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楚楊去蘇桐那兒去取票了，安然卷好畫成的畫，用綢布裹了，也出了門。

她隱約覺得，給龍軒畫自畫像的事，讓楚楊知道了不大好，所以整幅畫都是趁著他不在的時候，她照著鏡子畫的。

對著鏡子看自己，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好像看的是另一個人，自以為很熟知的臉，忽然越看越覺得陌生，越看越覺得心虛。心裏這樣想著，整個人便開始無措起來，鏡子裏的那個人也變得恐慌，和她一樣的眼神，一致的動作，仿佛也有了血肉之軀，也有了魂魄，就要從裏面逃出來。

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銀，恍惚間，她有些分不清鏡子裏和鏡子外的世界，哪一個才是真的。也許，冥冥之中真有這樣一個未知的自己，你不知道她，她卻時時刻刻盯著你，無聲地註視著你的一言一行，等到水銀破碎的那天，她便從鏡子裏出來，取代你在世上的存在……

因了這樣的想法，她總覺得她畫得是別人，每次坐在鏡前打開畫夾，動筆前總要先朝鏡子裏的那個人笑笑，打過招呼了，才算安心。

屋外天忽然就陰了，鉛灰的雲漸漸聚在一起，一點點遮住了昏黃的太陽，街旁的商販忙著將露天的攤貨收回倉庫，雜七雜八遺了一地，亂成一團。

走到親王府，南宮羽將安然領了進去。等在明英親王的書房裏，她有些後悔，早上楚楊出門的時候應該讓他帶上傘的，他那個人又不喜歡等，要是淋了雨感冒了就不好了。

正在胡亂的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輕喘的咳嗽聲，明英親王用白絲帕擋著嘴，邊咳邊走了進來。他身上披了一件厚重的深紫棉大衣，還嫌冷，皺著眉頭將棉衣裹緊了些。安然趕忙過去，扶著他坐在棉椅上，又從桌上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裏暖著，看他臉色有些白，不禁開口說：

“身體不舒服得厲害麽？這裏冷，你趕緊回床上躺著吧，小心別再著涼了。”看他把外衣穿得亂七八糟，怕冷風鉆進去，就又伸手替他掩了掩，把屋裏的暖爐移到他腳邊。明英親王面色很差，像是病得有些嚴重，哼哼唧唧地任由她服侍。

“我來就是給你送畫的，一會就走，你不用……”安然邊說，邊伸出手，想扶他起來。

“畫畫好了？”明英親王說著臉上有了笑容，嘴裏也不哼唧了，轉著腦袋四處尋畫。

安然從桌上拿起畫軸，送到他面前。明英親王身體裹在厚厚的棉大衣裏，擡起頭，一動不動地看向她。瞬間明白過來後，安然笑了笑，伸手解開繩子，抽走綢布，蹲在他旁邊，慢慢將畫展開在他眼前。

檀香在房裏靜靜燃著，虛白的煙霧裊裊地騰起，漸漸彌漫開來。安然舉著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酸，明英親王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嘴凝神地看著畫。

“龍軒……”安然悄悄擡頭望向他，卻發現他臉上竟然又是她看不懂的沈默。

“我也是第一次畫，你不滿意，我再拿回去改……”她剛要合上畫紙，明英親王卻忽然從棉大衣裏伸出一只手，覆上她握著畫軸的手，攝人心魄的鳳眼裏無限溫柔：

“畫得很好，……我很喜歡，謝謝……”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言謝，有些突然的溫情讓她一怔，濃濃的檀木香一蓬一蓬湧來，直熏到她腦子裏去，眼前明英親王的臉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好像多年前的夏天，她在屋後的樹林裏結識的那個少年。

“你畫得真好。”

身後忽然有人柔聲緩氣地說，安然有些惱地回頭看那個偷看她畫畫的人，卻看見一個模樣俊秀的男孩，小小的腦袋剛好擋住身後的太陽，金色的陽光灑了他一身，背光的陰影裏看不見他的全身，只有那雙薄薄的鳳眼裏烏黑的瞳仁閃著亮光。

“我叫陳宇灝，我家剛剛搬到隔壁，……這裏我誰也不認識，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安然彎起眼睛，沖他咧咧嘴：

“我叫司晨，我家也是剛搬來的。”

“那，我們兩個以後一起玩好不好？”

“嗯。”

“司晨，你在畫落日嗎？”陳宇灝好奇地探過腦袋。

“對啊，你喜歡嗎？那我畫完就送給你。”

“……謝謝……”

“司晨？”

遠遠地似乎有人在喚她，安然一激靈，回過神來，明英親王薄薄的鳳眼正關切地看著她。

……鳳眼……

……鳳眼……

她心裏忽然一驚慌，身上的力氣仿佛被抽空了似的，再也站不住，整個人猛地向後跌去。明英親王甩了棉衣，飛身將她接在懷裏，小心摟著她，輕輕地揉著她的兩鬢，柔聲問：

“好些了麽？”

安然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心臟漏跳了一拍，忘記了呼吸，手裏越捏越緊，顫抖著雙唇吐出一個字：

“……你……”

“咳咳咳”離了棉衣的明英親王受了寒，一時止不住地咳嗽。安然一下醒來，臉頰微紅地從他懷裏爬起來，撿起滑落在地的棉衣，一面替他披在身上，一面催促他：

“外面天氣冷了，龍軒還是回臥房躺下吧。”

“明天，你還會來看我麽？”走到門口，明英親王停住腳步，回頭問。

宅院裏的東西已經收拾停當，楚楊拿回車票就該動身了，明天……，大概已經回去了吧。可是離別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看著明英親王眼裏的期待，安然楞了楞，然後彎嘴一笑：

“會的。”

外面果然下起了雨，安然撐開傘，慢慢走在雨幕中。

是巧合麽？

那樣神似的眼睛，為什麽以前沒有發現？

也許是因為心裏太過歉疚，對於十歲那年的記憶，她一直刻意回避。

原以為已經忘記的過去，為何老是在腦海中重現？

是在提示著什麽嗎？

這樣失神地走著，傘前突然出現了一襲白衣，雖然下著雨，潔白的靴子上卻毫無泥點。安然向左讓，白衣也向左移，她向右躲，白衣也向右移，讓來讓去，總是走不開。她有些惱意地舉高傘，眼前那人清新俊逸的笑卻讓她一楞：

“二王子？”

“很意外麽？”白雲淩笑著問。雲胤國的幾位王子果然適合穿白衣，各自別有風韻，只有明英親王偏愛紫色，總是一身紫袍。

安然搖了搖頭，也朝他笑笑：

“二王子怎麽有如此閑情逸致在雨中漫步？”

“父皇放我假，我只好借此打發時間。”白雲淩隨意地說。

安然記起楚晴說過他被收了兵權的事，心裏一定不快，便笑著岔開話題：

“過幾日就是萬燈節了，聽說燈節猜謎的人很多，不知道二王子會不會參加？”

“你去麽？”白雲淩看著她問。

“恩？”

“聽蘭兒說，安然你也是解謎高手，萬燈節我們來比一比如何？”

安然望著他的眼睛，笑了笑：

“……好。”

明知是兌現不了的承諾，她卻總是無說出拒絕。也許日後發現她爽約，他們會失望，可至少現在，他們不會生氣。

別過白雲淩，安然加快腳步往回走。遠遠地就看見楚楊撐了傘站在巷口，焦急地左右四顧，她踩著一地的雨水跑過去，收了傘鉆到他的傘底下，一臉歉意地說：

“等了好久了麽？”

楚楊板著臉不說話，手上卻小心為她披上一件棉外衣，用力裹緊。

“呆在屋裏很悶，我就出去走了一小會，沒走多遠的。”裹在棉衣裏，身上不再冰冷，安然小聲說。

“我不過就是去蘇桐那一趟，又沒有多遠，很快就能回來陪你。昨天楚晴不是說外面很危險麽，怎麽還到處亂跑？碰上壞人怎麽辦？”楚楊一邊數落她，一邊替她扣上外衣的扣子。

“知道啦，”安然笑著伸手環住他：

“票取回來了？”

“還沒有，”楚楊揉搓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給她取暖：

“蘇桐說時空之淚出了些故障，STAR公司正在檢修，大概還要再耽擱幾天。”

“哦。”

外面依然下著雨，由楚楊摟著，安然同他一道回了屋。

屋裏楚晴正坐壁爐邊喝著咖啡，見他們回來了，又倒了兩杯。走過安然跟前的時候，突然用力彈了彈她的腦袋：

“這麽不聽話，又是不聲不響的。一聽說隔壁的翠花被人擄走了，回來又見不到你，你知道楚楊著急成什麽樣了嗎……”

“姐——！”楚楊打斷她，起身找來一條絨毯蓋在安然腿上，仔細替她掩好。

“對不起。”安然心裏一疼，低著頭輕輕握住楚楊的手。楚楊反手握住她的，笑著說：

“那你以後可要乖乖的，”又端起她的咖啡遞到她手上：

“快趁熱喝了，肚子裏會暖一點。”

這天晚上，安然在夢中見到了媽媽。

她靠在媽媽懷裏，媽媽用手輕輕撫著她的頭發，輕聲問：

“小安，你找到幸福了麽？”

安然擡頭笑著，用力點頭：

“我找到了，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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