高飛入天,將牽線弄斷,一身的晦氣也便隨著斬斷的紙鳶脫離本體了。此法一試,城裏果然從此太平,再無人於半夜聽到過先前令人發寒的怪叫,放風箏也便成了一種傳統,代代流傳下來。

“可如今還有多少人記得當初的原意?他們也許只當是祖宗一時興起,這背後的真相誰還有閑心去探究?”林子騫望著滿天五彩的風箏,輕嘆著搖搖頭。

安然站在他身邊,默然片刻後,輕聲回應:

“也許無知也是好的,一直這樣安逸的生活,也許便是他們的幸福。”

林子騫轉過頭來,細長的眼睛看著她,良久之後方才笑著說:

“我們去找蘭兒吧,這會子她該等急了。”

蘭格在這天像個真正的孩子,牽著一只美麗的金色鳳凰,快樂的奔跑在天地間,銀鈴般的笑聲格格格地撒了一地,久久回蕩在雲霄間。

安然坐在露天的茶桌邊,微笑著看她,視線隨著她跑動的身姿移動,無意中瞥見一個人,便呆呆地停住不動了。遠處威遠皇帝的目光正追逐著蘭格的影子,那滿眼的驕傲與愛意,讓她心裏湧上一陣酸楚。

以前她也有過父親,他教她畫畫,教她折紙飛機,教她放風箏。那時的她無比崇拜他,曾經以為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子。可是就連這樣好的他,最終也絕情而去。有時她寧願相信他在離家那刻已經死去,這樣她的那些關於童年的記憶便得以保存,讓她不至於生厭。

“姐姐,姐姐——”蘭格停在不遠處連聲喚她,安然回過神來,一路笑著跑過去。原來是蘭格跑累了,她又不願截斷風箏的牽線,便求安然替她跑下去。

安然接過牽線,小步走著,順著風的方向慢慢放線。不一會兒,金色鳳凰便扶搖直上,漸漸超越了周圍無數只風箏,遠遠望去,藍天中只這一片金色獨自翹首在天際,霎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蘭格在一旁仰著頭,興奮地直拍手。草地上的人逐漸散去,司棋再三催促,她才不情願地截斷了風箏的牽線。得了自由的鳳凰乘著風,越飛越高,最後只剩一點,消失在藍天中。

戀戀不舍地眺望了半天,蘭格才牽了安然的手往回走。走出去老遠了,安然忽然記起她遺在桌邊的手表,是早上出門時楚楊給她戴上的,怕她又忘了時間。剛才她手腕有些癢,便摘下來撓了撓,隨手放在桌上,竟然就忘了。一想到那塊表會被什麽人拾了去,安然脊背上便一陣發涼,匆匆找了借口就趕回去找。

一路奔到她坐過的桌邊,桌面上哪裏還有手表的影子。安然四下裏尋了個遍,也沒找到,心裏又是懊悔又是著急,咬著嘴唇不知道怎麽辦好。目光焦灼地回頭瞅了瞅,猛然瞥見腳邊草叢裏一團暗色的東西正在微微泛著銀光。撿起來一看,居然就是她以為丟了的手表。心裏才稍稍安定下來,背後一個懶懶的聲音突然響起:

“司晨可是在等我?”

回頭一看,明英親王手裏搖著一把紫色羽扇,絕美的臉隱在扇後,正挑著鳳眼向她看過來。

安然沖他笑笑,手裏不自然地將手表掩入袖中,幸好明英親王正被一只墜落的風箏吸引了目光,並沒有在意。

“想不到司晨對於風箏也是這麽在行,龍軒實在大開眼界。”明英親王笑著走近她。

“剛才我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你,總以為你不來了。”

明英親王聽了,看了她一會兒,臉上忽然笑了笑:

“你擔心了?”

安然突然紅了臉,垂下頭。明英親王也沒再說話,同她並排走在一起。走過一片松林,聽到林後幾個人在談話,嘻嘻笑笑地好像在議論一個人。起先沒有註意,快走遠時卻忽然聽見有人提起了她的名字。

“……好像叫……安然……”

“……聽說二王子在賽馬會上獨獨挑中了她……”

“……似乎三王子與她走得也很近……”

“……真的呀……”

“……瞧她一臉下賤樣有什麽好……”

“……聽說她以前賣過唱……”

“……喲……”

“……還跟不少男人女人濫交……”

“……天哪……”

“……早就知道她來路不正,連年幼的泰安公主也教她迷了眼……”

“……”

“安然,你瞧那棵松樹長得可好?”明英親王突然笑著大聲說,談話聲霎時收聲,不一會兒,蟋簌的腳步聲四散而去,林後又恢覆了安靜。安然沖他感激的笑笑,又低下頭去不說話。

“都聽到心裏去了?”明英親王側著腦袋看她,她扁扁嘴還是不吱聲。

“那些烏七八糟的人最愛放屁了,自己放屁還不算,恨不得搞得人盡皆臭才好。你要是把這些臭氣都聞進去了,還不把人熏壞了?快扇扇!”說著,他便伸手在安然鼻前搖搖羽扇,似乎那些惡語真的被他這一扇都扇走了,安然心裏暢快了許多,忍不住笑了。

“姐姐,怎麽這麽久?”蘭格向著她跑過來,司棋急急地跟在身後。看見明英親王也在,蘭格勉強扯扯嘴角,便拉著安然走開了。想起了什麽,安然幾步走回來,將一包用錫紙包了的東西塞到明英親王手裏,便轉身匆匆追向了蘭格。

錫紙裏包了一大塊黑巧克力,上次他隨口說了句好吃,她便給他帶了過來。明英親王擡頭看著安然遠去的背影,菱形的唇邊慢慢向上彎了彎。

含一塊入口,用舌頭抵住,輕輕地融化了它,微苦的味道,濃香的回味,漸漸溢滿了他的整個胸腔。

“蘭格?”安然喚了一聲身邊的人。

“恩?”蘭格笑著仰頭。

“你好像……不喜歡明英親王?”

“他呀……”蘭格撇撇嘴,似乎不屑評價。司棋見安然一臉困惑,便在一旁笑著說:

“公主以前得過天花,臉上出過一些痘子,不巧教明英親王瞧見,被他羞了一番,從此公主見了明英親王便不大搭理。”

安然想象蘭格臉上爬滿水痘的樣子,不由嘴上笑了笑。蘭格見了,氣得轉身沖司棋大叫:

“誰讓你說的,好好的要你獻什麽殷勤!”

司棋委屈地說:

“我也是看安然姑娘實在不解才好意說的,公主不是讓我多照顧她麽?”

蘭格辯不過他,氣呼呼地別過頭,卻見安然手裏拿著一個斷了線的風箏,白色的蝴蝶栩栩如生,她正喜歡地翻來過去的看:

“這只風箏紮得可真好,蘭格你看……”

“姐姐快扔了它!”蘭格急著說。

“恩?”安然疑惑地看向她,手裏仍捏了那只風箏。

“人家放掉的風箏是不能拾的,會染上晦氣的,安然姑娘趕緊松手。”司棋也在一旁急道。

安然立刻松手,風箏跌入土中,白色上沾了些黑泥,頓時沒了神采,一片灰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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