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受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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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夜下西廂遠遠瞥見,如今見了真容,心中一時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趙居行已經是個半百的模樣,此刻穿著一身黑衣,又握著那柄又寬又長的蛇劍,更顯得人單薄瘦削。見他兩鬢已經灰白,面上也有了風霜,只有那一雙滄桑銳利的眼睛還閃著清明的光,像是殘枯的老樹上還掛著常青的枝椏,也不知道那軀幹裏藏著什麽樣的生源。

我聽見薛示驚訝一聲,卻看見師父已經上前同那黑衣人站在了一起。

“今日有我在此,你休想動他們一根汗毛。”

聽見趙居行說話,那灰麻雀卻突然淒厲得笑起來,仿佛牽動了傷口,口中又斷斷續續地湧出黑紅的血,只見他身體微晃,舉劍的手也顫抖著垂下,悲涼地說道:

“這麽多年......三哥......我從沒想過會是你......”

趙居行不為所動,仍是指劍對著他:“這麽多年,我也從不知道右丞竟是緒國奸細。”

灰麻雀的傷看起來很嚴重,已經無法支撐他站著回答,整個人緩緩地滑下去,撐著那柄蛇劍才勉強半跪下去。可即使如此,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身旁的薛示聽言猛地上前幾步,急道:“叔父,右丞究竟在做什麽?”

趙居行仍是望著地上的灰麻雀,淡淡道:“右丞攜虎符和聖旨自永昌點兵,可只令五千輕騎前往騰雲關,自己突然轉道去了潭陽......一不去昆州接應太子、二又派沈空對你狠下殺手......”

“緒國已有兵馬向昆州趕去,右丞暗中勾結緒國中人......太子此次,怕是兇多吉少。”

薛示驚道:“右丞曾為太子少傅,待諸將如子侄,我初入昭,也承他日夜教導,才有了今日成就......右丞斷不會如此,這其中可有別的緣故?”

那人聽完薛示這一席話,搖頭嘆氣道:“示兒......當年你父親意欲離朝,皇帝不允,右丞又苦苦相逼,萬般無奈之下,才自絕謝罪……右丞心機深重,並非如你所想。”

薛示不解,眉頭擰成一簇:“什麽......父親自戕難道不是愧對完祥將軍嗎?何來右丞相逼?父親曾有遺願,只盼能踏破赤沖、為將軍報仇……”

趙居行嘆氣道:“倘若真如你所說,你父親為何將池霜劍毀掉,卻不留給你呢……他又何曾……”

灰麻雀撐著劍在地上喘息不已,自從被花和尚的暗招擊中之後,他整個人仿佛像是被點了什麽機關,活力一點一點洩出身體,現在只剩下搖搖欲墜的一身骨頭和蒼白的臉。聽見二人說到此處,卻突然提氣插言道:

“右丞所謀,功在千秋,你們如何懂得?”

言畢,見他艱難起身,可搖擺兩下,又落在了地上。我聽那灰麻雀呼吸已經急促,喉頭似有源源不斷地鮮血湧出,可他又在極力壓制,便生出一股斷續的咕嚕聲。

趙居行見面前之人已是強弩之末,便放下了劍朝他走去,俯看著灰麻雀問道:“先奪太重珠,後殺淩江侯,右丞究竟是什麽打算?”

灰麻雀深吸幾口氣,似是短暫地壓下了胸頭起伏,竟笑了起來:“你我同門數十載,我論武功和資歷皆不如你......可你一點也不好奇,為何右丞會選了我嗎......”

趙居行默然不應,卻聽他繼續說道:“本知你與池霜劍派頗有淵源,卻不想微末恩情竟能讓你做到如此地步......”

言及此處,卻又是一陣顫栗,灰麻雀擡頭望著趙讓,那兇惡的臉上竟有了人氣:

“三哥......你扶我起來吧.....”

這灰麻雀效命右丞,似乎在探雲門裏也是個不小的首領,垂死之際竟如此坦然。見趙居行彎身去扶地上的人,身旁的薛示有些緊張,出言提醒道:“叔父小心!”

灰麻雀借著身旁人的攙扶堪堪起身,左手仍握著那深入地下的長劍的劍柄,對著薛示說道:“薛侯爺,我這三哥受過薛將軍的恩,最是良善不過。”

他已經沒了力氣,試圖提起那柄長劍,卻不曾將其拔出分毫,啞然笑道:“三哥,借劍一用。”

趙居行將他扶起後便撤了手,只在他身側佇立以待,聽他借劍,便知他要自行了斷,可手中那柄長劍卻遲遲遞不出去。片刻,聽他開口道:“莫回探雲門了,自去找出路吧。”

灰麻雀聽言楞神片刻,臉上笑意未褪,盯著我們道:“侯爺,我沒說錯吧。”

我望著面前兩人,雖都穿著黑衣,可一個是瘦弱的磐石,一個是欲斷的粗木。磐石有心便不可移,長松奔著參天去,折斷又在幾時呢?

我只晃神一會兒,卻聽見薛示大喊一聲。鬢邊卻來幾道細風呼鳴,眼角瞥見師父飛揚的衣擺。

灰麻雀陡然轉身,猛地抽過身側人手裏的劍,利落地將長劍自心口貫入,身子卻和趙居行緊緊地貼在一起。他緊緊地握住劍柄,整根蛇劍沒入他二人身體,因這變故太快,趙讓背後突出的劍刃上卻是銀白一片,直到那兩人逶迤倒地,才從劍尖淌下一股紅來。

灰麻雀微微轉頭,用側臉去貼身後的人,望著天喃喃道:“這世間最不缺的,便是良善之人。”

我與師父急忙上前,卻見二人氣息均已斷絕。灰麻雀的笑容掛在臉上,竟是個安詳閉眼的模樣,可念他所為,便覺得這張臉既是可惡又是可怕。

薛示緩步上前,跪下身闔住趙居行驚詫的雙眼。那雙手久久停住,輕輕拂過他斑白的頭發,薛示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你早就知道叔父在探雲門中,對不對?”

“你一入昭,趙叔便找到了我。”

“宣平七十三年,我第一次帶兵,去均州剿匪,誤入了葉族人設下的霧陣,困在陣中五日五夜,眾人瀕死之際,卻有一隊飛雁銜鈴而入,引我們出陣......”

“是他。”

“宣平七十五年,我同鎮西王在西北同赤沖交鋒,赤沖設用連弩強炮,我方三千輕騎盡數折損,退路亦被阻斷,可赤沖營房夜間失火,連燒三裏,我方才可趁機脫身......”

“是他。”

“宣平七十六年,刺客潛入京中,我替太子擋下毒箭,宮中太醫束手無策,卻有一無名方士獻上解藥和秘方,暗下追查後卻發現只是一個地方閑散郎中......”

“是他。”

薛示跪在地上,凝望著趙讓已逐漸僵硬的臉龐,緩緩擡起頭,用目光擡起師父微垂的眼眸,緩緩問道:

“一直都在?”

身旁師父輕嘆一口氣,像是吐出了一片沈積的陰雲,一片藏在心裏、片刻不曾離去的雲。

“一直都在。”

我仿佛看見薛示接住那朵飄散的雲,他的眼角隨即被雨打濕。

我們到了騰雲關是第二天的晚上。在臨近的鎮上匆匆買了一匹馬,薛示欲先疾馳而去,可師父不允,壓著他韁繩同他共乘一騎。我知道師父在擔心什麽,原本坐軟轎去騰雲關對薛示來說便已經是萬般折中的底線了,若放他一人策馬而去,一人一馬到了騰雲關,恐怕最多只能活一個。

守城的將士認得薛示,見我們踏夜而來,忙開了門迎我們進去:“曾統領讓我在此等侯爺,他已點好西境四洲五千守軍,只等侯爺一到,便可出關。”

“永昌援兵可曾來過?”

“今早五千輕騎剛剛出關,右丞尚未來到......哦,二殿下如今正在關中。”

薛示眉頭一皺,應了一聲,一路奔馳,他似乎不太精神,話也說的沙啞。

侍衛帶著我們來到守軍駐地,遙遙地我便看見了夜色中曾疾的身影,他正和三五個人站在一處商討著什麽,聽我叫喊便快步走了過來。

“侯爺,我以為你明日才到,你臉色不好,路上可出了什麽事?”

“無妨,季非,西邊如何?”

“今年北邊暖的早,冰雪融的比往年都快,地下河漲滿雪水,改了河道,連帶著那一片流沙也變了地方。先前去接應的人正在摸索路線......我們收了赤沖的王苑,裏邊有一隊鷹兵甚為神奇,剛開始只是傳信,最後也能帶一些急用的物資進去,太子和鎮西王暫時無虞。”

聽到此處,薛示似是松了一口氣,正想繼續問些什麽,卻看見一個士兵遠遠跑過來報信道:“殿下請曾統領一敘。”

曾疾見薛示不解,便解釋道:“二殿下前日方到,應該還不知道侯爺你今日來,侯爺可要隨我一同去見嗎?”

薛示搖頭道:“等殿下傳我再見吧,你晚些時候記得來找我,我有話問你。”

曾疾答應一聲,便跟著傳話的士兵走去了。我們被引到一處房中,剛一進門,薛示便搖搖晃晃地往前栽去,幸好師父手快,忙扶住了他。

“垂安......我還能撐多久?”薛示坐在地上,任憑師父怎樣攙扶也不起身,緊緊拉著師父的衣袖一字一字地問道。

師父拉扯兩下便也任由他去,問道:“你想要多久?”

地上那人不假思索道:“半年,我還要半年。”

“好,”師父平靜地應道:“莫說半年,再給你十年、二十年、六十年我都做得到......我把我的陽壽折給你,讓你去作濟世的菩薩、長壽的仙翁,去把這世間的人救個幹凈,是不是?”

師父衣袖上那只瘦長的手垂了下去,薛示似是無奈地擺了擺頭:“不是......”

“薛示,你給我聽好,你現在安安穩穩地養傷,我去找天下最好的藥來治,興許還能保你再活幾個月。可你若還要上馬、還想帶兵,就算是醫聖再世,你也沒有幾天的藥可吃。”

我看著薛示坐在地上,一路顛簸,他的頭發也有些雜亂,在青州養出的幾兩肉都讓這幾天的太陽成倍地曬沒了,被師父呵斥一頓後卻不作聲色,安靜地垂著頭,仿佛不說話就能讓自己殘存不多的生氣多留一陣子似的。

他突然長嘆一聲,卻帶著一股笑意,雙手展起,環抱著師父的衣擺,把頭靠在師父的腿上懶懶地說:

“可是師兄,我已經走到這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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